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文鱼警乘

12、第 12 章 那一年春节

　　那一年春节是回老宅吃的年夜饭。

　　修月珍新烫了大波浪卷发，穿着漂亮的人造皮草大衣，张罗着装点老宅贴年红，一个下午指挥修林和荣斐将所有能贴的地方都贴了个遍，连院里废弃的酒坛子也被贴上了小小的红色福字。

　　最后剩下一堆彩灯串，荣斐搬了张椅子，拿着小灯笼往最高处的那根树杈上挂，青砖地面凹凸不平，椅子随着荣斐的动作轻晃，修林不敢走开太远，只能站在树下张着手臂不断提醒他，要小心。

　　灯笼挂到一半，奶奶站在窗边将修林喊进了房间。

　　荣斐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奶奶现在一定也在看他。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生日过后，奶奶似乎有意地在避免修林与自己单独待在一起。

　　这棵树已经完完全全落净了叶子，深褐色的藤蔓缠在灰色枝茎上掰也掰不开，握上去又刺手。

　　灯笼挂好以后，荣斐没有进里屋，他在院子里就着冷水搓干净自己的指节，然后去院门外和荣军一起贴对联。

　　春联贴到一半，荣嘉垣奔奔跳跳自巷子口跑过来。

　　小叔叔与婶婶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跟在最后。

　　荣嘉垣跑过来，先喊了声“伯伯”又喊了荣斐一声哥哥，然后就跑去院子里大声呼唤修林哥哥。

　　“修林哥哥。”

　　“修林哥哥在不在呀。”

　　修林从屋里走出来，蹲下身张开手臂，荣嘉垣就一头扎进去了。

　　荣斐贴好另一半春联走进院子，他没有停留，直接去了二楼自己的小房间。

　　他仰面躺到床上，拿出手机刷动态，两条小腿垂在窗边荡来荡去，过了有十分钟，房间门被推开，修林也进来。

　　他反锁上门走到床边踢了踢荣斐的小腿，“往那边挪一挪。”

　　荣斐听话的往左挪了一点，给修林腾出位置。

　　修林并肩同他躺在一起，他没有看手机而是闭上眼睛像是已经睡着。

　　荣斐看完最新的动态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侧对着修林，修林就适时睁开眼睛也歪头看向他。相距太近，呼吸喷薄在彼此脖颈处，荣斐觉得自己半边身体都要酥掉。

　　他又朝修林转了转脑袋，一整张脸都埋进修林与床单的夹角之间。干了一下午活，直到此时此刻，荣斐才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他说，“哥，我想睡一会。”

　　“睡吧。”修林回答他，“一会我叫你。”

　　荣斐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沉。

　　他睡得一点都不好，梦见很多奇怪的画面，半梦半醒之际又被尖锐的敲门声惊醒。

　　睁开眼时修林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躺在他的右边，门外的人敲过门后却又一句话都没说。

　　修林问了一句，“谁啊？”

　　没有人应答，这让荣斐惊起的一颗心更乱了几分。

　　又等了几分钟，杂乱的心绪渐渐平复后，他抬起手背搭上眼皮长长呼出一口气，“哥。”他小声说，“奶奶可能发现了。”

　　修林侧过脸看着他，像是在分辨他是否在恶作剧抑或开玩笑，“为什么这么说？”

　　“说不清。”荣斐回答他，“哥，我们上次......”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来，荣嘉垣奶声奶气的在门外喊，“哥哥，吃饭了。”

　　荣斐什么都没有再说，他起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膜充血，看起来灰头土脸。

　　荣斐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住了。

　　另一边的修林打开门弯腰抱起小朋友往楼下走。荣嘉垣很黏他，吃饭的时候也闹着要坐在修林的身边。

　　小朋友嘴巴甜的要命，修林耐心喂他吃蛋羹，又帮他擦干净了脸颊蹭上的油污，他就吵着要让修林哥哥做自己的‘爸爸’，惹得一家人哄堂大笑。

　　立业成家的话题第一次摆上台面，没有比这更恰到的时机了，奶奶笑着问修林，“前几天见那个女孩怎么样了啊？”

　　荣斐那时候在啃一块排骨，下颌一用力，牙齿错位险些咬到腮，他吐出骨头，看着一旁不慌不忙喝茶水漱口的修林。

　　他没有说话，开口解围的是修月珍，她坐在奶奶身边，边替老人夹菜边说，“快别提这茬了，妈，人家女孩第二天就回去说不行不合适，就没看上修林。”

　　修林放下茶盏，侧过脸对着荣斐轻轻挑了挑眉，桌子底下，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荣斐的大腿，似乎是在表达某种安慰。

　　奶奶还在继续念叨着，“他张爷爷说了，人姑娘在德国留过学，去年刚回来，按理说俩人应该有共同语言吧？林林？要是遇上喜欢的要主动点追求啊。”

