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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萌发(上)   再次醒 ...

  •   再次醒来时,已不知是何时辰。只觉得眼前一片温暖的光晕,眼皮微微发烫。南宫砚缓缓睁开眼,一时间有些恍惚,竟不知身在何处。窗外,阳光灿灿,透过半旧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安详的、属于寻常人家的暖意。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吱呀轻响的木窗。一股带着草木清香和微暖阳光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小院里的景象尽收眼底:几株花草依偎在墙角,晾晒的粗布衣裳在风中轻轻摆动,远处的屋顶鳞次栉比,再远处是碧蓝如洗的天空。连续多日的疲惫、紧绷、伤痛,仿佛都被这明媚的晨光与和煦的微风涤荡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腹间浊气尽去,连身上伤处的疼痛也似乎减轻了几分,四肢百骸涌起一股久违的、慵懒的舒爽。

      来到院内,只见沈母正坐在檐下的矮凳上,就着满院阳光,低着头,手中针线穿梭,缝补着一件旧衣。阳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神情专注而安详。听到脚步声,沈母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砚公子起来了?昨晚睡得可好?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南宫砚拱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多谢夫人挂心,昨夜安眠,伤口亦好了许多。叨扰夫人与沈姑娘了。”

      “哪里话,你能安稳睡着,我们便放心了。”沈母笑道,又低头引线。南宫砚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经意般在小小的院落里逡巡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很快收回,只是静立一旁,看着院中光影移动。

      沈母缝了几针,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一声轻呼,放下手中活计站了起来:“瞧我这记性!音儿一早出门前特意嘱咐我,说等她回来要烧鱼给你补身子,让我先把姜葱备好,差点给忘了这茬!”她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带着对女儿嘱咐的重视。

      “烧……鱼?”南宫砚一愣,有些不解。

      “是啊,”沈母脸上笑意更深,带着几分骄傲,“音儿钓鱼的手艺可不错呢,她说你这伤需得吃些鲜的才恢复得快。这孩子,心细。你先歇着,或者院里走走,等饭菜好了我叫你。”说完,沈母便步履轻快地朝厨房走去,留下南宫砚独自站在院中。

      烧鱼……给他补身子?南宫砚垂眸,看着自己沾了尘土和旧血渍的衣摆,一种极其陌生的、混杂着无措与细微暖流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他并非没有受过他人恩惠,但如此细致、如此平常、却又如此熨帖的关怀,在这颠沛流离、危机四伏的时日里,显得格外珍贵,也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默然站在原地,任由阳光将自己笼罩。

      与此同时,蜿蜒的小河边。

      沈清音拎着一条用草绳穿起的、尚在活泼摆尾的肥鱼,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小径上。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想着家中等待的娘亲和那位需要补养的伤者,心情如同这春日晴空一般明媚。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茯苓镇昔日的‘第一才女’,沈清音沈大小姐吗?”一个矫揉造作的声音突兀响起,拦住了去路。

      沈清音脚步一顿,抬眼看去。只见宋采薇身着藕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在丫鬟喜儿的搀扶下,从一株柳树后转了出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诮。

      “宋采薇?”沈清音眉头微蹙,握紧了手中的鱼。

      “怎么,见到我家小姐很惊讶吗?”喜儿扬起下巴,抢白道,“还以为你在哪个山旮旯里清修,再不回来了呢。”

      沈清音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主仆二人:“你们有事?”

      宋采薇莲步轻移,慢慢靠近,身上浓郁的脂粉香几乎要盖过河边的青草气息。她上下打量着沈清音简朴的布裙,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怎么,是在外头清苦日子过不下去了,又想着回这茯苓镇,寻些旧梦?”

      “我回自己家,何时何地,似乎无需向宋小姐报备。”沈清音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

      “哎!你敢这样跟我家小姐说话!”喜儿尖声道。

      宋采薇抬手止住丫鬟,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未达眼底:“牙尖嘴利倒是一点没变。不过……你回来得可真是时候,又真是不巧。”她刻意顿了顿,欣赏着沈清音的表情,才慢悠悠地道,“上个月,家父已为我与傅郡王正式订下婚约,不日我便要启程赴京完婚。你呀,终究是……没那个机会了。”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和满满的得意。

      “傅岚?”沈清音眸光一闪,一丝真实的讶异掠过。那个名字,曾在她少女心湖投下过涟漪,但也早已随着家变与时光沉淀下去。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宋采薇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炫耀,“没想到吧?我早就告诉过你,门第之别,云泥之分。傅郡王那样的人物,岂是你一个家道中落的女子可以攀附的?如今,他选的是我。”

      沈清音静静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眼底那抹急于证明什么的虚张声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她轻轻“呵”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性的了然:“原来如此。看来宋小姐这门亲事,求的是门当户对,而非两情相悦?傅岚他……看中的是你的门第,而非你这个人?”

