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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知道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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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知道她这个人之前,是奶奶旁敲侧击问他对于婚姻跟成家的打算。
他从没考虑过这件事。
将死之人,何必去祸害别人,一个明确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去的人,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安排好,怎么去承担另一个人的未来呢?
家庭跟婚姻,在他眼中,从来不是你情我愿的一件事。
更何况,京圈的人,谁不知道他的情况,又有谁会愿意嫁他?
他还没把想法说出口,就听到了奶奶要把云家掌舵人的身份交给他这个安排。
比起震惊,他更多的是无力。
大伯从政,三姑嫁了袁家,四姑嫁的莫家,远走海外。
乌泱泱的一家人,凑不出一个能掌事的主儿。
最开始没想把这个担子放在他的身上,只可惜,云家这个舵太重太沉了,接手的人连保住这艘船不沉的本事都没有。
云家几代人奋斗出来的东西,没有理由在这一代人身上轻易就毁掉。
他受了云家很大的余恩,他无法拒绝。
得到他同意后,奶奶相看了国内所有适婚年龄的女性,一步步按照云家的需要,从上亿人里筛出了五十多份名单跟生平。
奶奶再利用云家的势柄跟她们一一接触,暗中筛选考核,最后留下了八位。
方涣的名字,自然也在这八个人里。
但她,并不是他的首选。
这个人的生平过于复杂跟充满机遇性,一个父母早逝,靠村民帮扶长大,从大山走出来的小孩,一路靠自己,在27岁做出了市值上亿的公司,不可不谓传奇。
但是这样的履历,在诸多候选人中并不算亮眼。
比起她获得的成就,更值得他注意的是,她在商业谈判上那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儿,有财经报道形容过她的商业风格,是一头能精准咬下敌人喉咙的狼。
在她主导下的商业合并,手段跟时机,比最高超外科医生的柳叶刀更精准跟利落,每一个都压出了让人无法接受的底价。
这对于她跟她的企业来说,自然是好的,可是在一个更大的角度,她的做法非常的涸泽而渔,而这样的合作方式,根本不适用于云氏这种多领域的行业龙头。
相比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他更欣赏另一个有着漂亮履历,处事更优雅体面温和的人。
在最后,奶奶选的人是方涣。
婚前奶奶安排两个人见了一面。
她穿着精致的藕粉色过膝套裙,微卷的长发拢到左边披散在肩前。
整个人笑盈盈的站在阳光下。
明明从头到尾的打扮都很完美,但是这个人的眼神跟骨子里,还是颗小草,那种不起眼,可是会在荒野的寒冬后再次挺拔泛绿的小草。
见到她的第一面,他就否决了自己之前的计划,他想,再没有任何人会比她更合适这个位置。
这是一头全然未经驯化的野兽,她不知道这个游戏的隐性规矩,她缺少的资源跟平台,他都可以给到她,而她,拥有他不可能拥有的健康身体跟蓬勃的野心跟韧性。
奶奶跟她之间交易的内容,没有瞒着他。
婚后,她每年能从云家的信托基金拿到2000万的报酬,以及她经营下公司利润的12%,唯一让他不满的,是她要求的,她名下的企业在云氏涉足的行业,拥有相同条件下入选或者购买优先权。
他不信奶奶看不到这条里面隐藏的隐患,但是当下那个时间,云家必须推一个能力出众的人上台。
婚后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她扎根在云氏,靠自己披星戴月的努力,做出了非常多的成就也获得了认可。
而他为了驯服这批孤狼所做的努力跟付出也开始慢慢生效。
他厌恶一切外出的活动跟所有吵闹的东西。
可是在那一年半里,她去开会,他就在会议室陪她,她去出席宴会,他也一并出席,用云家少爷的身份给她撑腰。
她想要的会马上出现在她眼前,她不喜欢的,哪怕是风,也吹不到她的衣角。
他按照只为她一个人拟定的剧本跟人设,打造了一个堪称完美的丈夫角色。
那匹孤狼根本不会发现日复一日慢慢在它脖颈上越勒越紧的套绳,直到它被绳子完全勒死或者驯服的那天。
可是,这个在他心里完美的计划出了一点意外。
这根绳索在驯服孤狼的过程中,从它的脖颈滑落了。
狼没有被杀死,但猎人暴露了自己的伪装跟目的,绳索还套在狼身上,可是面对一头警惕到随时会反扑的狼,他不再具有任何前端的优势。
接下来的对峙,才是真正命与命的搏杀。
