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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贡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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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棋捧着那本卷宗,反反复复看着那句话:经知县马永清审夺,此案定为意外溺亡,无涉人为。
四肢都有捆缚的痕迹,怎么会是意外溺亡?于牧飞的证词恐怕在判案中起了大作用,此人必定在撒谎,只是撒谎的缘由是什么,还需要找到他本人才能弄清楚。
既然他是脚夫,还得找过载行查他真面目。
兰棋将关于此案的记录一字一句记在心中,她要把案件牵涉的所有人都一个个找到,于牧飞,马永清。还有这谭家布庄,阿爹的遗体不至于陈尸岸边,要多谢他们,要多谢他们。
兰棋脚步一晃,险些摔倒。
“姑娘?”师爷惊慌地唤她,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了,兰棋怔怔地望着微暗的火苗,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她把卷宗放回架上:“多谢师爷帮我找到卷宗。”接着接过烛台,朝门口走去。
师爷顿了一下,见兰棋已经走到前面,才连忙几步追上了她。方才这位姑娘的眼神像要吃人一般,他在县衙几十年见过不少穷凶极恶之人,还没见过这么可怖的眼神。
“师爷,我见不少案子都是马县令负责的,想找他打听一些情况,不知他现下在何处高就?”
“马县令?”师爷一愣:“你说的是抚台大人吧,马大人今年一月已经从我们崇文县令升任越州巡抚了。”
抚台大人?是他!
兰棋瞳孔微缩,脚步一顿。白日留他们吃饭的巡抚,竟就是封存阿爹案子的马永清。兰棋想起他在饭桌上开怀大笑,还和虞阶大力夸赞自己的样子,突然觉得命运的安排如此讽刺。
“原来如此,马大人青云直上,想必为民做了不少好事吧。”兰棋的声音沉沉的,尾调很轻,融在夜色之中,听不出情绪。
师爷见她反应不对,不敢贸然回答:“应……该吧。”
县衙已经落锁,非有紧急事务不得打开,师爷送兰棋走角门出去,兰棋道了一声谢,转身进了夜色之中。
城内已经宵禁,兰棋在巷子中摸黑前行,躲开巡逻的官兵,一路到了南街。不等她费心寻找谭家布庄,一个两层小楼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小楼有六面围墙,二楼挂着几盏灯笼,每盏灯笼上都写着“谭”。此时楼门紧闭,只有二楼的窗户中透出烛光,看样子这便是谭家布庄。
这便是把阿爹运回来的布庄。
兰棋没有深思,立即大步上前,敲响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响起人声:“已经打烊了,明日再来吧。”
“劳烦通报你家掌柜,在下夜晚前来是因为府中急需一批上等布料,两日后就要提货,现钱可三倍付清。”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响起了重重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中等个子,脸庞圆润的男子站在门后,上下打量了兰棋的穿着,才道:“姑娘是哪个府上的?”
兰棋亮出令牌:“白璧山庄。”
男人闻言一愣,又见兰棋凝眸如霜,目光锋锐得吓人,这才将门完全打开:“姑娘请进,原来是白璧山庄。”
小厮去将大堂的烛台点亮,堂内货架上缤纷的布料闪耀着一片流光溢彩,账桌上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里插着几枝红梅,煞是好看。
男人走到账桌后:“我是布庄掌柜,敢问姑娘一句,白璧山庄订货为何不去永南城订,那里的上等布匹更多,而要到我们崇文县来?”
寻常人看见令牌就信了,男人却眼神精明,带有怀疑之色。兰棋平静道:“我们山庄急需几匹云锦,无奈永南的云锦都被王爷订了,听闻谭家布庄生意做得大,要什么布匹都有,这才来此订货。”
男人这才了然地点点头:“姑娘要多少匹云锦?”
“二十匹,直接快马送到白璧山庄。”
男人拿出货单检查了一下:“现下庄里只有十二匹,若白璧山庄急需,我明日便派人再调来八匹。”
“容我多问一句,贵庄的马车脚程如何?若明日才能攒齐二十匹,便只有一日送货的时间了,不知能不能赶到白璧山庄?”
