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贡品(三) ...
-
兰棋见逐月咄咄逼人,是拿定主意要在虞阶不在的时候收拾自己一番,一味拿虞阶压她恐怕适得其反。她往河岸边瞧了一眼,河工已经在清除浅滩的杂物废船,于是道:“如今河岸就要封锁,闲杂人等都不许靠近,现下入河,势必要与管河官起冲突。”她与逐月四目相对:“恐怕不合适。”
不等她说完,逐月便笑道:“这你不用管,他们不认得你,但是认得白璧山庄的玉牌。如果玉牌也认不得,那还认得我手中的剑。”
逐月突然牢牢抓住兰棋的手臂:“起了冲突也是为了追回贡品,自有巡抚大人解决,你就安守本分,下河便是。”
“你别欺人太甚。”齐芳见状,按住了腰间的大刀,就要拔出。
总镖头一把按住她的手,逐月却已经长剑出鞘,横在齐芳脖颈上,厉声道:“贡品丢失,你们镖局负主责,你有什么脸在这里和我说三道四!”
孙启在一旁瞠目结舌,听了这些也反应过来了,小心翼翼道:“逐月姑娘息怒,少庄主说搜寻河底,应当是让庄里的护卫一同下水搜寻。沁河如此大,凭小兰一个人怎么找得到镖车。”
兰棋知道这一出是躲不掉了,自己也在永南城中生活过一阵,从此处到巡抚衙门,骑马来回要花费一些时间,再加上说服水利佥事后,虞阶才能回来。自己恐怕应付不了逐月那么久。
小时候阿娘带自己来看过陡门放水,现下管河官正在清理河沿,还要测量水位,查看分水册后再签发开闸文书。中间这段时间,沁河是安全的,足以让自己下河查看。
况且。兰棋看着河对岸,趁此机会游到河对岸,逐月又能奈她何。
“好,我下水。”兰棋道。
逐月拽着她向河堤边去,冷声道:“那就走吧。”
逐月只说兰棋想要过河,管河官看到她腰间的玉牌,果然没有阻拦。
河面十分平静,看河堤边的记号,此时不过三米深。身后传来齐芳担忧的嘱托,兰棋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入沁河之中。管河官见状惊呼出声,但看到一旁逐月兴奋的神情,十分识相地噤了声,只当不知此处发生了什么。
水下视线不清,兰棋一直向下,摸到河床的淤泥,才确定自己潜到了河底。一确认岸上看不见自己后,她就便河对岸游了过去,中途还调整了方向,往河下游偏了些,如此逐月更难以威胁到她。
沁河在永南城的河段宽约六七丈,兰棋游的时候偏了些,也不过十丈。她水性不错,屏息游过岸不算难事。
好在逐月不知道自己善水。兰棋靠近岸边,准备上岸,耳中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块巨石擦着自己的肩膀坠入水中。
好险。她看向水面上,逐月不知何时来到了岸的这边,此时看着自己。她居然察觉了自己的游向?直接到这边来堵截,这是成心要把自己堵在水里。
兰棋只得潜到河床,准备换个方位上岸。突然,脚底被水草缠住了,扯了几下都挣脱不断,再拖下去,恐怕陡门就要开了。她难得感到一丝焦急,连忙躬身抓住水草,用力一扯,这触感却不对。
不是水草,倒像套绳。
兰棋沿着绳子一直往下探,很快摸到一条木栏,接着便是圆形的轮毂。这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了,车沿,车板,轮毂。她无意中找到了被土匪沉在河底的镖车。兰棋一喜,立即拽住套绳,要往岸上游。
岸上,齐芳在岸边焦急地等待,逐月下了命令,不许管河官放她们过河。她和孙启便都留在岸边,只能望着水面,期盼陡门不要打开。
这个妹妹聪明稳重,她实在喜欢,她自小习武,嫉恶如仇,又最看不惯世间这些恃强凌弱之事。然而力量不足,终归没能阻止逐月。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齐芳和孙启看去,虞阶纵马驰来,到了跟前,他收缰勒马,翻身跃下。
孙启连忙迎了上去:“少庄主,您终于回来了,佥事大人同意暂缓开陡门了么?”
不等虞阶回答,齐芳立刻喊道:“少庄主,小兰被逐月逼下水去寻镖车了!”
虞阶目光一凛,看向河面。水面平静,一丝波浪也没有,逐月正站在对岸,看到虞阶朝这里看来,偏头不与他对视。
管河官听见齐芳高喊少庄主,又见孙启殷勤的样子,眼珠一转,立刻反应过来,快步上前道:“少庄主驾临河务之所,下官幸会之至。方才有位姑娘自称要过河,请下官通融,我见几位是白璧山庄的人,便不敢阻拦,只是现在还没上来……”
虞阶横了他一眼,脚步轻点,轻巧地越过了几丈宽的河面,落到逐月身边:“她在哪里?”
