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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见步摇幻忆往昔,坠虚空任心游离 “阿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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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屋室后,几人仍格外小心。虽依慧念大师所言,东西两厢房并无陷阱,想来过往本是裴家人自主的几间房,可稍安心。
但几十年前这户盛极一时的巫蛊大族,不也衰颓至此了么?
循着路线,郑裴玄率先停在裴钰所指的门前:东厢房第三扇。
此屋正对步道,两侧为水榭,落雨后枯叶在污水池上打着旋。廊檐上缠绕许多细而顽固的藤蔓,已新发小小的绿色的芽。
若在过往,大约也是一处安逸幽静的乐处。
“是这间。”
他低声道,旋即伸手轻轻一推。
屋没上锁,久不见日光的阴凉轻轻地吹来。斜射而入的白光映出点点尘埃,漂浮不定,供桌上方,挂一幅童子戏蝶像,孩童顽劣,手抛青梅,脚下还伏几只蝈蝈,不见其全貌,半低头时仅露一对微扬的细柳眉。
郑裴玄脚下一顿,鼻尖嗅到淡淡的潮湿味,忽恍惚须臾,天光明暗难辨。砰,梅子落入荒土,镜花打过木门。
再定神,眼前还是眼前。
低头愣愣瞧那门槛前,赫然几个浅脚印,沾着血,留在海棠花铺地上,难显,此刻却格外惊心。
乔二“嗬”了一声。众人皆都移目看去,俱是惊愕。
禺猴嘴快,颇为大不敬道:“那个什么慧念还找了别人?!这事办得真气蛋!”
“还不知状况,”郑裴玄想到慧念的手段,他若想另请高明,什么高手使唤不得,偏偏独问到自己,才是不肯将就,“也许另有隐情。”
“哼。”
闻言,乔二低骂几句,没再多话。
这是间三正房的屋子,中央为供桌书架置物,再放张八仙桌,上面一套落灰的茶具。由落地罩隔开,西置休息的床榻、一条案,东边却还在花罩后放了一纱屏,半边天来半乌江,像是泼洒上去的血痕自画纱拖到木框。
……何故要遮掩?
心脏猛烈跳动几下。屏纱后隐隐的不善的气息,有如散发奇香的毒药,诱惑着人不自禁地靠近。
郑裴玄没有犹豫,既然要找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愈是古怪,反愈要去一探机缘。
绕过那乌江纱屏,皂靴才进半寸,他浑身一抖。
步子僵住。完全是本能的,冷汗从背脊流下。
黑蛊虫翻躺在桌案上,被数根粗银针贯穿钉死,僵死的百足对着屋梁齐齐屈起蜷缩。它硕大无比,足足有婴孩身量,以至于微小的口器都清晰。
挣扎的姿态全然不像是失智的畜牲,反倒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对上那对眼睛,凸出的眼球中爆发出濒死的决绝与恨意。
而那个人在它想要尖叫反扑、用口器插入腹腔与喉管、吮吸鲜血的一瞬。
扼杀。
案前置一大缸,内放着几枚正钱,落在密密麻虫豸间,它们相互蚕食,以至头尾相连,犹如难分彼此的幼卵黏连在一起,黑乎乎成团。
乔二随后而进,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头皮发麻:“嘶……弄啥嘞。”
这间房,墙架间、匣子里、挂着毛毡的石壁上,大大小小,形貌各异,连死法都各不相同的蛊虫满屋成堆。
“炼蛊的地方。”
郑裴玄缓过来。不愧是裴府人,竟就这样与蛊虫同睡一屋。
众人停步环视四周,好好的屋室泛着死沉气息。独墙角有一株鲜亮绿植,还被连根挖出,泥土撒了满地,下方的铺地沾着血,缩着几只小小的幼虫。旁边,一支做工精细的银步摇摔碎在地。
赵铖见状,欲弯腰拾起:“这是何物?”
“别动。”
旁人更快他一步拦在跟前,朱必之的语气不容置喙。
注意到动静,郑裴玄随之瞥去。那是一支银珐琅彩蝶步摇,垂落铜花,珠串散落,颇有彩蝶恋花之意。是女子所佩的首饰。
而裴府此代,独有一位女儿家。她在这食百毒,炼蛊虫,习巫术,二八年华尽付于杀戮之道。
郑裴玄疑道:“这是……裴钰的厢房?”
“应当不错。”
朱必之拦着赵铖后退了几步,自己却一步上前,踹开那株绿植,继而狠狠拿靴子碾过石砖。
“小心些,蛊虫难杀得很。”
他倒是很了解,郑裴玄想到那天在裴府遇到的虫潮,无故仓皇而逃:“蛊虫怕什么?怕火?”
许没想到青年会多问,朱必之默了片刻才答:“怕火,怕烟,还怕……”
“还怕?”
盯住骤然停下的朱必之,郑裴玄紧紧追问着。男人皱起眉头,继而低下头慢慢道:“还怕裴氏后人的血。”
这早已不是秘密。为何要犹豫?
看着染血的铺地,已化成褚色。念及姜浮所说的那关于裴翎心狠手辣的传闻,百毒不侵从来不是所谓裴氏后人天生的大能,不过只是……活下来的人才算数。
裴钰死了,越玉门被屠尽。这世上,往后哪还有裴氏呢?
盯着那滩血迹,郑裴玄突然想到:“所以这是裴钰的血?”