男人得意地笑了笑:“姑娘放心,我们布庄有五辆马车,个个都是良马,一日送上白璧山绝无问题。”
兰棋沉吟一会儿,露出不放心的神情:“这二十匹云锦绝不能有失,这样吧,我留下和送货的马车一同上白璧山庄。”
男人顿了顿,又看了眼兰棋放在桌上的令牌:“好吧,姑娘若不放心,一同去便是。”他拿出一张单子:“请姑娘签下货单。”
兰棋在货单上签下假名,又道:“现下便带我去看看送货的马车吧,劳烦再将马夫唤来,我来挑选送货之人。”男人微微露出不悦的神色,大概觉得兰棋十分难缠挑剔,他喊来一个小厮:“带这位姑娘去车马院。”
兰棋跟着小厮往里走,眼底闪过一丝亮色,成功进来了。
等见到马夫,她就找个机会问清是谁在十二月初六送的尸体,当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要把那日的所有细节全部了解得一清二楚。
走到车马院,这里静悄悄的,灯还未点亮,只能听见马匹粗重的呼吸。
“这里就是……”话音未落,一只手从身后伸开,死死捂住了兰棋的口鼻,怪异的酸味顿时充斥了她的鼻腔。兰棋立刻挣扎,可身后之人力气极大,还未挣脱,她便晕了过去。
“就是她,昨夜上门来订布。”
说话声传进耳中,不等兰棋彻底清醒,一只手就钳上了她的下巴:“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兰棋吃痛地睁眼。
逐月正捉住她的下巴,得意地大笑:“正愁要怎么整治你呢,你怎么这么蠢,自己送上门来!”布庄老板在逐月身后,笑容满面道:“这便是你说的那个总坏事的丫头?”
兰棋看着眼前两人十分熟稔的态度,微微愣了一瞬,脑海中猛得闪过一个念头。
祠堂中,夫人曾说派逐月去柳溪处理阿爹溺亡之事,而阿爹的遗体是谭家布庄的马车运回来的。曾经纷杂不相关的线索联系到一起,她突然意识到:谭家布庄运回阿爹的遗体不是为了帮阿爹,而是为逐月善后。
兰棋缓缓抬眼,目光落到圆脸老板身上。
逐月不悦地啧了一声,一把转过兰棋的脸:“都落到我手里了,你还在这故作镇静?”
老板呵呵一笑:“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倒是心气高。”他对逐月道:“昨晚带着你们白璧山庄的令牌来订货,那一通架势,倒是会摆谱,也不知从哪家大小姐那学的耍横。”
兰棋对二人的讥笑视而不见,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眼下的情况,才道:“既然已经被识破,那我便实话实说,我来此并不是为了订货,还是来帮少庄主查秦惕业那五百两借据的。”
“你不是替虞阶去县衙打听消息的么?怎么打听到这儿来了。”
兰棋回答她:“陈县令说城中能拿出五百两的富户总共就几家,其中就有谭家布庄。”
逐月闻言,与老板对视一眼,老板挑了挑眉没说话。
“可以放了我吧。”兰棋冷冷道。
“你觉得落到我手里,还能出去么?”逐月顺手把茶水泼到兰棋脸上:“很爱出风头嘛,又是下水,又是抓王全胜,不过如今虞阶用不上你了,说不定还要杀你。”
“什么意思?”
“王全胜死了,秦惕业找到了。”逐月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短刀,突然,刀刃猛得捅进兰棋腹中。
见兰棋露出吃痛的神情,逐月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秦惕业被找到的时候,正在沁河上飘着呢,已经死了两个时辰了。”
热意汩汩流出自己体内,腹部越来越凉,方才的痛楚很快就消失了,兰棋心头一跳,却连眉峰都没抬一下:“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逐月说完,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街道上官差的喝令声自下而上传进房间。“二人被害之时,你却不知所踪,你说你要怎么洗脱嫌疑?听听,虞阶和县衙已经在派人搜捕你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官差。”逐月把手中的短刀的翻出了个花,突然,那短刀直直从兰棋脸颊边飞了出去,逐月手一震,那短刀又飞旋着折回来。
“你可知我有一招裂风刀术,内力可催使刀飞速旋转,势如破竹。若是短刀飞旋入你的身体里,会如何?”
“仵作会验出我身上有被害的痕迹。”兰棋道,被反绑在身后的手一直在小幅度地扯松绳索,就快碰到绳结。
“这就无须你担心了。”逐月狞笑一声。
她朝一旁使了个眼色,那圆脸老板露出瘆人的笑容,从怀里拿出一段绳结,大步上前,死死勒住兰棋的脖颈。逐月手掌一旋,那短刀就朝自己脸上急速钻来。
果然是他们,谭家布庄买通县令,强压此案,伪造阿爹意外溺亡。如今还要故技重施,用到自己身上。
兰棋心一横,猛得朝后一倒,躲开飞刀。手腕的绳索正好解开,她扑到墙边,拔出墙里的飞刀,狠狠捅进布庄老板的脖子。
“让你尝尝横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