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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外国的西北风 陆山前脚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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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山前脚刚换好衣服,后脚就发现宝贝闺女陆有有没影了!正急吼拉吼要出门寻,忽觉后背被个小炮弹狠狠一顶,紧接着一声能掀翻屋顶的“爸~爸~”直灌耳膜!
衣角立马被一双黏糊糊的“糖爪子”揪牢。小脑袋从陆山胳肢窝下钻出来,汗津津的刘海贴脑门,嘴角还沾着甜麦圈的糖渣渣。
“哦呦,小祖宗!”陆山一把抄起女儿,“又野到哪里去啦?亏得你妈不在家,瞧你这小爪子黏答答脏兮兮,苍蝇都要来开饭咯!”
“爸爸!”有有脖子一梗,“晓辰背烫红啦!我给他浇橘子汁!上次我烫着,你不也灌我橘子汁嘛,立马就不疼了哇!”小丫头理直气壮,一副“我都学会啦”的得意劲儿。陆山脸皱得像吃了苦瓜——你说她错吧?好像有那么点道理。你说她对吧?这算哪门子道理!
正纠结呢,门外许纷尖着嗓子喊:“陆叔叔!穆帅叫我来讨您自行车钥匙!医务室关门啦,吴阿婆让帅子去卫生院给晓辰买烫伤药!”她弟弟许缤后头跟着,鼻涕泡儿一鼓一鼓,抽抽搭搭。
陆山扛着闺女,抽屉里摸出钥匙“嗖”地抛给许纷,又摸出张十元大钞:“让帅子买最好的药!骑车掏‘大杠’小心点,别卡着脚!”转头捏捏有有的小鼻头,“鬼机灵!橘子汁治烫伤?明天爸教你真本事!”把闺女放下地,又冲许纷姐弟喊:“跟你爸妈说,甭带菜了!旁人家都带,多了吃不了!”
端着菜过来的周大姐一听,“噗嗤”笑出声:“小陆啊,你家这丫头,将来厂医务室接班人的料子!”
“咣咣咣!”旁边张翠兰拍黄瓜拍得震天响,“厂医务室小范那会儿也这么热心肠,可惜啊……”话没说完,就被耿师傅一记眼刀给瞪了回去。
这节骨眼上,马大建驼着背进来了,正撞上那句“可惜”。他手里攥着那纸洇着汤渍的副科长任命,指甲缝里还抠着图纸碎屑,整个人像被霜打蔫的茄子。
“大建!坐这儿坐这儿!”赵主任忙推过板凳,“你师娘拌的辣黄瓜,开胃一绝,专给你留的!”
陆山“啵”一声起开瓶洋河大曲,酒液“哗啦啦”冲进搪瓷缸:“马工,咱哥俩先走一个!蔡老师那儿包我身上,叫我丈母娘去劝,王校长的话她最听得进!”
耿师傅咂吧口酒:“要我说哇,这过日子,就得像咱车间的柴油机,零件得卡准喽才能转!找谁顶用?两口子的事,就得两口子自己解决!”他筷子一撂,像是想起啥:“当年小蔡考托福,还不是我徒弟偷拉厂里电线给她通宵学习!”
陆山接茬:“可不!那会儿我还笑,说马工家这位爱好是读书上进,我家那口子,爱好是赶时髦,花钱,哦不,花钱赶时髦!”
马大建闷声道:“我爱人赶的可是最大的时髦——出国!我问过了,学费省点,一年杂七杂八也得八万多块!八万多啊!”
“啥?八万多?!”老许一个激灵,呛得酒沫子横飞,“我滴个乖乖!我四十年不吃不喝也赚不来的数哇!四十年呐!”猛灌一口酒,压压扑通扑通的小心肝。
端着油氽花生米和凉拌马兰头的阮霞赶紧招呼:“老许你慢点喝,多吃菜!”又剜了陆山一眼:“陆山!我花再多那也是我自己工资!家里吃的喝的用的哪样不是我张罗?你身上哪件不是我买的?要不是我提点你,叫你节假日跟你大哥陆崇跑制药厂销路,家里能这么快添彩电冰箱装电话,用煤气灶告别煤球炉?之前那洗衣机还是你妈补贴票我妈贴的钱呢!我‘败家’?一年败得掉老许四十年工资?老许,明儿可要好好瞧瞧蔡老师,那可是能动用你四十年家底读书上进的能人!”
穆卫东笑着打圆场:“阮霞,你该买买,该花花!我家顾宁没你参谋,进货都没主心骨,就怕砸手里。你介绍那些客户,让她那小店越来越有奔头!年底,就能给三土配上进口助听器了,咱老百姓图什么?不就图个盼头嘛!”
