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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眸色放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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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铺天盖地的下,一众灰暗的景色里,从雨幕中走来的身影,存在感却强的过分。
明明是极纤细瘦弱的一道,周边的人却都不知觉的在给她让路。
她的眉色却一直淡淡的,平静得像是四月江南一个静谧小镇上朦胧开的雾影。
云笙垂眉看着慢慢走到他身边的方涣。
人群拥挤,她跟他保持着一臂以上的距离,她站定后,手上没闲着,纤细的指节从上到下慢慢把雨衣的扣子拨开,然后脱给一旁静候的保镖。
“麻烦帮我拿一下,谢谢!”
做完这些后,还不咸不淡的理了下领子跟头发。
“这一辈子能淋到你们身上的雨,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今天为奶奶淋这一场有什么问题吗?”
方涣沉着眼看向云茉,眼神里带着因心情不好,明显克制不住的不耐烦。
有时候一些名为关心的照顾,远比无视更让人窒息。
原本脆生生的女孩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一般,眼眶一下子就见了红。
云笙没说话,也没反驳,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就是他的立场。
临了,云茉垂头脱下自己的雨衣。
“要淋一起淋!”
周边有忙完事赶回来的人,见气氛略有沉重,而云老太太最心疼跟在意的孙辈都没穿雨衣。
踌躇片刻,当下也把雨衣脱了下来。
来参礼的宾客们看着这一出,还略有震惊,到这个层级,基本上不会让自己在外人前有狼狈的时刻,但想着这个特殊场合,念及云家家教一向端正守旧,便只当这家人有情有义,念着老太太了。
一行人紧赶慢赶,收拾好正到主家捧像下跪磕头的环节。
云笙的父亲是老太太的二儿子,他上面还有个伯父,下面有两个姑姑。
他父母在他七岁时就因车祸逝世。
其他几家跪坟时都六七口人,他这儿,就他跟她一个。
方涣心不在焉的看着前面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不免感慨。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雨大了。
石像面前是一方皮质的跪凳。
两个不相干的人即使因着缘分祭拜,也该各拜各的头。
眼下却要在同一张凳子上祭奠同一个亡灵。
说来都归奇诡跟荒诞。
视线早已被雨模糊,耳边除却隐约的哀乐声,就只有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的连绵雨滴声。
闭目,深呼吸,神念归一,双手合十。
愿远去的旅人能获得安详的长眠,愿活着的行人能摆脱世俗的桎梏,启迪新的旅程。
“一拜!”
“二拜!”
“再拜!”
司仪话音落完的瞬间。
一道干净透彻却又飘渺的浅音,却能在铺天盖地的噪音里,精准投入她的耳廓。
“谢谢。”
她十分惊讶,不免把视线落在跪手的右边。
两个人现在的距离尽管十分近,但是在雨幕下想看清什么东西并不容易。
这个人远看还没发觉,离得近了才感知到他身岸的挺拔,两个人即使同排跪着,他也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半头。
他这个人不管相貌气质,从来都得天独厚的俊美,即使跪着,身板也是笔直挺拔的,像一棵苍劲的老松,积石如玉。
她很想透过浠沥沥的雨幕看清楚这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可是竭尽全力也只看见一双快要消融在雨水里,平静但溢满悲伤的眼睛。
她如鲠在喉,那些比理性更先到的情绪让她几乎破口而出,可临了。
石碑上老人的笑还绚烂着。
那些被苍老的皮肤抚摸过,根本算不上什么的痕迹跟温度带来的些微刺痛感,像是穿越了那个温暖的午后,来到这个时刻,像是要命一般的清晰。
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她忍着跟吞下的委屈数不胜数。
方涣在无人见的地方,眸色冷了又冷,气息沉了又沉,没再看他,深深朝石碑上凝视了片刻后,在司仪的主持下起身,安静退立到他的身边。
在这个时刻。
她跟他在怀念同一个人的名字。
她心里的不平跟委屈,她会清算,但不会在一个她尊重并感恩的亡者面前。
仪式在大雨变成滂沱大雨前结束了。
一行人告别亲朋好友后已经是月上西山。
方涣脸上虽然维持着得体的表情,但脚已经麻木了。
眼看着最后一个客人汽车的尾灯在路边越来越小,她才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还没等完全卸下包袱,这里的动静却被一直陪在旁边的云笙注意到了。
现在的天气已经转凉了,仪式上淋了场雨,还是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一定的影响,虽然期间找了时间把衣服换了下,但是整个人都透着从前不会有的病弱跟冷意。
“晚上回老宅住,房间跟东西都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橘黄色的路灯下穿透蓝紫的夜幕袭来,有种华丽到厚重的稳定感。
方涣不接话,默默退后了一步。
外人不在了,她不想再演没必要的戏。
陈知明见气氛开始尴尬。
“谢谢云少!这边才回国还没来得及安排东西!”
