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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与糖霜 预 ...

  •   预展过后的几天,陆承烬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他几乎把自己埋在了书房,连晚餐都让佣人送到门口。沈墨遥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压抑的风暴,这反而让他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面对那双审视的眼睛和永无止境的“模仿秀”。

      傅西洲的“课程”却雷打不动。这天下午,课程内容是顾璟深擅长的插花。

      “顾美人儿插花讲究留白和意境,你看你插的,太满,太刻意,匠气太重。”傅西洲捏着一支白色海芋,挑剔地指点着沈墨遥面前那盆略显局促的作品。

      沈墨遥沉默地听着,手指被花枝上的刺扎了一下,沁出细小的血珠。他不动声色地擦去,继续调整着花枝的角度。这种细致的、需要极大耐心的活动,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陆承烬回来了,比平时早了很多 。他脱下大衣,目光扫过客厅,在沈墨遥和那盆插花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却没说什么,径直上了楼。

      傅西洲耸耸肩,压低声音:“看来今天心情还是不太美丽。你自己练吧,我撤了。”说完便溜之大吉。

      客厅里只剩下沈墨遥一人,对着那盆怎么看都不顺眼的插花。他有些烦躁地放下剪刀,揉了揉眉心。连续多日的精神紧绷和睡眠不足,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起身想去倒杯水,却感觉一阵轻微的眩晕,脚下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沙发背。

      “怎么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墨遥一惊,抬头发现陆承烬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楼梯中间看着他。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但眼神依旧深邃难测。

      “没什么。”沈墨遥迅速站直身体,不想露出任何脆弱,“有点头晕而已。”

      陆承烬走下楼梯,来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过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他伸出手,不是触碰他,而是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沈墨遥的额头。

      微凉的手背触碰到皮肤,沈墨遥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没发烧。”陆承烬收回手,语气平淡,“低血糖?晚上没吃饭?”

      沈墨遥这才想起,因为下午的插花课,他忘了吃佣人准备的茶点。“不饿。”他低声回答。

      陆承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沈墨遥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陆承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软糯的小圆子在淡黄色的汤水里浮沉,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吃了。”他把碗放在沈墨遥面前的茶几上,语气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但动作却算不上粗暴。

      沈墨遥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以为会是更严厉的斥责,或者无视,而不是一碗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带着几分家常温暖的甜点。

      “看什么?”陆承烬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视线落在屏幕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想明天训练的时候晕倒耽误进度,就快点吃。”

      沈墨遥迟疑地坐下,拿起勺子。圆子软糯适中,酒酿的甜香恰到好处,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不仅缓解了那阵眩晕,似乎也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底的寒意。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客厅里只剩下他细微的咀嚼声和陆承烬偶尔滑动屏幕的声音。气氛有种诡异的……平和。

      “不用学那个。”陆承烬突然开口,眼睛依旧看着屏幕,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插花。”

      沈墨遥动作一顿,看向他。

      “你学不来他的神韵,徒具其形,反而显得可笑。”他的话语依旧直接甚至刻薄,但沈墨遥却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刺伤。因为这似乎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刻意羞辱。

      他低下头,继续吃着碗里所剩不多的圆子,心里五味杂陈。这算是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风平浪静?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勺子,轻声道:“谢谢。”

      陆承烬从屏幕上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沾了一点汤水而显得莹润的唇瓣上,停留了两秒,才移开。

      “明天傅西洲不会来了。”他站起身,重新拿起平板,“你休息一天。”说完,便转身上了楼。

      沈墨遥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空了的白瓷碗,碗壁还残留着温暖的余热。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那淡淡的甜香,和陆承烬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矛盾而又真实的存在感。

      这突如其来的、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别扭的“关怀”,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连日来冰封的平静。它太轻微了,与他承受的一切相比微不足道,却因为出现在这片情感的荒漠里,而显得格外清晰。

      他清楚地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他依然是囚徒,依然是替身。陆承烬或许只是不希望他的“物品”过早损坏。

      可是,那碗甜品的温度,和那只微凉手背触碰额头的触感,却固执地留在了记忆里。

      他起身,将碗勺拿到厨房清洗干净。水流冲刷着瓷碗,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一片混乱。

      这场以胁迫和囚禁开始的畸形关系,似乎正朝着一个他无法预料的方向,悄然滑去。而他,在这片刻的、虚假的温情里,竟然可耻地,感受到了一丝贪恋。

      这很危险。沈墨遥告诉自己。

      但人心,往往在意识到危险时,早已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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