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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束” 南宫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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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砚在床上辗转,总觉得每一寸筋骨都硌着不适。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正一层层漫过窗棂。
他推门步入庭院,夜风拂面而来。仰首时,星河恰似谁打翻了一斛碎银,泼洒在深蓝天鹅绒上,流转闪烁,叫人一时忘了呼吸。
“怎么起身了?”沈清音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端着木托盘,上头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熬得莹白的米粥,热气袅袅。
南宫砚垂眸打量:“你就拿这个……打发我?”
“有的吃还挑?”沈清音挑眉,将托盘往前一递,“难不成真当自己还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话音里坠着三分嗔,七分不容辩驳的力道。
南宫砚怔了怔,终究伸手接过。碗壁温厚,粥香清淡,忽然熨上掌心。
“青菜清火,白粥养胃,对你伤口最好。”她转身时衣袂轻旋,像夜风里一株伶仃的兰,“快些吃,凉了伤脾胃。”
庭中只剩他一人。星河仍在头顶倾泻,而手中这抹人间烟火,却烫得他心口发紧——恍惚又见南靖王府的玉盘珍馐,琉璃灯影,那些他曾以为永不会消散的、金堆玉砌的昨日。
他低头舀起一勺粥。米粒绵软,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星光,也模糊了喉间陡然涌上的、潮水般的滋味。
南宫砚端起粥碗送至唇边,米香温热——就在这一霎,他脊背倏地绷紧。一种极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如冰针刺入后颈。
他骤然回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沈清音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屋子。
屋内,沈清音正背对房门,俯身整理着几件洗晒好的粗布衣裳。烛火将她纤瘦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微微摇曳。她全然不知,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已无声滑入屋内,正自阴影中缓缓立起,高举的手刀裹着凌厉劲风,眼看就要劈向她毫无防备的后颈——
“砰——!”
门扉被一股悍力猛然踹开!木屑飞溅。南宫砚的身影如一道撕裂夜色的箭,骤然闯入。
沈清音闻声骇然转身,正对上身后那黑衣蒙面人阴鸷的双眼,吓得失声惊叫:“啊!”
黑衣人见行踪败露,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逃反进,直扑南宫砚。两人瞬间斗在一处,拳脚带风,屋内狭小的空间里,身影翻飞,器物乒乓作响。缠斗间,只听“叮”一声轻响,一件硬物自黑衣人腰间滑脱,滚落在地。
南宫砚眸色一寒,招式陡然变得凌厉,出手如电,挟着与其病弱外表全然不符的精纯内力,不过三两个回合,便已扣住对方命门,将其死死按倒在地。
“说!”南宫砚脚下一沉,声音冷如淬冰,“为何对一介弱女子下手?”
沈清音惊魂未定,此时才敢上前。她颤抖着手,一把扯下那人蒙面的黑布。烛光映亮一张陌生却透着几分熟悉阴狠的脸——正是前日在西郊荒林,将她击晕掳走关入别院的那个黑衣人!
“又是你?!”沈清音倒抽一口凉气,后退半步,“你究竟是谁?为何紧追我不放?”
那黑衣人眼见失败被擒,眼中掠过一丝决绝的狞厉。不等南宫砚加重钳制,他喉头猛地一滚,嘴角随即溢出一道浓黑的血线,头一歪,再无气息。
“他……!”沈清音面色煞白,被这突如其来的自尽骇得说不出话。
南宫砚松开手,探了探黑衣人颈脉,眉头紧锁。“你近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我避居此地,与世无争,何谈得罪?”沈清音茫然摇头,声音微颤,“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何两次三番,非要置我于不可……”
话音未落,她余光瞥见地上那枚方才打斗中滑落的物件。弯腰拾起,入手沉凉,竟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拭去浮尘,令牌显出原本色泽——是质地特殊的暗沉银灰,正面以遒劲笔触,阴刻着一个笔锋如刀的“束”字。
“束?”南宫砚的目光落在那字上,低声念出。
“这令牌……我从未见过。”沈清音翻来覆去地细看,指尖抚过冰凉的纹路,依旧毫无头绪。
南宫砚凝视令牌,眼底有晦暗的光流转:“看形制与用材,不似寻常江湖门派之物。倒像是……北翎某些握有实权的秘密组织所用。”
“你如何知道?”沈清音倏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南宫砚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语气恢复平淡:“不过是随口一猜。” 言罢,他不再多话,俯身拖起地上那具逐渐僵冷的尸身,朝门外夜色中走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血腥气与惊悸弥漫。沈清音独自立在摇曳的烛光下,手中那枚银色“束”字令,沉甸甸地压着掌心,也压在她纷乱的心头。她看了又看,那冰冷的“束”字仿佛一个无声的谜题,将她拖入更深的迷雾之中。