云笙偏琥珀色的眸子在路灯的照耀下,被地面的水洼映出冰冷的反光,不知在想什么。
侧身单独上了前车。
归家的车安排得够足,陈知明看方涣的脸色,知道她没同车的打算,便上了后面的车。
黑色的汽车驶过纵深于城市大楼的高架跟万家灯火,开进一扇隐蔽的大门,最后停在一处山脚下幽静的宅院内。
云笙先她一步下车。
方涣本来就身体不舒服再加上淋了雨,刚刚在车上眯了会儿。
看着眼前这熟悉古朴,处处透着雅致的建筑,还有点恍惚。
虽然她不好讲究,但是没有人会不喜欢这里,一步一景,不管是动线还是路旁一丛不起眼的花草,都大有来历。
陈知明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才下车都看呆了。
饶是这些年,他已经见识了不少大场面,但眼前这个院子,他不由吞了吞口水。
不用行家的眼光,都知道是很贵很贵的程度。
先不说地段跟这闹中取静的环境了,光是那口百来平,种着睡莲跟翠竹的大池塘,就值很多很多很多钱。
他第一次用钦羡的眼光看着方涣,眼里那种:“都富贵成这样了,还要啥自行车”的意思溢于言表。
方涣黑脸,朝他小腿给了一脚,恨铁不成钢道。
“出息!”
陈知明高大的身影闪了下,想到这里还有外人,强作镇定的跟在方涣后面朝主屋走去,路上时不时看了几处他在意的地方。
这里发生的动静并不小。
云笙眼角余光扫到她抬脚踢人的那一幕,当不知情一般。
才到主屋,云笙就在佣人的簇拥下撤去外套跟鞋袜。
方涣拒绝了佣人的服侍,换下拖鞋,问清楚自己的住处后就直接上了楼。
陈知明本来在犹豫,眼下都在一个大厅了,不说点什么,好像差点意思,他还是第一次跟云笙相处。
毕竟光云家就已经是云端上的东西了,更别提这个被整个云家全资供养的心尖尖儿了。
这两夫妻关系糟糕得很。
当年方涣被全行业封杀,事业全线崩盘,人都差点进去,虽然事情最后平息了下去,官方也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解释,可是对于方涣来说,那根本不够。
行业不会给她第二个机会。
她虽然还能做她自己擅长喜欢的工作,但那跟之前完全是不一样的了。
方涣虽然没说,但他从方涣白手起家起就跟在她身边,大概猜得到,她出的事肯定有云笙的手笔。
不然,方涣那个滑不溜秋的性格,绝不可能把事情做那么绝。
方涣客套都不做,他一个人待在这儿,明显不是事儿,马上也找了个由头,让佣人领着去他的房间休息了。
他边走边在心里念叨罪过。
亏他还以为方涣在国外待了两年回来是想开了。
方涣那狗脾气,想开了,依旧是狗脾气!
云笙全无被人忽视的不适感,像往常一般,坐到大厅的环手木椅上,管家熟练的从佣人端来的茶盘里给他递上姜茶。
云笙静静的饮茶,秾丽的眉眼,先是扫到二楼,而后落到那逃命似走开的陈知明背影上。
她身边的人,似乎不管怎么掩藏,脸上都会有五颜六色的情绪。
管家是自小服侍他的,身份除了管家外,还会帮他处理云家内外的许多事。
“少爷,早上陈特助离开那会,是去拿止疼药了,陈先生这两年的体检是正常的,夫人这两年没有查到记录,有查到两次陈先生深夜购药的记录,时间跟夫人入住的地点都对得上。”
云笙碗中的姜茶,此时已慢慢见了底。
他垂眸凝了眼碗底,他记得之前,她的体检里一切正常,没有别的情况,淡淡开口。
“待会让人给她送几粒药片,帮她约下后天的时间,安排白医生给她做一□□检。”
明明是关心人的语气,却不带丝毫感情,像是个冰冷执行既定程序的机器人。
管家在一旁应下。
能得他亲自关心的人,整个云家除了已逝的老太太,只有这位了。
管家正准备把事情通知下去。
云笙自己开口打断。
“算了。”
这些方式,对她现在,怕是不奏效了。
云笙精致的长眉轻轻皱起,从来冷静自若的人,也有了解不开的烦心事。
觉得原本非常开阔的大路,有了突然变窄,需要他冷静,冷静,再思考,才不会有掉下悬崖的错觉。
缺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眸色放空,思绪慢慢穿越回两年前决裂的那个雷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