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文鱼警乘

11、第 11 章 三中一年一

　　三中一年一度的高考誓师大会在月考结束后如期召开。

　　荣斐站在走廊上，靠着窗，看见修林端正的坐在他的位置上。

　　他始终低着头，身边的位置空着。同桌也就是陈睿他妈正围在讲台前，等着跟班主任老邱聊接下来几个月如何提升成绩的问题。

　　修林在看自己的成绩单，荣斐感到费解。

　　两页纸需要看这么久吗？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转了十二圈，修林仍旧没有抬头的意思。

　　“荣斐，你哥结婚了吗？”陈睿撞了撞他的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荣斐收回目光，低头扫了他一眼，“你问这么多干嘛？”

　　“打个预防针，我妈最近着急给我姐找对象魔怔着呢，你哥不会英年早婚了吧？”

　　“你怎么不早说？”

　　“哎，前天你不是说你妈来的吗？你妈长那样啊？那挺帅的。”

　　......

　　徐佩瑜是在半个小时前给荣斐发的短信，通知他单位临时有事修林会替她去开家长会。

　　那会他还在收拾自己乱糟糟的课桌，徐佩瑜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唠叨他。

　　清晨的冷日悬在天上，被教学楼完完全全遮挡住，操场上有零星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空旷而清晰。

　　黑色的轿车停在学校大门的一侧。

　　修林站在车外，西装外套了件长风衣，长腿交叠靠着车门垂头看手机。他站在风口，身后是学校门口那棵合欢，西风吹拂着晃动的枝叶，也刮乱了他的头发，额发完完全全散了下来，随着寒风拂过英气的长眉。

　　有三三两两路过的学生跟着家长路过时侧目，修林却始终低着头认真盯着屏幕打字。

　　荣斐脚下仿佛灌了铅，一步比一步走的缓慢，修林的轮廓一点一点随着距离的拉进而变清晰，他走到距离他三五步的位置停下，站定喊了声，“哥。”

　　修林抬头看了他一眼，收回手机，“走吧，带我去你们教室。”

　　整个高三年级都是校领导的宝贝疙瘩，任何可能拉低升学率的影响因子都要被消灭。所以学校最内侧的两栋教学楼便被划给了高三，每一年换一茬学生搬进去。

　　也是因此，荣斐需要带着修林绕过大半个校园。路上碰到结伴去校门口接家长的同班同学，中学生一言一行多多少少有些浮夸，“哇，荣斐你有哥哥啊，哥哥好帅。”

　　“哥哥好帅。”

　　......

　　荣斐耳尖泛红，被夸得不好意思，身侧的修林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始终维持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等人走远了，修林才慢半拍似得说了一句，“你的同学们都很热情也很有趣。”

　　路过操场，有人跳起来扣了一个很漂亮的篮，修林问，“你也经常在这里打球吗？”

　　“嗯？高一和高二的时候经常打，不过不来这里，我们喜欢去最西边那个场地。”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十一月的s市已经完整的进入冬天。

　　荣斐穿的少，校服外套里就只穿了件灰绿色薄毛衣。走到教学楼下时，陈睿趴在四楼教室窗前突然大声怪叫荣斐的名字，又捏着鼻子问身边的哥哥是谁？

　　“是你爹。”荣斐气急败坏吼回去，“你大爹和你二爹。”

　　楼宇之间形成了峡谷效应，风力突然特别大，荣斐顶着风跑进楼门口，家长会前一天值日生把玻璃大门擦得干净透亮，荣斐看到自己冻红了的耳尖和鼻头，也看到修林跟在自己身后头发又被刮乱了。

　　修林大跨几步走上台阶跟着荣斐往四楼教室走。他来的算早，距离家长会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楼里人流比较少，学生大都去校门口接家长了。

　　行到最后一个楼梯拐角，荣斐突然停了下来，他站在楼梯中间回头看向修林。

　　“怎么了？”修林跟着他停下来。

　　“你，过来。”他站在高两阶的位置，示意修林站过去。

　　修林不明所以但也顺从的往前又迈了一阶。

　　修林的脸与荣斐的胸膛相距不足十公分，等他站定了，荣斐突然伸出头替修林将额前散下来的几缕乱发捋上去。

　　头发似乎并不愿意听荣斐的话，他松开手，头发就接着散了下来。

　　反复了两次过后，荣斐皱着眉有些懊恼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从小到大都留寸头，自然不知道男士的发型也是需要某种定型化学制品的。

　　“应该是我今天出门前发胶用的太少了。”修林仰起脸看到荣斐带着胡茬的放大版下巴。

　　“那你记得以后多用。”赌气似得说完这句话，荣斐就先一步跑回了教室。

　　走廊的窗户漏风，在同一个位置站久了半边肩膀被吹得透心凉，他不断反刍那短短不到一分钟的片段，确认楼上楼下都没有人路过发现。

　　修林的头发又黑又亮，抹了定型发胶的部分手感却很糟糕，又硬又柴像塑料。

　　时间已经又过去了十分钟，修林也终于抬起了头，陈睿老妈与老邱交流完重要议题回到了座位上正在与修林聊天。

　　不知道聊到了什么，修林突然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朝他笑了一下。

　　荣斐慌忙移开眼，一撇头看见陈睿从走廊尽头狗狗祟祟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只无比眼熟的篮球。