是她出走的这两年,他一遍遍复盘整个过程的细节,才发现端倪早就清晰可见,是他对自己的盲目自信,才导致他根本无心看清。
那些相处细节里,她错愕的眼神,突然的沉默,越来越多的温和,根本不是因为她陷进了他的剧情里,而是因为她先一步识破了他的伪装,却没有拆穿。
可是困惑他的根本不是两个人撕破脸后的相处。
因利益而起的婚姻,利益还在,就不会松绑,他相信她是个聪明人。
而他,利益层面上,虽然过程不是那么完美,但是最终的结果上,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余生,再不可能脱离云家而谋生,再不情愿,也只能成为云家最锋利的匕首。
他跟她的婚姻没有了再存续的必要跟价值。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奶奶在提到两年后再解除婚姻关系的时候他会答应。
这两年,她变了太多太多。不管是她的眼神,还是她冷漠的态度,都让他觉得暴躁。
他没患病前,就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他都能学得比同龄人更快更好,击剑、马术、数学,物理竞赛,李斯特的《超技练习曲》、词汇复杂一堆弹饶舌音的德语······
掌握它们是跟呼吸一样简单的事。
而患病后,他更成为了,说一不二一般的存在。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不顺他的心意。
他从来没有面对过像她那般赤裸裸的冷意,所以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他的理性把这个理解成她就是个本性恶劣的混蛋。
可是他的心,却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答案。
那个雷雨夜里,温热粘腻,划过肌肤的触感是那样明显。
他现在的眼睑下细看都还有留下的划痕。
他做好了一切极端情况下的准备,摊牌那天晚上,他椅子下面就是报警按钮,但凡她对他做任何一点暴力跟伤害的事情,他就会按下按钮。
一个那样瘦弱的人,得知真相后,在最极端暴烈的情绪下,只是徒手捏碎了高脚杯。
那些坚硬细密的玻璃活生生扎进肉里,而他也被迫感受到了一样的疼痛。
但那个时候,比疼痛更先一步被他感知跟看到的,是她的眼神跟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情绪。
可是那个眼神里没有恨跟愤怒,只有空白,茫茫无尽的空白。
在她从上而下的凝视里,那双黑琥珀一样的眼睛里,他第一次被宣判为卑劣。
他知道自己灵魂上在很早很早前就破开了一个大洞。
那一天,这个洞,被她看见了。
那个时候他无法理解的情绪,在今天早上,目睹奶奶下葬的那一刻,他知道了。
那种情绪是绝望。
是一个将死之人,连最后一点生的希望也不愿再祈求,是把自己完全丢给虚空,丢给世界上一切不知名事物的绝望。
在这样的情绪里,世界不存在,爱恨不存在,连自己活着或者死去这个事情本身也不存在。
“所以,这才是奶奶你想要做这件事情的原因吗?”
云笙痛苦的在扶手上撑着头。
管家略微担心,想上前问询,这两年来,他渐渐开始有了不受控制的头疼的毛病,但看到他挥手的手势后,颔首带着所有的佣人退下。
瞬息间,明亮的房间只剩黑暗跟无边无际的静默。
只剩一片从高窗打下的蓝白色月光打在冰冷的大理石桌上,照着一个跟月色溶解在一起的人。
第二天一早,陈知明早早就醒了。
也不知道这里的床上用品是什么,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他竟然沾床就睡,梦都没做一个。
本来以为他的生活已经足够规律,却没想7点不到,才走到客厅时就发现云笙已经衣服板正的坐在大厅落地窗前喝茶看书。
早上微冷的晨光落到他笔直的长腿上,却像是带了温度一样,把他整个人都呈出一种明媚温暖的感觉。
微长的黑色微分碎发随意撩落了几缕在额前跟鬓角,衬出他凌厉的眉峰跟小扇开合般的睫羽。
他见过许多漂亮的人,但是漂亮到像云笙这般,纤弱得像个水晶瓷瓶,不小心就碎了的美,看一次就让人惊心跟无法忘怀。
今天也许是居家的环境,不像昨天正式场合里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显得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让人生不出一丝防备。
“早上好!”
陈知明决定冲着这张脸,也要忘记昨晚发生的一点不礼貌的事。
方涣在的时候,他是个打工人,得跟老板一条心,但她不在,那他要当个体面人~
于是,他非常愉快的跟云笙打起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