　　修林被点了名，认真回答起老人的提问，“姥姥，真的没眼缘，别耽误人姑娘时间了。”

　　“那什么样的合你的眼缘？”奶奶追问道，“你说，说出来家里帮你张罗。”

　　“这个不着急，看缘分。”

　　“怎么不着急？我可没几年活头了，也就指望你给我生个小重孙了。”

　　“胡说什么呢，您可得长命百岁。”

　　“我这身体，能活到八十都算不错了，小辈里就属你年纪最大，可得做个表率。”

　　“妈，快别说这话了，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自由恋爱，哪像我们那会似得，这个东西急不得，等碰上自己喜欢的了，自然就知道着急了。”修月珍继续替修林接茬解围。

　　话题落到这里，奶奶似乎有些生气，她扭过头看着自己身旁这个女儿，“我和你爸当时就说，让你别跟小林，离家那么远，好几年见不到，电视上演的外国那边乱啊，家里电视都不敢放新闻台，晚上想起来我担心得睡不着觉。”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大过年的，别提以前那些伤心事了啊，妈。”

　　“好什么啊，在外面跟着小林飘了半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又一个人跑回来，孤苦伶仃的带着个孩子。幸好林林懂事，等林林以后结了婚生了孩子，才算圆满啊。”

　　......

　　荣斐已经放下了筷子，半盏茶喝完了，修林才用眼神问询他是否要在此刻离席。

　　两个人晚饭吃的不多，一齐起身免不了被家长嗔怪一通。

　　s市每年年关都下大雪，那年也是如此。

　　雪落的无声，彼时饭点未过，巷子口冷冷清清，几乎看不见人影，只有满天倾覆的白。

　　小卖部一年到头都没有关门歇业的时候，老头独自坐在里屋看联欢晚会，见有人来似乎很高兴，邀俩人一起看会电视，老式CRT彩电摆在货架最顶层，屏幕仅仅九英寸，夹在几箱方便面中间。荣斐买了两把小烟花，又和修林蹲在炉子旁烤了会火，看完了一整部小品才出去。

　　街边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路灯的光晕打亮被镀了薄雪的银枝。

　　荣斐站在树下，盯着手里噼里啪啦的火花出神，雪花簌簌落在身上。

　　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天气，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关节被冻的僵硬。

　　修林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扫落肩头的薄雪。

　　他们距离很近，修林的睫毛半垂着，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神情专注。他戴了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松松的搭在肩头，有雪粒被风灌进去，贴在喉结一侧，标准的六角菱星，不过几秒就化作皮肤上的星点水迹。

　　是的，修林26岁了，确实到了成家的年纪。

　　今年的修月珍不着急还会愿意替他解围，明年呢？以后呢？

　　荣斐扔掉手里燃尽的铁棍，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修林摁在了自己的肩头。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拥抱。

　　主导方变成了荣斐。

　　修林像是有点懵，迟了会才将胳膊搭上荣斐的后背。

　　他已经比修林高了，这样抱在一起，修林的下巴刚刚好可以搭上他的肩，他也已经可以轻松地将修林完整揽进怀里。修林的耳朵蹭在他的脸颊上，冻得冰凉的耳廓隔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始回温。

　　远处街道上传来一家三口放烟花的嬉闹声，紧接着震天响的礼炮“砰砰”地在夜空中炸开，映亮了半边天际。

　　荣斐的心脏被震得狂跳不止，他抬起手捂住修林的另一只耳朵，将三十六发沉默地数完，然后他松开了手臂，微微低了低头，以一个像是要吻修林的姿势，看着他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语气突然变得恶劣：“你做过那么多恶心的事，你的相亲对象知道吗？”

　　修林嘴唇抖了抖，望向他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原本就因为零下气温而苍白的面庞，此刻更是神情灰败。

　　荣斐没有等他说什么，也没有再看他一眼，他转身踩着积雪顶着北风往回走。

　　老宅离家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荣斐那天花了整整半个小时，他不知道修林在原地站了多久，回去后又是以一种怎样的口吻向大人们解释的。

　　那天凌晨徐佩瑜和荣军回家后并没有问责荣斐。

　　荣斐戴上耳机，翻出那张世嘉MD1000合1的光碟，模拟电子打击音效震得耳膜发胀，隔绝了窗外此起彼伏络绎不绝的新年烟火。

　　大年初一的拜年环节自然就错过了，荣斐下午三点才起床，徐佩瑜正坐在客厅看前夜联欢晚会的回放。

　　“妈，过年好。”他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抓了把坚果打算垫垫肚子。

　　“过年好。”徐佩瑜拿起茶几上那一摞红包递给了他，“上边俩是我和你爸的，剩下全是你哥给的，他可真惯着你。”

　　红包接在手里沉甸甸的，荣斐数了数，一共十八个，连带着过去那些年错过的，修林一次性全都补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