　　整个三中大概都找不出第二只印着蜡笔小新的粉色篮球。

　　一周前陈睿课间打球上课铃响了才慢吞吞往回走，不幸遇上巡查的年级主任，篮球被当场缴获。

　　陈睿去年级主任办公室偷球了。

　　“那肯定不是偷的，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拿回来理所应当，只是恰好主任不在。”

　　陈睿拍了拍自己的宝贝篮球，一周没见，气没跑，很□□。

　　荣斐却置若罔闻一般突然发问，“你姐多大年纪？漂亮吗?”

　　陈睿先是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荣斐在说什么。

　　“和你哥应该差不多大？去年大学刚毕业，那当然漂亮了，在二中教音乐......”

　　二十六岁，男，单身，183，周正帅气，X企工程师，独生......

　　荣斐跟着陈睿，试着从婚姻市场的角度剖析修林。

　　“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我妈说了，也不是说非得结婚，你只要能找个人陪着自己过日子就行。但是呢，要找个人每天一起生活那不就是结婚吗？哎，你家里都不催你哥的吗？你等着看吧，所有家长都一个样，现在不催，过两年催起来更是变本加厉。”

　　陈睿回过神来追问荣斐，“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他配不上你姐。”

　　“什么？”

　　荣斐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但他仍旧把后半句讲了出来，“我说我哥，他不是什么好人。”

　　修林配不上任何一个女孩。

　　这就是荣斐分析配平后得出的结论。

　　家长会全程两个半小时，散场已经十一点半。

　　返途路过市区新建的体育馆，有着天蓝色的圆弧玻璃顶旧址已经被拆掉推平，原地即将新建一座大型商超，修林也看见了新馆的波浪形建筑，于是问荣斐现在假期都改去了哪个游泳馆。

　　荣斐已经两三年没有再游泳过，但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的就是谎话，“我家附近，随便找了个。”

　　“私人的吗？那要注意卫生啊。”

　　“嗯。”

　　“你还记得余维吗？”

　　时隔半年这个名字依旧令荣斐不爽，毕竟那个下午实在不算美妙，修林也没有等他回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余维有个朋友在游泳馆打工，告诉他那家店根本不换水，而是用一种白色的粉末，应该是聚合氧化铝，撒进去水看起来就会变得很清澈，但老板对外宣传说的却是每天都换。”

　　行至信号灯路口，修林缓缓踩下刹车转头对荣斐笑了一下，“要不要我告诉你那家店的名字？你看是不是你去的那一家？好像就在你家附近呢。”

　　“不要。”荣斐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修林笑了几声看着荣斐越来越黑的脸，转而问，“一会吃什么啊？吃饭可真是难题。”

　　“哪里难了？你平时工作都吃什么？”

　　“单位食堂。”

　　“那岂不是很难吃？”三中的食堂留给荣斐的印象实在糟糕，以至于食堂两个字一出他就已经ptsd到脑补出几大盘出色香味统统不俱全的大锅饭。

　　“菜式一般，不过水果还算新鲜。”

　　信号灯由红转绿，修林踩下油门的同时做好了决定，“吃湘菜吧，你会喜欢的。”

　　“好呀，确实有家餐厅味道不错，我请你啊。”

　　修林又笑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一样反问荣斐，“真的吗？真的要请哥哥吃饭？”

　　“当然了，你随便点啊。”荣斐报了餐厅名，指挥修林下一个路口要右转，“右转之后直走，过三个红路灯路口，等快到了我指给你看。”

　　荣斐将这个下午定义为与修林的第一次‘约会’。

　　那间餐厅装潢很漂亮，进门后古色古香别有天地，服务生带他们穿过长长的游廊，三个人拐了又拐，终于走进包间后，修林开玩笑说，“恐怕出去找一次卫生间都要迷路半小时。”

　　“先生，包间内配备独立卫生间的。”服务生站在一旁礼貌提醒。

　　这次轮到荣斐大笑，他们点了很多菜，点单的时候荣斐一边报菜名一边提醒修林，“一定不能错过这家的茶油鸡。”

　　菜上的不算快，包间是路上荣斐打电话临时预定的，窗外是一株茶梅，修林站到窗边近距离赏花，借着这个间隙，荣斐与他聊起刚结束的家长会，“陈睿他妈和你说什么了？”

　　“聊你们上次翘了晚自习被通报的事，放心我不会告诉舅妈。”

　　“......她早知道了，年级通报都是要通知家长的。”

　　“那你们学校很没人性了，下次可以让班主任打我的号码。”