“就是!”赵主任接口,“家家有盼头!老许盼小缤子身体结实,卫东盼三土能听会说,我就盼着退休能回北方老家。马工家蔡老师,这理想都飞了一半喽,剩下那半,就看你马工愿不愿带着晓辰,一块儿漂洋过海去那啥地方?对,芬兰!”
陆山抓过酒瓶给马大建斟满:“马工,你们家蔡老师不是老念叨‘语言是跨越山海的风’?这风刮了这些年,总算把录取通知书刮来了。”他筷子点点窗外马家方向,“八万多,是天文数字,可你想想,蔡老师吃了多少苦头,费了多大劲,才拿到这张纸?你撕得了纸,撕得碎人心吗?”
马大建抓起酒杯猛灌,酒水顺着他下巴淌进工作服领口,洇开一大片深色。“她是苦!可晓辰也跟着遭罪!”他喉咙里像堵了砂石,“为了考托福,晓辰五个多月就断了奶!孩子发烧她背单词,娘老子住院,她练听力……”声音带了呜咽,“现在说走就走,当我是废料堆里的破机床?你们晓得芬兰在哪不?地球那头!冬天太阳刚露脸就下山!”
“得了吧你!”赵主任把辣黄瓜盘子推过去,“当年举着录音机在文化宫放《牧羊曲》,全厂就数你会搞对象!现在媳妇真要飞了,倒成软脚虾了?”
“芬兰?”耿师傅掰开烧鹅腿塞给眼巴巴的许缤,嗤笑道,“咱厂柴油机能卖到港澳台就算创外汇了,你媳妇倒好,要蹿到西伯利亚边上喝西北风!”
老许还在咂摸那八万块,脸涨得通红:“我就算不当锅炉工,去跑销售卖机子到港澳台,也赚不来这钱!蔡老师这是要拆房揭瓦啊?”
穆卫东突然插话:“我帮战友跑运输那会儿见过留学生刷盘子挣学费,手上全是冻疮。人家说值得!要是三土能听见声说出话,我卖血都干!不枉他跟我姓穆!”
饭桌瞬间静了。纱门外传来3号院孩子们的嬉闹,马晓辰背上烫伤膏混着橘子汁的甜味飘进来。马大建哑着嗓子:“她下午说…是为了孩子,想给晓辰更好的日子。”
一直沉默的顾宁开口了:“为孩子好?那得问问孩子是想留这儿跟小伙伴长大,还是去个话都听不懂的地儿。不是你觉得好,孩子就觉着好。”
“可不嘛!”阮霞立马接茬,“马工,你们谈对象那会儿,蔡彩滟不就老打听你在加拿大大伯一家时事?那年陆山堂哥美国回来,她缠着我问海外关系担保留学的事。她自己一心想飞,扯什么孩子!”她指着窗外安静捏橡皮泥的穆垚,“给三土配那进口助听器,两年工资,人家穆卫东吭过一声没?这还不是亲生的,这才叫为孩子好!”
“那不一样!”耿师傅一拍桌子,“你们家是治病!他们家是拿下半辈子去都!”话刚说完,胳膊被张翠兰狠狠掐住。
周大姐忙圆场:“要我说,蔡老师下午那是气话!哪有当妈的舍得下孩子?晓辰才四岁……”
话音没落,穆帅一头撞进来:“蔡阿姨拎箱子走啦!”马大建像被弹簧弹起,“哐当!”搪瓷缸滚落水泥地。
众人呼啦涌到纱门边。暮色里,蔡彩滟拎着皮箱立在大院门口,马晓辰追出来,死死抱住她的腿。
“姆妈……飞飞?”小家伙仰着小脸蹭她裤腿。
皮箱“咚”地砸在地上。蔡彩滟蹲下身,不知说了什么,掀开晓辰的衣服——烫伤膏混着橘子汁,在烫红的皮肤上结成亮晶晶、黏糊糊的痂。
马大建看见妻子从箱底抽出一本《儿童教育心理学》。翻开,密密麻麻的英文笔记里,夹着一张铅笔素描:马晓辰骑在他脖子上,背景是柴油机厂那根冒着白烟的、熟悉的大烟囱。
“八万多……”他嗓子像砂纸磨铁,“我把图纸卖给广东厂,能凑三千。”
吴阿婆追了出来,听见这话:“柴油机图纸卖去新加坡是你改的吧?能改图纸闯南洋,改不了命闯北欧?”
马大建死死盯着素描上儿子圆嘟嘟的脸,指甲抠进窗框裂缝,水泥屑簌簌掉进晚风里。蔡彩滟破碎的英语句子飘过来:“……for his future……”(为了他的未来)他从口袋掏出那团污糟糟、皱巴巴的任命书,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咬:“副科长……能多六十五块。”
一片死寂中,穆垚的助听器突然“刺啦”一声怪响。孩子懵懂地学舌:“风……刮过山海……”
电视里,国歌嘹亮,伏明霞胸前的金牌,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