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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北翎 暖意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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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从脸上蔓延开来,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南宫砚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条件反射地抬手遮挡。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冷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他缓缓放下手臂,日光下,满身的伤痕狰狞可怖:左肩的箭伤已经化脓,胸口数道刀痕,腿上、背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血污混合着河水的泥泞,将他染成一个可怖的血人。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握紧——还能动。他吃力地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已是凌河下游,河道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一片浅滩。四周是茂密的森林,古木参天,阳光从枝叶间漏下,在河滩上投下斑驳光影。鸟鸣声清脆,远处隐约传来瀑布的轰响。若非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这几乎是个世外桃源。
静谧,太过静谧了。
南宫砚侧耳倾听,除了自然的声音,再无其他。追兵没有追来,或者说,他们认为他必死无疑。
“呵...”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南靖王的人一定以为他葬身河底了。很好,这给了他喘息之机。
停顿片刻,他低头检查伤口。最严重的是左肩的箭伤,若不处理,恐怕会要了他的命。他咬紧牙关,伸手抓住外袍下摆,用力撕扯。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仅仅是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但他不敢停,将撕下的布条缠在左肩上,一圈,两圈,打了个死结。手法粗糙,但至少能暂时止血。
处理完最严重的伤口,他又撕下几块布条,草草包扎了其他几处较深的刀伤。每动一下,眼前就阵阵发黑,他只能靠着意志强撑。
终于,他扶着岸边一块巨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发软,几乎无法支撑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河水中的倒影:蓬头垢面,面色惨白,眼中布满血丝,唯有那眼神——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母亲临死前的眼神却在他脑海中闪现,温柔、悲伤、决绝。还有阿慎,那个从小陪他长大的侍从,最后一刻将他推入河中,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线生机。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父亲。
“活下去...报仇...”他喃喃重复着阿慎的话,每个字都像是在心上刻下一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不再看那条吞噬了他过去一切的河流。前方是茂林深处,幽暗,未知,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一瘸一拐地,他踏入了森林。
脚下的落叶厚实,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逐渐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光线变得昏暗。不知名的鸟兽在林中穿行,偶尔投来警惕的目光。南宫砚无视一切,只是机械地向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走多远,只知道不能停。
伤口在行走中重新裂开,鲜血渗出布条,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但他顾不上这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远离京城,越远越好。假以时日,他一定会再回来!
走着走着,南宫砚猛然间抬起头,才发现前方不远处静立着一座别院。他缓步靠近,整座院落却毫无动静,一片死寂。来到正门前,只见门扉上早已积满厚厚的灰尘,连门环都已锈蚀——显然,此处已久无人居。
南宫砚心头忽然一动:或许,这荒废的别院可暂作藏身避难之所。只是大门厚重结实,从外难以推开。他沉吟片刻,便沿着围墙走去,想看看是否有其他入口。
绕至后院墙外,南宫砚停下脚步。墙内竟探出一树极高的桃枝,其上桃花开得正盛,粉嫩如云,在一片荒败中格外醒目。他正思索如何入内,墙头却忽有窸窣声响——
一只沾着灰泥的手倏然扒上墙沿,紧接着,一名女子吃力地探出头来。她双臂绷紧,奋力向上攀爬,终是勉力坐上了墙头。
南宫砚下意识向身旁树后一闪,不料脚下“咔嚓”一声,竟踩断了枯枝。
“谁?”墙上女子立刻警觉,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那棵树后——一角染血的衣袍没能藏住。
“是谁在那里?出来!”她扬声道。
行迹既露,南宫砚也不再躲藏,缓步走出树影。女子见他浑身血迹,瞳孔微缩,声音里透出惧意:“你……你是谁?”
南宫砚走到墙下,仰首望去。那女子眉目清秀,虽满面尘灰,却掩不住姣好容颜。他一时怔住,竟挪不开视线。恰一阵微风拂过,院内桃花纷纷飘落,几片花瓣拂过她的发梢,也掠过他染血的肩头。二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乱红轻飞之间,竟如画般静止。
“喂,说你呢!”女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蹙眉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南宫砚回过神来,反问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又是谁?为何翻墙入院?莫非见这别院荒废,前来探看有无值钱之物?”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贼了?”女子瞪大眼睛,摊开空空双手,“我身上可拿了什么?倒是你,浑身是血,只怕是什么在逃要犯吧!”
“我无力与你争辩。”南宫砚转身欲走。
“哎——等等!”女子见他真要走,急忙喊道,“这位大哥,既然遇上了,你、你帮个忙,救我下来可好?”
南宫砚回头瞥她一眼,淡淡道:“这墙不算高,跳下来至多摔断腿,性命应是无碍。姑娘放心跳便是。”
“你这人怎么这样!”女子一气,身子不慎一滑,顿时失衡惊叫:“啊——救命!”
南宫砚闻声转身,只见她已从墙头跌落,不及多想便疾冲上前,伸手接住。女子坠入他怀中,两人再次目光相触,南宫砚抱着她旋身卸力,纷扬的桃花又一次簌簌扑落,拂过衣袂与交错的视线。
待站稳落地,女子慌忙从他怀中挣出,面颊微红,低声道:“多……多谢你。”
南宫砚看着她,还未开口,却忽觉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女子一惊,急忙俯身去扶:“喂!喂?你怎么了?”
一日后
“公子?公子……”
在一声声隐约的呼唤中,南宫砚的意识从深潭里缓缓上浮。他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聚拢,首先映入他眸中的,便是那张染着尘灰、却难掩灵秀的脸庞。她正微微倾身,眼中带着一丝焦急与试探,轻声唤着他。
见他的眼睫终于颤动,眸光恢复清明,女子明显松了口气,唇角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意:“太好了,你可算醒了!”