　　修林回答的时候没有回头。荣斐坐在沙发上，看他弯腰观察距离最近的一朵茶梅，他已经脱掉了大衣，大概是坐了太久，衬衣后腰有一道褶，随着弯腰的动作被绷直。

　　荣斐喝了一口餐前茶水，继续追问“没有别的了吗？”

　　“你们的成绩，你比陈睿高几个名次，她夸你聪明，不让家长操心。”

　　荣斐沉默了。

　　修林赏完了花坐回荣斐的对面，荣斐已经替他倒了茶，他捻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怎么了，难道还应该聊什么别的吗？”

　　“有没有聊陈睿的姐姐？”

　　“姐姐？为什么要聊这个？”修林从茶杯后抬起眼看向荣斐。

　　贼人胆虚，荣斐别开脸，他起身走到窗前去看那朵修林观察了半天的花，淡粉色花瓣层层叠叠地卷着，确实漂亮。

　　背后修林突然说，“这是很烈的花。”

　　“多烈？”

　　“它会在盛放后一整个掉下去。”

　　“它不香。”

　　“有一点香味，要仔细闻。”

　　“陈睿他妈有没有提他的姐姐？”

　　“没有。”修林回答的果断，“如果你问的是与你无关的话题，那她问过我结婚了没有。”

　　荣斐放弃继续闻花，他转过身靠在窗边，“你怎么回答的？”

　　“没结婚，但有稳定交往的对象。”

　　荣斐没有想到修林会撒这样的慌，他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是啊，修林怎么会需要被别人担心呢？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他总是游刃有余的。

　　修林其实吃不了太辣。

　　菜上了不到二十分钟，荣斐看着他额角沁出的汗边递纸巾边摁铃喊来服务生要冰水。

　　他有些懊悔方才辣度挑的太过，“实在不行我们换一家。”

　　“不换，你姑姑口味清淡，单位做的菜更没滋味，好不容易让我也过瘾一次，为什么要换？”修林抬起头，嘴唇被辣的红艳，他冲荣斐大笑，仿佛真的乐在其中过足了瘾。

　　“你还是想想下午想做什么，去哪里玩。今天可以放松一下，上午开会的时候听你班主任说，周日的晚上你们也要补课？”

　　“嗯，附近有个公园，里面有个很漂亮的湖，你去过吗？”荣斐放下筷子提议道，“一会吃完我们可以去散散步。”

　　修林没有去过。

　　半个小时后，荣斐站在湖边看着光秃秃的湖面，非常沮丧，“夏天真的很漂亮的，夏天湖里都是荷花。”

　　“不是有天鹅吗？看会天鹅也不错，快坐过来。”修林坐在石凳上，公园很大，湖在成片假山后，这个季节赏湖的人少，大多数人都在公园另一边玩运动器械。

　　荣斐坐到修林身边，离开餐厅前修林吃了一块柜台的薄荷糖，吐息之间薄荷味飘出来，在两个满身油烟气的人之间这就成了唯一清新的气味，荣斐手撑着石凳侧身歪头凑过去。

　　修林没有躲，姿势一下变得暧昧，修林垂着眼睛，似乎在等待荣斐下一步动作。

　　一切都是那样恰到好处，有假山的遮挡另一边的人看不到他们，对面是一整片荒芜的山丘，天地之间除此以外再没有第三个人来打搅，只需要荣斐轻轻抬一抬下巴就能吻上去了。

　　可他没有这么做，他退了回去，坐直身体望向湖里的天鹅。他无法在这种心跳急剧加速的情况下理性判断自己为什么突然打了退堂鼓。

　　荣斐自认本身并不是一个擅长权衡取舍的人，如果对面换个女孩难道他刚刚就能亲上去了吗？

　　又是一个永远得不出结论的假设，或许这本就是一件不应该的事，后退是本能也是一种保护呢？

　　他佯装轻松，试图解释自己刚刚的行为，“早知道我也拿一块吃，竟然还带了点苹果味。”

　　“你喜欢吃苹果？”

　　“糖的话可以，主要是讨厌薄荷味。”余光里，荣斐看到修林正看着自己，他不敢再把脸转过去，只好盯着湖中央那只游荡的天鹅，看它一点一点游向对岸。

　　“你有想过考哪一所大学吗？”修林也看向那只天鹅，突然转移了话题。

　　“说实话，没有想过，似乎去哪里都一样，就看明年能考一个什么样的分数。”

　　“专业呢？”

　　“工科吧，你是学的机械吗？”

　　“嗯。”

　　“难学吗？”

　　“还好。”

　　“那我也学这个好了。”

　　本就阴天的一个日子，四点多天就暗了，离开前荣斐突然想吃芭乐雪糕，修林陪他去大门口的便利店，店铺大门上密密麻麻挂了一堆文创周边，荣斐挑完雪糕走过去，拿走修林看了半天的一只天鹅，他把它挂在了修林的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