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新仇血祭裴府阵,裴玄猜疑祸门人 朱必之要他 ...
-
虽知阴阳平衡,却不知是怎么个平衡法?若从字面来看,是以阴气阳气相衡最佳,郑裴玄是极阳之体,练武之人很少阴气旺盛,像任柏那样的情况,全因后天湿气根深,这意味着他总要比旁人付出更多艰辛。
且不论五人是否能凑出阴气阳气之衡,这等空无之物,又从何能由无生无智的机关密室所验明呢?
“天下练武之人极阴之身本少之又少,若这道机关便可拦住擅闯者,诗中所写余下陷阱,岂不浪费?”
郑裴玄琢磨着出声,然话音刚落,赵铖却冷不丁道:“可擎门教的无双,不也正是要一阴一阳的调和么?”
他神色清明,好像只是碰巧想到。不过话既说出,自有另一番味道:一处设阴阳场来守,一处有阴阳为攻。
郑裴玄不由得瞥他眼:“我不曾听闻擎门同裴府有什么交集。”
无论龃龊亦或盟誓,一律闻所未闻。擎门向来与世无争,倒是天和宗,多年来合纵连横,占去武林半壁天下,言之凿凿为正义之师稳这乱世局势。张仰之听到此说法时却笑笑:“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搓揉圆扁与否,对外都只是说法罢了。”
天和自视甚高似已是骨子里的习惯,连同赵铖在内,总下意识地将自己摆在最为仁义正派的位置,这样猜忌、敲打他方的思维都变得理所当然,再不自知其中傲慢。
但郑裴玄不喜欢,他厌恶得紧。
“你若信不过,大可不必跟着进府。九死一生的险境,天和两位亲传弟子可不能因小失大,为株蓍灵草葬送了性命。”
慧念大师将此事本是托于郑裴玄一人,想到这儿,赵铖看着他压在绢帛下角的剑,低下头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啥也阴气阳气,哪有那么玄乎?要是机关阵能把俺肚里有多少货都摸得干净,叫啥子机关,得是巫术了!”乔二很是不屑,“依俺说,就是身重不瓤。”
这是最显明的解读,也是郑裴玄心里怀疑最甚、却最不愿见到的,他们五人如何也不能凑出相等斤两来。
他看了看朱必之,后者没有反驳。
“如此,要分两路,便只有两种选择了。”赵铖要捎他那个醉汉师弟,郑裴玄指指乔二,“乔兄身量一人顶两人差许,他定入二人伍——朱兄。”
敲敲桌子,他将定夺交于第三人:“你如何想?”
“我……同天和一道罢。”
男人没犹豫太久,选了较之乔二更为陌生的天和宗。
“噌”得一下,衣裾掀起凉风。
禺猴猛得直起身,攥紧拳头就要推门而出。
“乔兄,去哪儿。”
郑裴玄问得很是平静。
“俺且去借两个铁权!”
哐!
摔门声震天响,扑出些许灰尘,日光下粼粼发亮。青年撑在桌上的手一顿,继而慢慢牵起绢帛卷上。仿佛不曾发生任何,顶着左右二人的注目,他淡淡道:“牵马去罢,铁权一来,尽快动身。”
初探裴府的险境仍历历在目,再纵马行至八尺朱门前,先见落在地上的三只红灯笼。上次来仍在檐下结结实实地挂着,经数年风雨飘摇不曾褪色。而今竟摔入泥潭,灰败不堪。
院落门闩在内,因姜浮中毒,先前两人走得堪称仓惶,犹记狂风卷着朱门阖上,却不知——
他皱着眉勒马在阶前,停下。
先未进,踹过一脚沾泥的灯笼,潮湿春雨湿地后泛起淡淡的腥味。
赵铖拖着游苟异,最末赶到,已见乔二与郑裴玄两人并肩站在门前,各背一囊铁权。朱必之仍静坐于鞍上,不动不响。
他忍不住开口:“如何不进?”
郑裴玄答得莫名其妙:“前几日来裴府,还觉得它是一处活府邸。”
乔二环视周围,泥泞衰颓,竹林叶耷着脑滴水,还以为人说得是暴雨过境后的惨状:“海镇落这场大雨,倒是叫空庄遭殃。”
“是这府有古怪。”
“再古怪不过涉险生死两事,早它一步、慢它一步,”乔二满不在乎,拽起铜环就要去拉门,“磨叽什——哎?”
他绷起青筋的手与铜门僵持不下,使之发出负力不堪的吱呀声,却仍只能在两扇门间拉出一条窄缝。
风可掩门,却绝不可能将门闩也拉起。
何况,老门闩落在地上的闷响似还在耳边响动,朽旧得不堪受力。从臂宽的缝隙中,隐约可见那满室荒芜,卷过凉风吹来。
蛊潮之后,还有人来过这府中!
当即,郑裴玄左足抵上,卡在两扇门间,侧身抽剑,“乔兄,劳烦你再顶一阵。莫松了手。”
“唛叽了!”
话毕,剑刃插入朱门中央,硬铁生生硌着两侧再难夹紧,发出刮刮燥燥的刺耳声。
呲啦!
虎口震得生疼,郑裴玄握着剑,几乎是削刮着向上推,一寸一寸,光火四溅,令人心惊。
谁能想到无双佩剑,数年前师父视若珍宝的名剑镜花,竟有被如此粗暴撬动的一天?
