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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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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沈墨遥唤醒。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织物柔顺剂的淡香,一切都提醒着他身处何地。他静静躺了几秒,才掀开被子起身。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他掬起冷水拍在脸上,试图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倦意。手指触到洗漱台上全新的高端护肤品,动作顿了顿。这些都是顾璟深常用的牌子。
七点整,他走出房间。公寓里静得可怕,陆承烬似乎还没醒。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食材塞得满满当当,却整齐得像超市货架。他拿出鸡蛋和吐司,动作熟练地开始准备早餐。
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墨遥后背一僵,没有回头。
陆承烬穿着深灰色丝质睡袍,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旁坐下,视线落在沈墨遥忙碌的背影上,带着审视。
“他煎蛋喜欢单面,溏心。”低沉的声音突然打破寂静。
沈墨遥动作一顿,沉默地将锅里那双面金黄的煎蛋盛进盘子,然后重新开火,磕入新的鸡蛋。这一次,他严格控制着火候,确保蛋白凝固而蛋黄依旧流动。
他将精心烹制的早餐端到陆承烬面前,溏心蛋,烤到恰到好处的吐司,还有一杯手冲咖啡——按照他看过的资料,顾璟深的口味。
陆承烬拿起刀叉,尝了一口鸡蛋,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黑胡椒研磨得太粗。”他放下刀叉,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水温高了零点五度,酸味过于突出。”
沈墨遥垂着眼,站在一旁,像接受训斥的学生。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
“重做。”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墨遥默默收走餐盘,倒掉食物,重新开始。这一次,他像进行一场精密实验,用量杯接水,用温度计测量,用计时器掐算。当他再次将早餐端上来时,陆承烬只是扫了一眼,没再评价,沉默地吃完了。
这仅仅是开始。
上午九点,傅西洲准时出现,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今天带来的是一叠打印纸,上面详细罗列了顾璟深的喜好、习惯、小动作,甚至是他说话时惯用的语气词。
“顾美人儿讨厌一切辛辣刺激的食物,偏爱清淡的粤菜和日料。”
“他喝红酒只喝勃艮第,而且必须醒足四十五分钟,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他思考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轻点桌面,节奏大概是这样的……”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上扬,幅度不会太大,像这样……”
傅西洲一边说,一边模仿着顾璟深的神态和动作,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沈墨遥沉默地看着,听着,努力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这感觉无比怪异,像是在被迫观看一场关于另一个灵魂的解剖。
“来,试试,”傅西洲指着资料上的一条,“说一句:‘今天的阳光真好。’——记住,要带一点点不经意的高兴,但不能太外露。”
沈墨遥吸了口气,试图调动面部肌肉,模仿那种恰到好处的愉悦:“今天的阳光真好。”
“不对!”傅西洲摇头,“太刻意了,像背书。要更自然,更……无所谓一点。再来。”
“今天的阳光真好。”
“眼神!眼神没到位,你眼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一遍,两遍,三遍……
沈墨遥感觉自己像个被拆解又重组的木偶,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语调,都在被反复修正,直到符合那个“标准”。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油然而生。
午饭是陆承烬回来吃的。沈墨遥按照要求准备了三菜一汤,完全遵循顾璟深的饮食习惯。
席间,陆承烬几乎没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他一下。那种目光,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核对另一个人的影像。
饭后,陆承烬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
“一个拍卖会预展。”陆承烬站起身,“你需要一套合适的衣服。楼上衣帽间左手边第二个衣柜,自己去选。”
沈墨遥上到二楼,推开衣帽间的门。巨大的空间里,一边整齐悬挂着陆承烬的西装大衣,另一边,则是为他准备的,完全符合顾璟深风格的衣服。他打开左手边第二个衣柜,里面是几套休闲中带着正式感的服饰。
他随手拿出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标签上的价格让他指尖发烫。这不是他的衣服,这是戏服。
换好衣服下楼时,陆承烬正在客厅打电话。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在沈墨遥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那眼神里有瞬间的恍惚,随即沉淀为一种更深的、沈墨遥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走吧。”他挂断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车子驶向市中心的美术馆。预展现场名流云集,衣香鬓影。陆承烬一出现,便吸引了众多目光。他从容地与人寒暄,而沈墨遥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努力维持着脸上温和得体的浅笑——那是他练习了一上午的,属于顾璟深的笑容。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些许怜悯和鄙夷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他像谁。
“承烬,这位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士笑着问道,目光在沈墨遥脸上打转。
陆承烬侧身,手臂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揽住了沈墨遥的腰,将他微微往前带了一步。
“墨遥。”他介绍得简短,没有多余的身份界定。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羊绒衫灼烫着皮肤,沈墨遥身体瞬间僵硬,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他能感觉到陆承烬指尖微微用力,带着警告的意味。
“原来是沈先生,”那位女士笑容更深,意有所指,“果然……气质非凡。”
沈墨遥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屈辱。他知道,在这场精心布置的戏里,他只是一个被展示的物件,一个用以满足陆承烬某种执念的,活生生的替代品。
预展进行到一半,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顾璟深。他正和几个朋友站在一起,侧脸线条柔和,笑容温润,与周围环境浑然天成。
几乎是同时,陆承烬也看到了。沈墨遥清晰地感觉到,揽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他感到疼痛。他抬头,看到陆承烬下颌线绷紧,目光死死锁在顾璟深身上,那里面翻滚着太过浓烈的情绪,是爱而不得的痛楚,还是不甘心的执念?沈墨遥分不清。
那一刻,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可悲。他存在的意义,仅仅是因为正主求而不得。当真人出现时,他这个赝品便显得如此可笑和多余。
腰间的力道终于松开。陆承烬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已经恢复冰冷。
“去那边等我。”他指了指休息区的方向,语气不容置疑。
沈墨遥默默地走到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看着陆承烬调整了一下表情,朝着顾璟深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然。
他独自坐在那里,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和晃动的光影,却感觉置身于一个透明的隔离罩中。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价格不菲的衣服,想起早上被反复纠正的煎蛋和语调,想起陆承烬看他时那核对货物般的眼神……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和屈辱感,缓缓地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知道,这仅仅是他囚徒生涯的,第一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