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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终于出国了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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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礼拜天一大早,马大建就蹬着他那辆“二八杠”冲出了门。阮霞端着痰盂从厕所出来,一眼瞅见那个背影,嘴角一撇,“哐当”一声,故意把痰盂磕在门口石阶上,动静大得吓人。
“喔呦,阮霞,一早火气这么大啦?”周大姐挎着菜篮子路过
“我能有什么火气呀?”阮霞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飘到水槽边刷牙的陆山耳朵里,“又没人逼得我砸锅卖铁,又是接私活又是借钱,巴巴地供老婆去外国当人上人哦!”
陆山“噗”地吐掉泡沫,一声没吭,端起脸盆就往回走。阮霞脚跟脚就进去了,“啪”地一声,纱门摔得震天响。
各家早饭飘香,马家却静悄悄。马晓辰捏着半截油条坐在小凳上,眼巴巴望着门口。屋里,蔡彩滟正清点东西,床上摊着几件簇新的厚毛衣。
“姆妈,芬兰,冷伐?”孩子咂摸着油条,含含糊糊问。
蔡彩滟头也没回,手指摩挲着毛衣标签:“嗯,比我们这里冷是冷的,不过那边有暖气呀,冻不着的!”那语气,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透着股子终于要挣脱牢笼的雀跃劲儿。
中午,马大建回来了,车把上挂着一网兜苹果。他脸色灰扑扑的,进门却硬挤出个笑:“老许给的,讲给晓辰吃。”他挑了个最红的,洗了洗塞到儿子手里。
蔡彩滟瞄了眼苹果,又盯着丈夫:“电话打过了伐?那边怎么讲?”
“打过了。”马大建蹲下给儿子擦嘴,“广东那边……时间紧了,长假不好请的呀。再说,晓辰总归要有人管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寻了……三哥。”
蔡彩滟叠衣服的手一下子僵住了:“哪个三哥?放利的那个?”
“嗯。他能凑一笔,利息……还算过得去。”马大建不敢看妻子,低头瞅着儿子啃苹果,“爸妈那边,我讲是厂里派我去外地学习,要交笔押金。两个老的……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蔡彩滟沉默了,手里的衣服叠得慢吞吞。过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大建,我会还的。很快。”
马大建只“嗯”了一声,再没声响。
下午,马家来了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大热天裹得严严实实,嗓门大得吓人。马大建把人让进屋,没多久又点头哈腰送出来。
阮霞扒着窗户缝瞧见,对着正修录音机的陆山冷笑:“喏,看到伐?都走这条路子了!跟这种人搭上腔,他马大建这辈子头回这么低三下四吧?”
陆山拧着螺丝刀:“都不容易的。”他放下工具,看着阮霞,认真道:“老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体……”
“呵!”阮霞不等他说完,“啪”地关上窗,“我晓得你想什么!你去呀!就你仗义!”
晚饭后,3号院热闹起来。穆卫东带着戴助听器的穆垚在空地上学骑车,助听器在夕阳下反着光。周大姐和一群女人凑在一起织毛衣,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马家紧闭的房门。
“听讲……把老子娘棺材本都押出去了?”周大姐压着嗓子。
“何止啊!”张翠兰撇撇嘴,“还寻了城东三盛子那帮人!蔡彩滟这一飞,是攀上高枝了,留下这一屁股烂污账,啧啧啧……”
赵主任端着茶缸踱过来:“话不好这么讲的,人往高处走嘛。说不定蔡老师学成了,真能把晓辰接出去享福呢?”
“享福?”耿师傅“啪”地把象棋拍在石桌上,“别掉进冰窟窿就谢天谢地了!老马家这回是豁出去了,赌徒!”
齐芳端着一盆老许给的苹果出来洗:“我今朝看见城东那帮人走了没多久,陆哥骑车回来,过会儿就拿了只信封去马工屋里了。”
众人目光“唰”地全射向阮霞。阮霞放下毛衣针:“是呀!陆山看不过眼马大建对那帮人低三下四的样子,也勿忍心他背利钿债,去银行取了五千块给他送去,讲让他啥辰光有啥辰光还。去的时候,还看见穆卫东往马大建手里塞了一千块,有零有整,一看就是跟顾宁凑出来的。”
赵主任有点讪讪:“你们都给了啊?我还讲几家商量下派个代表去呢。”
一直摇着蒲扇眯眼听他们吵的吴阿婆,慢悠悠开了口:“又不是打仗开动员会!除了小陆两口子,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有多少水,和多少泥,去的是情分,不去是道理的呀。”
不远处,孩子们在玩弹珠。许缤问穆垚:“我爸讲晓辰姆妈要去老远的地方念书?”
穆垚茫然地摇摇头,指指耳朵。陆有有却像个小权威,大声宣布:“我晓得!芬兰!外国!那边全是雪,房子都是冰做的!像我大堂伯,对着黄毛阿姨呜噜呜噜晃着舌头讲话!”——这全是她从动画片里看来的。
马晓辰低着头,用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画了一架好大好大的飞机。
日子在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和那五味杂陈的目光里,飞快地溜走。马大建更瘦了,鬓角冒出几根刺眼的白发,像是提前染上了芬兰的寒霜。他下班后总不见人影,有时深更半夜才带着一身烟酒气回来。蔡彩滟忙着办手续、学芬兰话,脸上光彩灼人,对丈夫的疲惫和沉默,只当没看见。
转眼就到了九二年的仲秋。蔡彩滟的皮箱再次被拎了出来,比上次沉得多,里面塞满了一个家庭的孤注一掷,还有八万多块人民币换来的芬兰马克。
家属院门口,蔡彩滟穿着新买的风衣,头发用“绿丹兰”摩丝梳得一丝不苟。她蹲下抱住儿子:“晓辰乖,听爸爸和爷爷奶奶的话,妈妈很快接你过去,好伐?”
马晓辰咬着嘴唇,没哭,小手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马大建父母站在旁边,老太太眼圈通红,老爷子板着脸。
马大建把最后一点零钱塞进妻子口袋:“到了……来个信。凡事……当心点。”声音干涩。
蔡彩滟站起身,目光扫过围观的邻居——阮霞和张翠兰把洗好的水果硬塞进袋子里,阿秀还在帮她检查行李有没有落下。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院子的烟火气都吸进肺里,又像是要彻底斩断。
“我走了。”声音清脆,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她转身就钻进了去机场的出租车,再没回头。
车子卷起一阵尘土,开走了……
马晓辰猛地挣脱奶奶的手,追着车跑了几步,然后呆呆地站住,望着车消失的方向。马大建走过去牵儿子,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马晓辰被牵着,小声问:“爸爸,姆妈去做什么?”
“去……去实现她的理想了。”马大建的声音带着泪意,拖着步子往回走,背影佝偻得像个老头。
众人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理想是什么?好吃伐啦?”陆有有突然脆生生地问。
没人回答。
略带凉意的秋风吹过3号院。芬兰的雪还没落下来,陵北的秋凉,却已抢先一步,浸透了马家的窗框。那场关于“理想”的豪赌,赢家是谁还不好说,输家,却已经开始尝那苦果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