南宫砚没有立刻应答,而是不动声色地环视周遭。他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身下铺着干燥的稻草与粗布。目光所及,皆是原木的纹理——墙壁、梁柱、桌椅,俱是由圆木或木板简单搭建而成,空气中弥漫着木材与草药的淡淡气息。这是一间木屋,虽粗陋,却意外地整洁。
他撑着发沉的身体,缓缓坐起,牵扯到伤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女子见状,转身从一旁的小泥炉上端下一只陶碗,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碗中药汤尚冒着氤氲的热气。“来,把这个喝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南宫砚的目光落在碗中深褐色的药汁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带着惯有的审视与警惕:“这是什么?”
“自然是对你伤势有益的良药。”女子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坦然,甚至带上一点无奈,“怎么,怕我害你不成?”说着,她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南宫砚沉默地看着那碗药。药气苦涩,混着几缕奇异的草木香。他重伤在身,处境未明,眼前之人亦属萍水相逢。然而,只是一瞬的犹疑,他便伸手接过了陶碗。指尖触碰碗壁,温度恰好。他没有再问,仰首便将那碗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一路灼烧至肺腑。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唯有活着,方有未来与希望可言。
见他如此干脆,女子反倒怔住了,睁大了眼睛,脱口道:“你还真不怕我给你下毒呀?”
南宫砚将空碗递还给她,因伤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怕你这一碗毒么?”
女子被他这话噎住,一时语塞,只是捧着空碗,微微鼓起了脸颊。
南宫砚瞧着她这副模样,那抹虚淡的笑意竟真实了几分,声音也带上些许低哑的调侃:“怎么,我喝了,你反倒不高兴了?”
“你可知,”女子低头看看空碗,又抬眼看他,脸上尽是心疼,“这碗药里的几味药材,花了我足足十钱银子!你倒好,眼睛都不眨,一口就喝没了。”
“呵,”南宫砚低笑一声,牵扯到内伤,轻咳了一下,才道,“喂,好歹是我接住了你,保住了你这一双腿免遭劫难,你难道不该好好酬谢你的救命恩人?”
“可我也救了你一命呀!”女子不服气地反驳,目光清亮地望着他,“若不是我把你从背回来,替你清理伤口、煎药守候,你恐怕早就暴尸荒野,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她语气认真,带着一点小小的倔强。
南宫砚眸光微动,落在她沾着药渍的袖口和略显疲惫的眉眼上,话锋忽而一转:“你是北翎人?”
女子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疑惑道:“此话何意?这里本就是北翎地界,我自然是北翎人。怎么,难道你不是?”她打量着南宫砚,他虽狼狈,衣着气质却不似寻常百姓。
也是,一路奔逃至此,按脚程算,也该进入北翎境内了。既然已出南靖……南宫砚心中默念,那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弦,似乎终于得以松懈一丝。想来,暂时是安全了。
思绪一定,他敛去方才的戏谑与试探,正色道:“在下南宫砚。不知姑娘芳名?”
“沈清音。”女子回答得简洁,声音如击玉般清脆。言罢,她不再多话,拿起空了的药碗。
南宫砚微微蹙起眉峰,目光探究地落在沈清音脸上,语气带着些许疑惑:“你……为何会出现在那荒废的别院之中?”
沈清音迎上他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倦意:“我本是去西郊林子里采野菌。雨后新出的鸡枞最是鲜嫩,我寻得入神,却不想……忽被一个黑衣人从背后偷袭。”她抬手按了按后颈,仿佛仍能感到那一击带来的钝痛,“醒来时,便已躺在别院冷硬的地上。四周荒草丛生,门窗破败,我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又像是倔强:“那院子久无人居,门从外头锁死了。我四处摸索,才寻到后院一处矮墙,借着堆在墙角的破瓦缸,费了好大力气才攀上墙头——衣裳也划破了,手心全是擦伤。”说到这里,她抬起手,掌间确有几道细密的红痕,“翻过墙,才跌跌撞撞走到巷口,再后来……就遇见了你。”
南宫砚听罢,神色稍缓,却仍带着几分审视:“如此说来……你不是为窃物而潜入的小偷?”
沈清音闻言,嘴角浮起一抹淡而疏离的笑:“你若是执意不信,我也无话可说。”她转身欲走,衣袂轻扬,却又在门边停住,侧过脸来。窗外暮色透过窗纸,在她清瘦的侧影上镀了一层昏黄的光晕。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指向南宫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今日看你伤势未稳,气色虚浮,我暂且容你在此歇息一晚。”她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肩头,随即移开,“但明日天明,还请你另寻去处。我这小屋简陋,也不是久留之地。”
说罢,她不待南宫砚回应,便掀帘出了房门。旧木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吱呀”一声。
“你——”南宫砚一怔,话噎在喉间。他张了张口,却终究没唤出声,只望着那扇轻轻颤动的门板,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南宫砚目送她离开,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光影。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泥炉中残炭偶尔发出轻微的“毕剥”声。他缓缓靠回粗糙的木质墙壁,闭上眼。伤痛依旧清晰,但体内似乎真的有一股温润的药力,正缓慢地化开,抚慰着那些肆虐的痛楚。
北翎……既已身在此地,这或许是上天对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点垂怜。现下最要紧的,便是让这残破的身躯尽快恢复元气。只有恢复力量,才能在这陌生的国土上,重新筹谋下一步该如何踏出。
窗隙间漏入一丝微风,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气息。在这简陋却安稳的木屋中,长久以来第一次,南宫砚紧绷的意志,允许自己真正沉入休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