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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贡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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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秦惕业?”虞阶问道。
那男子摇摇头:“秦老板现下不在坊里,小的是工坊管事王全胜,请问大人您是?”
孙启道:“这是白璧山庄少庄主,此次前来是要查办你们工坊监守自盗之事,抚台大人已将此事交给我们白璧山庄,你速速唤秦惕业来,我们山庄主有话要问他!”
王全胜听到白璧山庄的名号,脸色白了白,连连拱手道:“原来是少庄主驾临,失敬失敬,只是秦老板并未交代要去何处,我实在不知。况且,监守自盗是指何事?”
孙启眼睛一瞪:“还装傻!你们工坊进献给太后娘娘的贺寿礼不就是你们自己劫走的么?”
王全胜被孙启一唬,整个呆住了,结结巴巴道:“什么?我们劫的?”
孙启装腔威胁最有一套,兰棋看他已经进入状态了,便走出工坊侧门,门外是一个露天的小院,放了一些刚运来的石材,四周只有简单的篱笆作墙。几个官差正守在门口,不准工坊的人进出,再往前看,便是沁河的河滩。
河滩宽而平,水势到这里便会减缓,工坊要在这里阻截上游飘下的镖车,实在再方便不过。
再往下,河道分出了支流,往前一段就是柳溪,归属崇文县管辖。兰棋推门出了小院,走到河岸边,从怀里拿出了那张引路图,对着柳溪的方向看了会儿。看着看着,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引路图上的路线横平竖直,一见便知是建筑内部,怎么可能是河岸边。
回到工坊内,气氛变得十分严肃。正屋中传来杂乱的声响,兰棋过去一看,孙启正在柜子中翻找着什么,而王全胜在一旁,浑身僵硬。
“怎么回事?”
“秦惕业那家伙跑了!”孙启怒不可遏道。“账本,钱箱都没了,通通被他带走了。”
王全胜在门边僵硬地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秦老板去了哪里。”
跑了?秦惕业怎么知道他们要来抓人,虞阶守口如瓶,连巡抚都是方才知道的消息,秦惕业竟比他还要快。
陈县令已经派人严查进出城门之人,若有类秦惕业者,即刻捉拿。但秦惕业既然能提前逃走,严守城门八成是抓不到他。事到如今,只能在这工坊中寻找答案。
“少庄主,我留在工坊之中。”
虞阶点了点头:“孙启,带上人,和我一同去秦府。”
沙啸林刚赶到不久,虞阶拨了几个护卫给兰棋,让她着手调查工坊内部,秦惕业未必是从城门逃走的,暗道,密室,江湖之中多的是此等手段,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找到线索。
待虞阶一走,兰棋朝一个护卫招了招手。
那护卫年轻稚嫩,看上去和兰棋差不多年纪。他上前道:“小兰姑娘,有何吩咐。”
兰棋对他耳语几句,那护卫得了令,便立刻去通知其他护卫行动。兰棋到工坊门道:“既然秦惕业已经逃走,就不必再把守工坊,诸位请回吧。”
典史闻言,便解散了工坊的包围,工坊几处的守卫统统撤光,又恢复了自由进出的状态。
王全胜颤巍巍道:“这是?”
“你也可以回去了。”
“此话当真?”王全胜还有些不信。
“自然当真,你若是不走那便留下吧,和我一起捜査这工坊。”
王全胜回头看了一眼工坊内部,工坊的地砖,墙缝,柜门后都被护卫们又敲又探,一副要把工坊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我走,我走。”王全胜连忙脚底抹油,一溜烟逃走了。
他刚刚出工坊大门,立即就有一名白璧山庄的护卫跟上,潜行在他之后。这是兰棋的安排,县衙的人远不如白璧山庄的护卫行事谨慎,不如全部遣散,还能让人觉得工坊已是安全之地,放松警惕。
几处门口都有护卫在暗中盯梢,若有人进出,不直接盘查,而是在暗处跟踪。
她在院中找了个板凳坐着,等消息便是。院中除了她,还有逐月,自从被虞阶拿走玉牌后,她便一直沉默着,与他们保持着距离,不愿靠近。
不多会儿,方才那个年轻的小护卫便提溜着王全胜回了工坊,一进门,王全胜便双腿一软,滚到兰棋跟前。
兰棋把他怀里的盒子拔了出来:“这是什么?”
