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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倾家荡产要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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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擦黑,家属院彻底叫暮色吞没了。
阮霞把最后一块熏鱼“啪”地丢进陆有有碗里,转身从冰箱摸出那半斤没动过的,往阿秀布口袋里一塞,正好撞上端汤出来的阿秀。阿秀汤碗往桌上一撂,手忙脚乱就要把熏鱼掏出来。阮霞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朝许纷许缤姐弟那瘦的两棵豆芽菜的身影抬了抬下巴,手上麻利地把袋口一扎紧。
阿秀手顿在半空,眼眶一红,手指向阮霞比划着:“谢谢!”
阮霞拽着阿秀刚坐下,蔡彩滟拎着皮箱,旁边跟着马大建,俩人影就晃过来了。阮霞脸上立马堆起笑,招呼:“饿了吧?来来来,吃饱喝足,再战三百回合!”阿秀手脚麻利地递上副干净碗筷。
一桌人“哄”地笑起来。蔡彩滟绷不住,“噗嗤”一声,也破了功。
马大建瞅着气氛松快点了,猛地吸了口气,那声儿,活像老柴油机发车前吭哧那一下:“广东……私厂寻我改图纸,一套……三千块!我接他五套,一万五到手!”
耿师傅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脑子坏啦?!厂里图纸敢往外捅?你试试看!饭碗?命都要搭进去!”
“那你讲怎么能办啦?”老许滋溜一口酒,眼睛瞪得铜铃大,“八万多块啊!把我烧成灰也凑不出个零头!蔡老师这书念得,比咱厂里那锅炉还吞钞票!”
陆山给自己倒了杯酒,没喝,蘸着酒水在油腻腻的桌面上划拉:“马工,图纸不好卖的。但广东私厂缺技术员,你想办法请假,溜过去干俩月,神不知鬼不觉。我大哥药厂那边我也好搭个线,有些出口药盒子,要印外国字,蔡老师外语灵光,接点翻译活计,钞票蛮好赚。”
阮霞眼风“嗖”地扫过蔡彩滟,凉飕飕道:“陆山,你也是大专毕业也算知识分子,现在倒好,牵线私厂,揽翻译活计,野路子走得蛮顺嘛。”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人家蔡老师谈朋友时候,就跟我打听海外关系留学担保了,人家眼光长远着呢!”
马大建脸“唰”地白了,攥任命书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
赵主任清清喉咙:“马工,要我说,这笔账要算清爽。蔡老师去念书,你带晓辰跟去,你做啥?刷盘子?人家让不让你刷还两说!你不去,她一个人带小囡在冰天雪地里,你放心得下?听说那地方冬天呵气成冰,小囡哪能吃得消?”
“就是呀!”周大姐嗓门立刻吊起来,“晓辰才四岁呀,哪经得起折腾?我们陵北再不好,厂子弟小学、医务室总归是现成的!吴阿婆,你讲对伐?”
吴阿婆正慢悠悠喝着一碗西红柿蛋汤——那是下午从马家打翻的汤里抢救出来的“干净”部分。她眼皮都懒得抬:“凤凰非要往那冰窟窿里飞,你们这帮家雀儿瞎喳喳什么?翅膀是她的,窝是你们的,能一样?”
穆卫东开口了,声音沉甸甸:“马工,三土这副进口助听器,喏,”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年工资。我觉得值。像阮霞讲的,孩子需要。”他目光转向纱门里,穆垚正低头安静捏橡皮泥,跟围在电视机前看《小龙人》的孩子们格格不入。“蔡老师,当着你们夫妻俩,我讲句不该讲的:是为了自己梦想,还是为了孩将来?值不值?”
马大建顺着他目光看去——蔡彩滟已经站起来了!皮箱拎在手里,抬脚就往外走。马晓辰哭着追在后面,小奶音带着哭腔:“姆妈~姆妈~”蔡彩滟不看孩子,眼睛死死盯着大院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
马大建看着,突然抬手狠狠在脸上一抹,霍地站起来,大步追出去。
他走到妻儿身边,没看蔡彩滟,弯腰捡起那个皮箱,拎在手里掂了掂,死沉。然后,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没拉妻子,却轻轻摸了摸马晓辰毛茸茸的脑袋瓜。
“回家!”他嗓子哑得像破锣,“芬兰……芬兰那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蔡彩滟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却“噌”地一下亮了,像点着了火:“十月!十月就开学!”
“十月……”马大建重复着,抬头望天。陵北盛夏的夜空,星星都被暑气蒸得模糊糊。“还有两个多月。明早我去打电话,问问广东那边。”
说完,他拎起皮箱,拉起儿子,转身就往家走。蔡彩滟愣在原地几秒,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跟上去,手指下意识想抓住丈夫的衣角,却在碰到前又缩了回来。
纱门“啪”一声关上,里外隔断。饭桌上的人,你望我,我望你,一时半刻,竟没一个人开口。
阮霞最先“嗤”地笑出声,乒乒乓乓开始收碗筷:“一讲到点子上,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一天到晚谱儿摆得比天高,背地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真当知书达理是她能装的来的。那是要家世底蕴的!像吴阿婆那样才算数。她一个专科师范毕业的,动不动还看不上我们?她也配?当年对着我妈一口一个‘王校长’,喊得比我讨粮票布票还狗腿!”
陆山皱眉扯她一下:“少讲两句!”
“我讲错啦?!”阮霞一把甩开他,声调拔高,“她蔡彩滟清高,有理想,别人就活该给她垫脚?马大建给她卖命,3号院这帮人跟着操心,就像耿师傅说的她这是拿着身家性命去赌!万一……”
“没有万一。”吴阿婆突然开口,慢悠悠站起身,“凤凰飞不飞得成,看的是风力,不是家雀的嘴。”她往外走,经过穆垚身边时,苍老的手轻轻按了按孩子戴着助听器的耳朵:“风吹过的地方,有的声大,有的声小,能听见,就是造化。”
穆垚茫然抬头,助听器里传来遥远的、嘈杂的电流声,呜呜咽咽,像极了风。
屋外,马家窗户的灯光“啪”地亮了,映出一家三口模糊晃动的身影。一场关于飞翔与羁绊、理想与现实的豪赌,就在这弥漫着油烟和汗酸气的柴油机厂家属院的夜晚,悄没声儿地开了局。赌注?是一对夫妻的下半辈子,一个四岁孩子的未来,还有一个家那摇摇欲坠的平衡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