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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血染比武场 ...

  •   许砚樵和阿弦刚跟着王猛踏进周字营西侧的杂役区,迎面就刮来一阵裹着尘土的风——角落里那顶旧帐篷的帆布破了好几个洞,边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王猛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扔,粗粝的嗓音砸在两人耳边:“就住这儿,夜里自己堵堵窟窿,别冻死在里面。”
      阿弦探头往帐篷里瞅了眼,立马皱紧了眉:地上只铺了层发黄的干草,混着几根断了的马鬃,最里面堆着一床黑黢黢的被褥,凑近了能闻见呛人的霉味,连块像样的垫子都没有。
      “大哥,这帐篷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怎么住啊?”他忍不住开口,却被王猛狠狠瞪了一眼。
      “怎么?陆字营来的娇贵人,还嫌住得差?”王猛叉着腰,满脸横肉都在抖,“要么住,要么滚回你那姓陆的跟前受气去!”
      许砚樵赶紧拽了拽阿弦的袖子,把人拉到身后,脸上堆着刻意的讨好:“不嫌弃,不嫌弃,能有个遮风的地方就好。多谢王校尉费心。”
      王猛“哼”了一声,又指了指帐篷外那堆快堆到一人高的马粪:“还有,明早天亮前,把营后马厩的粪都清去后山,再劈够三十捆柴送进伙房。要是误了时辰,你们俩就别想领早饭。”说罢,他甩着袖子就走,路过那堆马粪时,还故意往旁上边撒了一泡尿。
      等王猛走远,阿弦才咬着牙小声说:“主子,他这是故意刁难!马厩那么大,三十捆柴至少得劈到晌午,天亮前哪做得完?”
      许砚樵蹲下身,捡起根还算干净的干草,擦了擦帐篷杆上的灰:“好了阿弦,现在起你不要叫我主子了,为了不暴露身份,你叫我樵郎吧。”
      阿弦点点头。
      “刁难也得做。咱们现在是逃荒的,要是连这点苦都受不了,周显那边肯定会第一个起疑心。”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阿弦早上塞给他的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先垫垫肚子,咱们连夜干活,能做多少是多少。”
      两人刚拿起扫帚和铲子往马厩走,就被两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士兵拦住了。领头的是个矮胖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手里把玩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眼神像盯猎物似的扫过许砚樵:“哟,这不是从陆字营逃过来的那俩吗?怎么还干起掏马粪的活了?”
      旁边瘦高个士兵跟着起哄:“怕不是在陆字营待惯了好日子,来咱们周字营混饭吃的吧?我看你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铲子都握不住。”
      阿弦气得攥紧了铲子,指节都泛白了:“我们干什么关你们什么事?”
      “哟,还敢顶嘴?”刀疤脸往前一步,突然抬手,把手里的铁环“哐当”一声砸在许砚樵脚边,“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咱们周字营的规矩,新来的得给老兄弟递个见面礼,你俩从陆字营来的,没带点好东西?”
      许砚樵心里清楚,这是故意要搜刮他们,可他身上除了那把鸣鸾剑和狐狸玉哨,连块碎银子都没有。他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说:“两位兄弟见谅,我们是逃荒来的,身上实在没值钱东西……要不,等明天领了饭,我把我的那份肉分给你们?”
      “谁稀罕你的破肉!”刀疤脸啐了口唾沫,突然伸脚,把许砚樵手里的铲子踹到地上,“装什么穷!我看你腰间那把剑就不错,不如给我当见面礼?”