听说当年她与沈良这桩姻缘并不得到裴翎的准予,甚至将人囚禁在家中,不准她与沈良相见,要硬生生拆散一对意中人。
但裴钰最后还是逃了,逃去越玉,从此再没回亥洲,各自一方,与父至死未见。
插着蝶花步摇的女子割开皮肉,在蛊虫嚎叫中泼洒鲜血。暗室之外,严父死死看守,百步后,花枝高墙下,她骑着马的情郎则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多少年后,囚禁她的人死于胡刀之下。再多少年后,从囚禁中飞走的鸟杀死了那个用胡刀的人。如今,黄沙卷过越玉,又掩埋了一切,死了几个人,却好像只是回到最初。
藏在暗处的,从来不显。
郑裴玄静静地站着,眼神复杂难辨。半晌,他回过头,向着赵铖问道:“你不是要查越玉门的案子么?”
如今他懂得为何西山是越玉门案中众矢之的。群英去往天和这条路,本绕不开此案种种。
拽着游苟异的手绷得发白,赵铖呆了半息才点头:“……现下找蓍灵草要紧。”
“那是我的事,断不会辜负亥洲,”心里好像有一股莫名的牵挂,叫郑裴玄无法视越玉灭门于不顾,“三才门也在此镇,天和当全力调明越玉门案。”
赵铖的表情有些僵硬:“郑兄不必多言,天和自当时时留意。”
算了,天和不放在心上,而后进密室也是躲不开的。郑裴玄没多表态,瞧着乔二心大地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始终没见什么机关。
“也许不在炼蛊室,”青年思忖后指指供桌,“密室是个机关,未必就与蛊虫相关。”
裴钰留了一首诗以解易经迷宫,这是很奇怪的。倘若裴翎无意让旁人进入密室,大可只留着蛊虫暗道,凡裴氏血脉进出皆如入无人之境。但易经迷宫却是个藏着机密的诱惑,说它是放着饵食的囚笼也罢,终究有那一线可能明了——迷宫是个逃逸于蛊虫杀招的机遇。
它本就被创造在蛊毒之外。
迷宫暗室是为外人所筑的,可与其说是囚杀所有擅闯者,不如说是为了——挑选?
登时,郑裴玄快步走到八仙桌前,伸手就要去碰那落灰的茶盏。
刹时,抽刀声动,辨不得是谁,几乎在同时。
重剑砸在铺板之上,轰隆巨响里,千万裂痕蔓延到众人脚下,而镜花出鞘,八仙桌一分为二。
两枚小小的尖镖,直直地插在方才青年将触的茶具里。
砰!青白釉片片,如素蝶飞散。
尘灰漫开中,响声震得人肺腑俱动。一阵地动山摇的恍惚后,碎裂之音闷重而迅疾,宛如数个猛兽游窜在地下,俄而齐齐撞出刺耳而骇人的气势。
一支金簪染血,擦着耳廓向东北方向飞去。混乱之中,只听得熟悉的嗓音怒吼了一声。
“哪个鳖孙!”
来不及反应,脚下凉风自虚空冲天而来,郑裴玄挺身踩着碎石一跃,将背囊铁权飞抛而去,大喝道:“乔二!”
“中!俺同嫩一搂!”
白光闪过,手中背囊被猛得一拽,顷刻,黑暗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近于蛮荒的混沌之中,朱必之与赵铖的喊声含糊不清,周遭冷风包裹着衣裳疾疾而落。目力被剥夺后,触觉、听觉、嗅觉……在聒噪不安的世界里,胸腔烧得灼热。濡湿袖口的、携着寒意的一滴水,灌入耳畔的风,暗流浮起潮气。
这些天然却冰冷无息的事物重重叠叠地隔绝了天日,就像将人骤然放逐到某个空无一人的异世,由内而外的恐慌与孤独漫开,还有一丝……游荡的恣意。
与世相隔之感,郑裴玄闭上眼。
这几息,漫长无比。
“阿玄……”
“舜玄……”
“你要跟我走,往后就不能再用此名了。”仙风道骨的长袍剑客握着少年的手。
白马停在城外丘峰间,秋风瑟瑟,坐在马上的人却不止地流着汗。
鼻尖不散的,蜡油掺着小四和的香气,混在女人青白的衣袖间。白衣裳自花梨木柜里流水似地落下,一直蔓延到高高的房梁上,吊起双绣着竹纹的圆头履。那是丫鬟阿芳最拿手的花儿。它们烧着的味道比西北大漠里的篝火还要腥烈——
一场血河都扑不灭的火。
橙焰映着壁上刀剑,分毫未动。锦衣少年捂住白马仰头悲嘶的哀鸣,继而听闻盔甲与头颅落地,哐当,忠贞不渝的声响。
庭院里巨大的老枫树落了一叶又一叶,天幕云霞染血,风动摇晃间红了眼。
趴在马上的少年是一个无能为力的逃兵。
他在丘巅回首远方府邸,烧得盛大而炽热。分明在眼前,但心已隔过生死。
来这世上,不必放手,从来空空。
攥紧缰绳,像自嘲,一镫足,飘走的眼泪吹向身后:“作一懦夫,此后安敢承父姓。”
半生若梦,彷徨若失。
张仰之是一罔顾前尘、不念情爱之人。他见叶落绕空,茫然无措,感念世上离别多,无怨天命。
“入了青山,从前便作前尘大梦。赐你一裴字,列擎门二十八代,姓随辈,为郑。”
“此后,你便是擎门郑裴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