咔。
抵着门闩的瞬刻,青年右臂一震,攥着镜花的手绷得发白。半息,剑刃往下落了半寸,俄而掌心再次握紧,剑锋快不见影,摩擦着朱门发出红光,嘭!
撞闩,撩剑!
右臂大抬,左足点着地面借力上翻,郑裴玄只觉手中的剑像迎着巨石,生生割开天地蛮荒,倏忽万物开明,镜花甩起的剑意震开四方荒木。
残雨哗哗而落,千万滴坠入土地。噔,断开的门闩掉在地上。
青年半跪于地,鼻尖的汗洇深石板。
一股更为苦腥的味道,自肃杀之气中扑面而来。
“这是……裴府?”
乔二痴痴望着前方,嗓音发颤。
起身看去,一如往昔的荒凉,但,郑裴玄怔然。被摧毁坍塌的小石桥,压在浸泡于雨水的残荷枯叶之上。门厅石板上,拖出数道深长的褐色痕迹,一直浸没到石桥尽头,再翻过去——
“……有人来了。”
郑裴玄怔怔说道。但似乎不是为了探险,亦不是为了蓍灵草,还是说,对方曾在这遇到了什么?
“这是,仇家来过了吗?”
赵铖登上石阶,一眼看去,如此盛族大户,而今子孙绝尽,眼前若连本家屋室都被仇人击毁,难免唏嘘。
三人站在槛前久久未动,直至一只黑布鞋径直跨过石槛,无半分迟疑。
朱必之挎着剑,微微佝偻背脊,没有回头:“进来罢。”
啪嗒。鞋子踏在水里,湿了半足,溅起水花。
郑裴玄的眉头蹙起,亦无言语,收剑,紧随其后。跨过槛,积水中泡着根很新的铁尺板,断成两半,他一脚踢开这门闩,撞在墙上闷响。
踩着石桥废墟而过,站在高处,仍能一眼看见那影壁的古怪布阵,比上次更为惊心动魄。
招魂幡被铺开,像一块布毯被垫在青石板上,四角用黑瓷碎片压得严实,其上血迹未消,甚至好似更为鲜艳明丽。
燕尾彩带被雨水打湿,像只垂死的蝶在扑飞挣扎。
利剑却是消失不见了,独剩那满是掌印的一字影壁,赤裸裸地显现在众人跟前。
雨水自掌印沟槽中蜿蜒而下,颤动的水痕映得道道血迹仿佛在流动。
乔二伸手碰了碰:“这是……血?”
“上次不曾见过的。”
有人将鲜血涂抹在影壁之上,像是要填满那些灰白深浅掌印般,四角,东西南北,狂躁又缜密地排列着,一张鲜血织成的网。
“那些,恐怕也是血?”
赵铖站在后方,忽然出声,指着影壁左右。
本该铺嵌在地上的青石板被打碎掀飞,七零八落,丑陋的黄土坑坑洼洼,铁锈色的块域像是斑斑点点,均匀而顽固地攀附在泥土之间。
并不是毫无规律,相反,不追求美感与秩序,正是以这片院落为施展的全部空间,肆意地挥洒着鲜血,蛇一样的流进泥土之中,死去又在雨水冲刷中复活,流动向四面八方。
回路,天然地就在他们脚下这片土地里。
“是阵法?血阵?”那些喜好方术、巫术之人也有诸多奇奇怪怪的规矩,招魂、涂阵,郑裴玄见过许多,与一剑破正邪的道理是两条路,“说来,裴府本身就是以祭剑为阵心的。”
而他与姜浮上次打破了那平衡,引来蛊虫狂潮的千万嚎叫。现今,松柏亭亭,天地寂寂,却是不能更静。
“也许,并不是坏事,”骤然,一路沉默的朱必之抬起头来,伸手盖在影壁之上,指尖陷入沟槽,“你和姜浮上次前来,破了阵法。倘若另有他人新祭血阵……”
他并未言尽。但其中意思,大抵已明了。
解裴府毒的也是他,知裴府密室的也是他,郑裴玄盯了那只宛如与掌印相牵的大手片刻,一入裴府,这些牵扯就越来越深刻,朱必之与此地不知不觉已有了太多巧合的羁绊。
以至于此刻,他说出的话,郑裴玄总琢磨得更多——朱必之要他们绕开这血阵的秘密。
须臾,赵铖还想再研究起锈色泥土时,刚拈在手上,便见郑裴玄扭头欲离,神色莫测:“与蓍灵草无关的事,暂不多过问,办事要紧。”
的确,亥洲百姓就待一株蓍灵草的奇效。但如此刻不容缓的风格,总觉得……
眼见着三人都拔腿向院内走去,赵铖多想不得,连忙起身。
过往在天和宗,原来不过是得秦沉水的命令,做一个不必多思多虑的棋子。当下路在自己跟前,才明白全然两码事。
念及此,心里难免躁动不安。
宛如泄愤,他抓起游苟异的衣领就用力拖行起来,后者的足跟在泥土里犁地般划出两道深沟。
这个小子倒好,一路毫无动静,睡得安稳。
待回宗,必叫师父好好罚这个浑酒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