      这一下戳到了许砚樵的底线——鸣鸾剑是陆锷锴给的。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很快压下去,故意往后退了半步,露出怯生生的模样:“这剑是我唯一的防身家伙,要是给了您,我遇上土匪可就完了……求您高抬贵手。”
      这人不听许砚樵说,正要伸手去抽他的剑,可这剑却怎么也拔不出鞘,陆锷锴当时在打造这把鸣鸾剑的时候就专门设计了只有用回风剑法时才能顺势将此剑从剑鞘内抽出。这人发了狠劲儿,这鸣鸾剑却死死地咬住剑鞘不肯出鞘。
      正僵持着,远处传来武治琨的声音:“刘三!别在这儿偷懒,赶紧巡营,要是巡抚大人要是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刀疤脸刘三回头瞪了武治琨一眼,不甘心地啐了口:“算你们运气好!”
      说罢,带着瘦高个士兵骂骂咧咧地走了。
      武治琨快步走过来,捡起地上的铲子递给许砚樵:“你们别跟刘三一般见识,他就是这德行,见谁新来都要找茬。”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小心点,营里不少人都觉得你们是陆总督派来的探子,对你们没好感。”
      许砚樵双手接过铲子,指尖攥紧粗糙的木柄,抬眼看向对方,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语气恭敬又恳切:“多谢这位大哥出言提醒,我们初来乍到,日后定当多留意分寸。不知大哥高姓大名?也好让我们记着这份情分。” 武治琨摆了摆手,语气爽朗,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直爽:“名字而已,不值当记挂——我叫武治琨。”
      两人跟着武治琨往马厩走,马厩里的气味比帐篷还难闻,马粪堆得快到马槽,几匹老马烦躁地甩着尾巴,时不时喷出一团白气。
      许砚樵挽起袖子,拿起铲子开始清理,冰冷的粪水溅到手上,他也只是悄悄擦了擦,没敢露出半点嫌弃。阿弦也跟着忙活,汗水很快浸湿了两人的粗布衣裳,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一直忙到后半夜,马粪才清了大半。阿弦靠在马桩上喘气,声音都带了哑:“公子,我实在劈不动柴了……”
      许砚樵刚想说话,就听见伙房方向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拉着阿弦躲到马厩后面,只见刘三领着两个士兵,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往这边走,嘴里还念叨着:“还是巡抚大人体恤,夜里给咱们加夜宵,不像那两个新来的,只能喝西北风。”
      等他们走远,阿弦才委屈地说:“樵郎,咱们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许砚樵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饼:“再忍忍,等明天比武赢了,就不用受这些气了。”
      他看着远处伙房的灯火,心里暗暗记下——周显就是用这种“区别对待”拉拢人心,让士兵们觉得跟着他才有好处,而这些好处,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
      天快亮时,两人终于把马粪清完,又劈够了三十捆柴。
      阿弦累得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许砚樵也满头大汗,却还是扶着阿弦往帐篷走:“先回去歇会儿,一会儿还要准备比武。”
      刚走到帐篷门口,就看见刘三靠在帐篷柱上,手里拿着件破洞的青色短打,扔在许砚樵面前:“这是给你们的军装,赶紧换上,别穿着陆字营的破衣裳在营里晃悠,看着碍眼。”
      许砚樵捡起军装,只见衣服的袖口破了个大洞,领口还沾着油污,明显是别人穿过的旧衣服。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刘兄弟。”
      刘三见他服软,得意地笑了笑:“明天比武要是输了,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占地方!”说罢,摇摇晃晃地走了。
      阿弦看着那件破军装,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们太过分了!”