逐月绷着脸,道:“在下不知。”
虞阶做了个手势,孙启在对岸立即反应过来,朝山上奔去。
“你去做什么?”齐芳问他。
“让庄里的护卫下水找人!”
兰棋在水下几经辛苦,终于理出一段长一些的套绳,她抓着绳端游上水面。一仰头,便见着岸边围了不少人,看热闹的百姓,庄里的白衣护卫,还有在一旁一脸担忧的齐芳。
齐芳握着她的手臂,把她拉上了岸:“还好吧,你下去太久了。”看见她手里握着的东西,齐芳疑惑道:“你抓着一条绳子做什么?”
绳子的另一端还在水下,兰棋把绳子抓得紧紧的:“我找到镖车了。”
“什么!”逐月首先一脸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兰棋这才注意到逐月身边的虞阶,他上前接过兰棋手里的绳子,使力扯了扯,确认套绳足够结实。接着猛得一拽,只见那套绳飞速滑出水面,一辆镖车随后飞出水面,劈头盖脸朝岸上砸来。就快摔在地上时,虞阶探手扶着车轮柔柔一托,那镖车便稳稳当当落下。
“好深厚的内力。”齐芳轻声感叹。
总镖头上前按住车沿内侧的机关,车板发出短促的嘎吱声,搬开车板,一个泥泞的樟木箱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打开。”虞阶凝神看着木箱。
沙啸林用剑小心地撬开樟木箱,一块花样繁复,做工精致的乳白插屏静静躺在箱底。只有少量泥沙附着其上,并不掩其华美光泽。
虞阶先是一怔,接着恢复了平静。孙启和齐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见到贡品失而复得,自是感到绝处逢生,万幸万幸。事情解决地太轻松,让人意想不到,二人对视一眼,不由笑出了声。
铁甲声从城门处传来,一队官兵迅速封锁了河岸,将围观的百姓都赶回了城郭内。兰棋看此情景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找回来了?”急切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虞阶回头,对来人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抚台大人,已经找回来了,贡品就在这沁河底。”
几人闻言都让到一边,巡抚见到插屏,立时呜咽一声,一时都要流出泪来,他颤声道:“我的牙雕插屏啊,终于找回来了。枉我还派大批人搜山,贡品居然在这沁河底,与永南城不过几里之遥啊。”巡抚热泪盈眶,对着箱里的插屏看了又看,越看越喜爱。
感叹到一半,忽得对上一道平和的视线,兰棋还坐在插屏边,此时正与巡抚四目相对,近在咫尺。被巡抚盯上,她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你……”不等巡抚说完,虞阶就笑吟吟地介绍道:“这是我的属下,就是她想到贡品可能在河底,又下水亲自打捞。”
巡抚一愣,立即变了脸色:“好好好,好孩子,年纪轻轻如此聪明能干,要赏!你叫什么名字?”
“回抚台大人,草民叫小兰。”
“好!我定要给从章写信,好好夸赞阶儿会识人用人,竟招揽了如此能干的下属。”他又细细打量了一遍兰棋:“不错,虽然污泥遍身,但我怎么看眼中都透着股灵气,跟着阶儿,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官兵们都看了过来,一时间人群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兰棋身上,“这姑娘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居然从河底找出了丢失的贡品?”众人看了看沁河水面,暗暗咂舌。
兰棋这才笑了笑:“是卫使大人明智,坚持谴我下水搜寻,这才找到了贡品。”说着看向了隐在人群后的逐月。
众人一听此言,乍一看到嘴角下拉,眉峰紧拧的逐月,随即换上谴责的眼神。兰棋自己下河是勇气可嘉,但让一个年轻姑娘孤身下河,就是蛮不讲理了。多亏小姑娘能干,找回了货物,找不回可不要赔出一条人命去。
逐月下颌线绷紧,额头浮上道道青筋,拳头,硬撑着迎接众人的打量。
巡抚感叹完,命令官兵将木箱运回巡抚衙门,樟木箱被小心盖好,虞阶在一旁温声提醒道:“插屏上仍有少许河沙,恐怕磨伤了表面,请抚台大人找工匠重新打磨。”
巡抚连连点头:“一定,贤侄费心了,短短半日就找回了贡品,年少有为啊。”
官兵离开后,兰棋才道:“佥事同意了暂缓开陡门,对么?”
见虞阶点头,她才收回目光,看向在人后脸色难看的逐月,齐芳捕捉到她的目光,率先开口:“你该向少庄主解释解释为什么逼小兰下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