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莲花酥 残阳如 ...
-
残阳如血,一点点被远山吞没。南宫砚拖着疲惫的步子,几乎走遍了茯苓镇的每条街巷,却仍寻不到一处可以投宿的客栈。腹中空空,已是饥肠辘辘,那持续的鸣响与阵阵紧缩的绞痛,让他连挺直腰背都觉得费力。
正脚步虚浮时,他瞧见远处一个蔬菜摊的老板,正将些蔫黄破烂的菜叶扫到墙角。南宫砚喉结动了动,目光再也移不开。挣扎只在一瞬,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残存的体面。他走上前,蹲下身,在那些被丢弃的烂叶里仔细翻拣,终于挑出几片还算完整的白菜叶子,紧紧攥在手里。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却刺耳的笑声自身后传来:“小姐快瞧,真稀奇,咱们茯苓镇竟还有捡烂菜叶子的人呢!”
南宫砚脊背一僵,一股灼热的羞愤猛地冲上头顶。他没有回头,而是将手中一片沾着泥污的烂叶,狠狠擦过自己的脸颊、额头,留下几道污浊的痕迹。然后,他倏地转过身,眼神如同被困的受伤野兽,凶狠、冰冷,直直刺向那发声之人——一个衣着鲜亮的丫鬟,和她身旁那位珠光宝气、容貌秀丽的小姐。
“啊呀!”丫鬟被他这突如其来、又肮脏可怖的模样吓得惊叫,“小姐快看,这人……这人好生丑陋!”
那位小姐也被南宫砚灰头土脸、眼神骇人的样子慑住,花容失色,拽了拽丫鬟的袖子:“快、快走罢!”主仆二人像是避让什么秽物般,匆匆转身离去,裙摆扫起微微尘埃。
南宫砚看着她们逃也似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平复。他正欲离开这难堪之地,忽听那菜摊老板唤道:“这位小伙子。”
他疑惑回头。只见那位面容朴实的老板从筐底摸出一颗萝卜——那萝卜还沾着些湿泥,却白白胖胖,透着鲜嫩——递了过来:“这个也放久了,你拿去吧。”不等南宫砚反应,老板已将萝卜塞进他手里,转身自顾自忙活去了。
掌心传来萝卜微凉坚实的触感。南宫砚怔了怔,随即,一种混合着酸楚与感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边走边将萝卜在脏破的衣襟上蹭了蹭,便大口咬下。清甜微辣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滋润着干涸的喉咙与辘辘的胃肠。他一口接一口,啃得急切,那折磨人的饥饿感,终于随着简单的食物一点点被驱散。
天,彻底黑了。街上行人稀落,寒风从巷口呼啸灌入,穿透他单薄的粗布衣裳。南宫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牵动了身上未愈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他瑟缩着躲进一条幽暗巷尾,倚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难受得紧。下意识一摸肋下,指尖传来湿黏的触感,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看,竟是暗红的血迹——伤口又裂开了。
他咬牙撑起身,踉跄着朝镇边的小河走去,想清洗一下。冰凉的河水触到伤口,激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晃动的火光逼近。一群人举着火把围了上来,火光跳跃,映出为首两张熟悉的脸——正是白日里那对主仆。
“可算找到你了!”丫鬟声音尖利,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留在我们茯苓镇?”
南宫砚恍若未闻,只专注地掬水清洗臂上伤口,水波被血染成淡红。
丫鬟见他无视,愈发生气:“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家小姐乃是本镇镇官大人的千金!今日你这副尊容惊扰了我家小姐,还不认罪?”
那位小姐——宋采薇,此刻在火光下更显容颜娇丽,锦衣华服,珠翠生辉。她蹙着秀眉,嫌恶地瞥着南宫砚,开口道:“看他模样就不是镇上良民。来人,将这来历不明之人轰出镇去!”
“是!”两名粗壮随从应声上前,伸手就要扭押南宫砚。
电光火石间,一直沉默的南宫砚骤然动了!身影如鬼魅,出手如疾风,尽管带伤,招式依旧凌厉精准。只听几声闷响与痛呼,那八名随从竟在短短几息间被他打得东倒西歪,倒地呻吟。
然而,这番剧烈动作也耗尽了他勉强提起的力气,伤口崩裂更甚,鲜血迅速洇湿衣衫。南宫砚以手撑地,单膝跪倒,额上沁出冷汗,□□。
宋采薇没料到他如此悍勇,先是一惊,随即见他强弩之末,眼中闪过厉色,示意还能动弹的随从:“他还敢反抗!给我拿下!”