      这话如同尖针,精准地刺破了宋采薇精心维持的骄傲表象。她脸色骤变,羞恼交加,厉声道:“沈清音!你胡说什么!”

      “我是否胡说,宋小姐心中自有明断。”沈清音不欲纠缠,转身欲走,“如果你是特意来告知我此事,大可不必。傅岚此人,连同过往种种,我早已放下,与你、与他,都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如此……甚好。”宋采薇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脸上却浮起一丝诡异的、近乎狰狞的笑意。她轻轻拍了拍手。

      两个身形魁梧的随从立刻从路旁隐蔽处闪出,一左一右,堵住了沈清音的去路,沉重的阴影笼罩下来。

      沈清音心中一凛,握鱼的手更紧,冷声道:“宋采薇,你还想做什么?”

      宋采薇踱步上前,目光如毒蛇般缠绕着沈清音:“做什么?自然是问问你,昨晚河边……那只该死的黑猫,是不是你搞的鬼?”她死死盯着沈清音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慌乱。

      沈清音面不改色,甚至带着几分疑惑:“什么黑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宋采薇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整个茯苓镇,知道我宋采薇最怕黑猫的,除了我贴身的几个人,就只有你沈清音!当年那件事,你可是亲眼在场!”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两人心头。幼时,她们曾是亲密无间的玩伴。一次捉迷藏,宋采薇不慎闯入一处废弃后院,惊动了窝中的野猫,被一只护崽的凶猛黑猫抓伤了手臂,留下疤痕,也留下了极深的恐惧。此事被宋家压下,视为忌讳,而知情者寥寥,沈清音正是其中之一。这份共同的秘密,曾是友情的见证,如今却成了猜忌与怨恨的由头。

      沈清音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神清冽如冰泉:“你若不行亏心之事,不仗势欺人,又怎会杯弓蛇影,被一只偶然出现的野猫吓至昏厥?”她不再看宋采薇扭曲的脸,试图从两名随从之间的缝隙侧身离开。

      “给我抓住她!”宋采薇尖声下令。

      两名随从立刻动手,粗糙的大手毫不留情地钳制住沈清音纤细的手臂。挣扎间,那条鲜活的鱼脱手掉在地上,沾满尘土,徒劳地拍打着尾巴。喜儿上前,故意一脚狠狠踩在鱼身上,用力碾了几下,鲜美的鱼肉顿时与泥土混作一团。

      沈清音被强行扭住,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紧咬下唇,用力到几乎尝到血腥味,眼眶迅速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宋采薇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尖利的指甲轻轻划过沈清音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却清晰的、渗出血珠的划痕。她贴近沈清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说:“沈清音,记住今天的教训。有些旧账,不是你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有些位置,也不是你能觊觎,甚至……连碰都不能碰的。”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加森寒。

      说完,她示意随从松手。沈清音踉跄一步,站稳。宋采薇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冷哼一声,在喜儿和随从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留下沈清音独自站在小径上,脸颊刺痛,衣襟沾染了尘土和鱼腥,地上的“鱼泥”刺目惊心。她蹲下身,默默捡起那根被踩断的草绳,看了片刻,然后猛地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那条小河,快步走去。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积聚,却被她死死忍住,只化作一片倔强而破碎的水光,在眼中颤动,终究没有落下。

      沈家小院,日头渐高。

      沈母又一次走到院门口张望,眉宇间染上担忧:“这孩子,说是去钓鱼,怎么去了这么久?这都快过饭点了,鱼没钓到也该回来了呀……”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南宫砚暂住的厢房外,轻轻叩门:“砚公子?可是饿了?我先给你拿些点心来垫垫?”

      屋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沈母心下奇怪,轻轻推开房门。屋内被褥叠放整齐,窗前小桌上一尘不染,却不见南宫砚的身影。

      “咦?人呢?”沈母一愣,四下看了看,院里也没有。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镇外小河畔,日影西斜。

      沈清音再次回到这里,重新找了根合适的细竹,默默地削制着简陋的鱼竿。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左脸上那道细小的划痕已经凝固,但红肿未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衣裳上的污渍她只是胡乱拍打了几下,眼眶依旧微红,但她只是紧抿着唇,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

      “她们欺负你了?”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沈清音手一抖,竹片险些划伤手指。她倏然回头,只见南宫砚不知何时站在几丈外的柳树下,一身粗布衣衫,身姿挺直,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那道新鲜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扫过她衣襟的污迹,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强作镇定、却难掩委屈与狼狈的眼睛上。

      沈清音慌忙转过头,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掩饰不住的鼻音:“你……你怎么来了?”

      南宫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故作忙碌的背影,心中已然明了。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迈步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蹲下,伸手拿起了地上那根刚刚削好的、还有些毛糙的鱼竿,掂了掂。

      “我和沈夫人等你这条鱼下锅,可是等得望眼欲穿了。”他开口,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试图驱散弥漫在她周身的低气压,“看来之前的鱼饵不太行,我们得换个地方,或者换个法子。”

      沈清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转过脸,泪光未退的眼眸里带着惊讶:“你……你会钓鱼?”