小护卫一脸骄傲地回道:“他一回家便在院子里偷偷摸摸挖出了这个,打算拿着出城,我就把他抓回来了。”
盒子上了锁,王全胜头埋在手臂里,跪在地上,说什么也不抬头,打定主意装死。
兰棋见状,从一旁拿了柄锉刀,当着王全胜的面,猛力凿了几下锁。锁扣当啷一声滑到地上,盒子立时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轻飘飘滑落到地上,这东西出乎兰棋的意料,是一张恒泰当的当票。
盒子里除了当票,再无其他。正检查着,门口传来声响。
“参见少庄主。”
虞阶带着一班护卫回了工坊:“秦宅只剩下秦夫人和几位老仆,秦惕业已经带着珍贵的物什丢下家眷跑了。”他看见兰棋手里的当票:“这是什么?”
兰棋把当票交给他:“从王全胜家里搜出来的,他拿着当票想要出城。”
虞阶看了一眼,便把当票交给孙启:“去恒泰当铺把东西取出来。”
孙启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抱着一件裘皮大衣回了工坊:“在当铺存的就是此物。”
裘皮大衣毛色光亮,在最后一丝暮色下泛着黑橙的光辉。孙启把大衣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没看出什么不同。王全胜此时蹲在墙角,垂着头,生怕再被人叫住似的。
兰棋上前,伸手在大衣内侧一探,很快发现了一个封死的内袋。打开,里面赫然是工坊的几页账册,还有一张借据。
“你藏得真深呐。”孙启对王全胜道。
账册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借据让人惊讶。借款整整五百两,借款人是秦惕业,而债主那一栏,却是空着的。账册和借据看样子都是王全胜手抄的,目的大概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威胁秦惕业。
孙启上前问道:“债主是谁?”
那王全胜缩了缩脖子,并不说话。
“王全胜这小子看上去是不会轻易开口了,该想个办法让他吐露实情。”孙启咬牙切齿道。
此时天色已晚,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兰棋见状道:“能借出五百两银子的人寥寥无几,我想县令了解本地情状,见过的借债官司不少,或许能提供些线索。”
不等虞阶回答,兰棋便主动道:“我可以去县衙跑一趟,趁着宅门还未落锁,快去快回。”
虞阶点了点头,把借据交给兰棋,又拿出一块令牌:“你拿着此物,办事方便些。”
兰棋拿了令牌,迅速赶去了县衙,还好县令还在当值,他见到兰棋手上的令牌,连忙问道:“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兰棋把借据交给县令:“陈大人,这是秦惕业在今年二月借的一笔款项,现下找不到债主,你可能想到什么人,和秦惕业有生意往来,或是能拿出五百两银子借人的?”
陈用贤细细端详着借据,又叫来师爷,二人回想了许久:“似乎东城碧泉居的苏老板,金福银庄的徐老板,还有南街的谭家布庄都能拿出这个数目。”
兰棋闻言,先谢过二位,又状似为难道:“刚刚查到,这秦惕业还牵连几桩命案,少庄主让我问问陈大人,能否看看县衙的卷宗。”见陈用贤犹豫不言,兰棋连忙道:“此事是少庄主私下嘱托,旁人不知,我绝不外传。”
那陈用贤犹豫良久,道:“抚台大人知道么?”
“抚台大人说此案全由少庄主办理。”
陈用贤才沉沉道:“抚台大人确实让我们崇文县配合少庄主查案。”他郑重道:“姑娘,卷宗是衙门的机密,你所查到的内容只能向少庄主禀报,不可透露给他人。”
兰棋也目光严肃:“明白。”
陈用贤叫来刑名师爷,请他带兰棋到架阁库。
架阁库内十分昏暗,一片陈腐的气味,兰棋端着烛台,一排排查看过去,心脏咚咚地在胸口狂响,她按捺住喉咙的颤抖,勉强问道:“师爷,去年十二月的卷宗在何处?”
刑名师爷领着她到第二排的木架边,取出一本卷宗递给兰棋:“是这本吧。”
兰棋请师爷端着烛台,佯装看了其他几个案子,将卷宗粗粗翻了一遍。
“姑娘,你的手怎么在发抖?是害怕么?”
兰棋勉强笑了一下,颤抖着翻到十二月初六的那几页,看到纸上的文字,她面上顿时涌上血液,眼眶先是酸痛,接着涌出了一股眼泪:
据证人于牧飞,同行脚夫呈报,永南县脚夫兰池兴,柳溪上游坠水溺亡,尸身由谭家布庄运货马车载至县衙报验。仵作验讫:四肢缚痕分明,排除自溺,疑遭人谋害,当即立案追查。
胸口闷得要喘不过气,兰棋强撑着看到下一行字。
经知县马永清审夺,此案定为意外溺亡,无涉人为,合行注销案牍,免再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