随从们再度缓缓围拢,南宫砚勉力抬头,眼神如冰刃,已存了拼死一搏之心。
突然,“喵——”一声凄厉嘶叫,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不知从哪处阴影猛窜出来,直扑宋采薇面门!
“啊——!”宋采薇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划破夜空,竟双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丫鬟慌忙扶住她,顿时乱了阵脚:“小姐!小姐晕倒了!快,快扶小姐回去!走,都先走!”一群人顿时手忙脚乱,抬着昏厥的宋采薇,仓皇退走,火把的光亮迅速消失在街角。
南宫砚脱力地坐倒在地。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靠近。他抬头,月光下,沈清音提着盏小小灯笼,静静立在不远处,昏黄暖光映着她清丽的脸庞。她方才路过,早已将河边冲突看在眼里,也认出了南宫砚身上那件她准备的粗布衣裳。
月华如练,高悬中天,将小小庭院照得一片澄明。南宫砚坐在石凳上,刚自行包扎好伤口。一阵清甜香气随风飘来,他转头,只见沈清音端着一碟点心,步履轻盈地走来。南宫砚下意识正了正身形,想掩去狼狈。
沈清音将他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唇角不由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将白瓷碟轻放在他面前:“饿了吧?尝尝这个。”
碟中点心小巧精致,形若盛莲,层层酥皮洁白如雪。南宫砚腹中馋虫被勾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偏要强作镇定,哑声调侃:“你……没下毒吧?”
沈清音挑眉,作势要端走:“嫌有毒?那别吃了。”
“等等!”南宫砚急忙伸手阻拦,情急之下,竟一把抓住了沈清音递碟的手腕。肌肤相触,两人俱是一愣。南宫砚像被烫到般迅速松开,耳根微热,略显狼狈地别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清音抿唇一笑,不再逗他,将碟子又推近些。南宫砚这才拈起一块莲花酥,放入口中。酥皮簌簌落下,内馅甜而不腻,莲香淡雅。他实在是饿了,起初还勉强维持吃相,很快便顾不得,吃得又快又急。
“慢些,又没人同你抢。”沈清音轻声说着,递过一杯温水,眼中带着关切,“我看到是宋采薇为难你。你如何惹到她了?”
“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娇纵千金,何须招惹?”南宫砚饮了口水,嗤道。
“也是,”沈清音点头,“她定是见你眼生,非本镇之人,才这般发作。”她顿了顿,看向南宫砚被血渍浸透的衣衫,“你的伤……不宜再奔波了。”
“那黑猫,是你放的吧?”南宫砚看向她。沈清音微微一笑,只当默认了。
“谢谢。”南宫砚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看不得她们乱欺负人。”沈清音回道。
南宫酥吃完最后一口点心,拭了拭手,站起身:“点心甚好,多谢。夜色已深,不便再扰,我这便告辞。”
“你如今这样,还能去哪儿?”沈清音急忙拦在他身前。
恰在此时,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母披着外衫走了出来,笑容温婉慈和:“这位就是南宫公子吧?音儿都同我说了,是你救了她。你于她有恩,如今有伤在身,外面又不平静,若不嫌弃,就在寒舍暂住几日,待伤势好转,再做打算不迟。”
“夫人好意心领,只是在下……”南宫砚抱拳,仍欲推辞。
“娘,”沈清音转向母亲,语气自然,“今晚我同您睡一屋。我这就去把东边厢房收拾出来,让南宫公子好生歇息。”说罢,不等南宫砚再言,便转身快步进了屋。
沈母对南宫砚温和一笑:“公子莫再推辞,就当让老身报答你救小女之恩。请安心住下。”
话已至此,南宫砚看着沈母诚恳的目光,又念及自身确无去处,终是默默点了点头。
是夜,东厢房内。南宫砚并未立刻躺下,而是打量着这间整洁简朴的屋子。窗明几净,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画稿,画的皆是莲花,或亭亭玉立,或含苞待放,笔触细腻,满室似有清芬。他想起那碟莲花酥,心中微动。
“叩叩。”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沈清音推门而入,手中又端着一碟点心,正是莲花酥。她将碟子放在桌上,声音柔和:“想着你可能还会饿,这些也拿来。夜里若是伤口疼,或者需要什么,就唤一声,我与我娘就在隔壁。”她目光扫过他重新包扎过的伤处,轻声道,“早点歇息,伤才好得快。”
说完,她浅浅一笑,替他掩上门,脚步声轻轻远去。
南宫砚独坐灯下,凝视着那碟在暖黄光晕中愈发显得洁白可爱的莲花酥,许久,紧绷的唇角,终于缓缓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