      “自然。”南宫砚挑了挑眉,语气里难得流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带着点炫耀的自信。他起身,走到河边一处水流稍缓的洄湾,熟练地挂上沈清音带来的蚯蚓饵料,手腕一抖,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落入水中。动作干净利落,竟真有几分行家的架势。

      沈清音默默看着他的侧影,心中的酸楚和委屈,似乎被他这自然而然又有些笨拙的“解围”方式,冲淡了一些。她擦了擦眼角,也走到旁边坐下,两人一同望着平静的水面。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淌。阳光从头顶逐渐西斜,在水面铺开粼粼碎金。然而,半天过去,浮漂纹丝不动,连个小鱼闹钩的迹象都没有。南宫砚起初还稳坐如钟,渐渐地,也开始有些坐不住了,眉心微蹙,眼神紧紧盯着水面。

      就在沈清音几乎要放弃,准备提议回家时,南宫砚手中的鱼竿猛地向下一沉!

      “有了!”他低呼一声,瞬间振奋起来,手臂用力,开始收线。鱼竿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水下传来不小的挣扎力道。

      沈清音也立刻被这动静吸引,忘了之前的沮丧,连忙起身凑过去帮忙:“小心!慢点拉,别让它挣脱了!”两人一个控竿,一个准备捞网(虽然只是临时找来的破筐),配合竟有几分默契。

      一番小心翼翼的角力后,“大鱼”终于破水而出!

      然而,当那“战利品”完全露出水面时,两人都愣住了——哪是什么肥美鲜鱼,分明是一件不知在河底泡了多久、沾满淤泥和水草、破烂不堪的旧棉衣!湿淋淋、沉甸甸地被鱼钩挂着,滴着浑浊的河水。

      南宫砚脸上那从期待、紧张到终于得手的振奋表情,瞬间凝固,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愕然,接着是巨大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保持着提竿的姿势,看着那件破棉衣,半晌无语。

      “噗嗤——”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沈清音看着他这副从云端跌落的滑稽模样,再看着那件煞风景的“战利品”,终于忍俊不禁,笑了出来。起初还是压抑着的低笑,随后越想越觉得好笑,竟变成了开怀的、银铃般的笑声,在黄昏的河边荡漾开来,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

      南宫砚看着她笑得弯下腰,眼角还闪着之前未干的泪光,此刻却粲然如星,自己的尴尬反倒消减了大半,只剩下无奈。他悻悻地将那破棉衣甩到岸上,摸了摸鼻子,不服气道:“意外,纯属意外!定是这饵料太香,连水鬼的衣服都引来了。再来!今日非得钓上条像样的不可!”

      说着,他竟真的重新挂饵,再次抛竿,神情专注,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沈清音止住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那片冰冷的角落,仿佛被这笨拙的执着和河边微暖的夕阳,悄悄熨帖温暖了。她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重新坐回他身边,一同等待着,尽管她知道,可能依旧一无所获。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边染成瑰丽的锦缎时,两人才回到沈家小院。

      沈母早已等得心焦,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音儿!你可算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哎?砚公子,你们这是……一起去的?”她看到并肩而归的两人,尤其是女儿脸上虽然还有痕迹,但眼中却没了出门前的神采,反而多了些平和,而南宫砚手里拎着用草绳串起的三条……呃,确实不大,堪称“苗条”的小鱼,更是惊讶。

      “娘,今日多亏了砚公子帮忙。”沈清音脸上露出归家后放松的笑容,指了指那几条小鱼,“瞧,我们钓到的。虽然……个头小了点,但熬汤也是极鲜的。”说着,她悄悄瞥了南宫砚一眼,眼含笑意。

      南宫砚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护自己“钓鱼能手”最后一点尊严,连忙解释道:“沈夫人,今日水情复杂,大鱼狡猾。但这几尾虽小,却是极活泼的鲫鱼,最是滋补。而且……也不算太小吧?”最后一句,他说得有点底气不足。

      沈母何等眼色,看看女儿,又看看难得有些局促却努力解释的南宫砚,再看看那几条在夕阳下闪着微弱银光、确实只能算“小不点”的鱼,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担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和隐隐的欢喜。她接过鱼,笑道:“不小不小,正好熬一锅鲜浓的鱼汤。音儿说得对,多亏砚公子了。快,都累了吧,进屋歇着,鱼汤很快就好。”

      沈清音对南宫砚眨眨眼,笑着朝厨房走去:“娘,我来帮您处理。”

      南宫砚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惯于握剑、染过血的手,今日却为了钓几条小鱼,在河边守了一个下午,还闹了笑话。然而,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无不耐,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淡淡的、陌生的愉悦。

      小院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即将弥漫开来的鱼汤香气,与漫天霞光融为一体,勾勒出一幅平凡却温暖的黄昏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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