院子里的夜露重了,寒意无声无息地渗进衣裳。沈清音一动不动地立在庭院中央,像一株凝在夜色里的竹,直到那熟悉的、略显疲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才蓦然回神,转身迎了上去。
“你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南宫砚从浓重的夜色里踏入院中灯火能照见的地方,周身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肃杀气。他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沈清音的目光却倏地凝在他身上——那件白日里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裳,左肩与肋下,正缓缓洇开几片刺目的殷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不合时宜的梅。
“你的伤口……”她声音里带上了急促。
南宫砚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松开,仿佛那并不是他自己的痛楚。“无妨。”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清音抿了抿唇,向前踏了一小步,郑而重之地敛衽一礼:“方才……多谢你。若非你警觉,我恐怕……”
“不必言谢。”南宫砚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波澜,甚至显得有些生硬,“恰巧看到罢了。”
说完,他便举步,欲往自己那间偏屋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带起一缕微凉的风,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夜露的清寒。
庭院里,又只剩下沈清音一人。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抬起头。夜幕如墨,星河依旧灿烂浩瀚,那万千冰冷的星子静静地俯瞰着人间,也俯瞰着庭院中渺小无措的她。
晚风拂过,带着入骨的凉意。怀中那枚“束”字令牌的冰冷坚硬,仿佛透过衣料,直接硌在了心口。黑衣人决绝自尽的惨状、令牌上那笔锋凌厉的“束”字……无数纷乱的画面与念头,一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次日拂晓
天边只透出一抹鱼肚白,山间雾气未散。南宫砚推开房门,步履虽缓,却无犹豫。他回身轻轻合上门扉,仿佛要将这短暂栖身之所连同昨夜的血腥与星光一并关在身后。
“这么早便要走了么?”
清亮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南宫砚转身,晨雾缭绕中,沈清音立在院中那棵老树下,肩上挎着一个青布包袱。
他目光落在包袱上,微微一凝。
沈清音顺着他的视线,坦然道:“我也正打算下山。”她向前走了两步,雾霭在她鬓边轻绕,“你初来此地,路径想必不熟。这山道崎岖,岔路也多,不如……结伴同行?”
“不必。”南宫砚的回答简短而冷淡,转身欲走。
“我知道你是南靖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寒潭。南宫砚的脚步倏然定住。
他缓缓回过身,眼底映着破晓前最幽暗的天光,看向沈清音:“看样子,你很确信。”
“那日将你从救回,替你包扎时,发现了这个。”沈清音自怀中取出一物——一只略显陈旧却依然精致的平安袋,丝线细密,颜色是南靖特有的靛青染就,边缘以暗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这料子紧密华润,是上好的‘云水缎’。而天下云水缎,十之八九出自南靖。”她将袋子托在掌心,声音清晰平静,“如今南北交战,势同水火,北翎境内,寻常百姓绝不会佩戴南靖之物,更遑论如此考究的制品。”
南宫砚的目光触及那平安袋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是母亲在他十六岁生辰那年,三步一叩首亲往护国寺为他求来的。
“还给我。”他伸出手,声音低沉。
“看来我猜对了。”沈清音嘴角弯起一丝了然的弧度,将平安袋递过去。
南宫砚一把取回,指尖摩挲过细密的针脚与微凉的缎面,熟悉的纹路勾起记忆深处温婉的容颜与殷切的叮咛。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仔细将袋子贴身收好。
“如今两国边境战火不休,局势紧张,你身为南靖人,竟敢只身潜入北翎?”沈清音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问道。
南宫砚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行装,再次迈开脚步。
“从这条山路下去,便是茯苓镇。”沈清音在他身后说道,声音顺着晨风飘来,“我娘就住在镇上。你……”她顿了顿,“你昨日救我一命,若暂时无处落脚,不如……”
“不必了。”
话音未落,南宫砚已打断她,身影迅速没入前方渐浓的雾气与山林小径之中,步伐比之前更快,带着一种不欲多言的决绝。
沈清音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雾气重新合拢,仿佛他从未来过。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真是……不识好人心。”
山风掠过,带着清晨的寒意,吹动了她的衣角和发梢。她掂了掂肩上的包袱,也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只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院落,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随即摇摇头,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