      许砚樵把军装叠好,放在干草上,语气平静:“过分才好。他们越觉得咱们好欺负,就越不会防备咱们。”
      他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明天的比武,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不露痕迹,只有这样,才能在周字营站稳脚跟,收集周显贪腐的证据。
      比武大会的校场被收拾得平整开阔,四周插满了各色营旗,猎猎作响。陆字营的玄色黄旗、周字营的青旗、团练营的红旗、蓝旗……密密麻麻挤在天际线下,各营士兵列队站定,喧哗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市井庙会。
      许砚樵和阿弦混在周字营的队伍里,穿着那件袖口破洞的青色短打,尽量压低身形,目光悄悄扫过全场,暗自记着各营的排布。
      “咚——咚——咚——”三声雄浑的鼓声响起,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督宪府的亲兵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旁,手里捧着一个木盒,里面装着写有各营编号的竹签,这是抽签定对手的信物。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寻常士兵的拖沓,而是像铁块落地般沉重、规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拍上,带着慑人的威压。
      许砚樵下意识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只见一队士兵正缓步走入校场,他们身着纯黑劲装,腰间佩着狭长的弯刀,最醒目的是他们头顶的营旗——一面纯黑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赤色狐狸脸,狐狸的眼睛用金线勾勒,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凶狠。
      “那是什么营?怎么从没见过?”周字营的士兵孙六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
      “你连这都不知道?”旁边的武治琨脸色瞬间发白,赶紧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那不是什么营,是狐狸军!杀人不眨眼的狐狸军!”
      许砚樵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狐狸军……他怎么会忘了这支队伍?当年在焕京,他就听闻有一支神秘部队,叫赤狐不良,只听令于陆锷锴,所到之处鸡犬不留,人称狐狸军,先帝驾崩后,没人能指挥得动这只狐狸军,后来被陆锷锴完全收归于自己麾下。这几天和陆锷锴的亲密纠缠,那些温柔与纵容,差点让他忘了,那个男人的手里,沾着多少鲜血。
      狐狸军的士兵个个身形挺拔,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脸上都戴着玄色面具,面具眉心处雕刻着一只小巧的赤色狐狸脸,与营旗上的图案遥相呼应。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列队站在角落,却像一头蛰伏的猛兽,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死寂,临近的几个营队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不敢与他们靠得太近。
      “我的天,狐狸军怎么会来参加比武?”
      “以前的比武大会从来没见过他们!督宪大人这是想干什么?”
      “你没听说吗?狐狸军自建军以来六十战未尝一败!打北裘、打槟腊,从来没输过!”
      “何止啊!我还听老辈子们说,他们守北境的时候,极端天气下急行军七天七夜,不吃饭不睡觉,最后在雷暴夜里突然杀出来,数倍于他们的敌军都被诛杀了,那漆黑的大草原上全是敌人的头!”
      “这也太吓人了……他们是人吗?哪有人能扛住七天七夜不休息?”
      “听说他们只听督宪大人一个人的命令,先帝驾崩后除了陆锷锴就没人能指挥得动!跟他们交手,简直是找死!”
      议论声像潮水般在各营队伍里蔓延,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惧,看向狐狸军的眼神像在看洪水猛兽。
      许砚樵的心跳得飞快,面具后的狐狸军,让他想起了陆锷锴眼底偶尔闪过的狠厉,那才是西南总督真正的模样,冷酷、铁血,不容置喙。
      “抽签开始!各营派代表上前抽签!”高台上的亲兵高声喊道。
      周字营的代表是王猛,他梗着脖子走上前,手伸到木盒里时明显有些发颤。抽到竹签后,他展开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竹签都差点掉在地上。
      “王校尉,抽中谁了?”周字营的士兵们纷纷围上去,语气急切。王猛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厉害:“抽……抽中狐狸军了。”
      “什么?!”周字营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绝望。
      “完了完了!跟狐狸军交手,这不是去送命吗?”
      “我可不去!听说他们的刀上都沾着煞气,死在他们手里的人,连全尸都没有!”
      “谁爱去谁去,我反正不去!大不了被巡抚大人罚军棍,也比丢了小命强!”
      原本定好的参赛士兵是周字营的一个老兵,名叫赵虎,此刻他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连连摆手:“我不去!我不敢去!要去你们去!”
      王猛气得脸色铁青,一脚踹在赵虎身上:“没用的东西!咱们周字营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赵虎被踹得嗷嗷叫,却依旧不肯起身:“王校尉,我上了也是送死!狐狸军是什么来头?咱们怎么打得过?”
      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附和,没人愿意上前。校场中央的亲兵已经在催促:“周字营!快点派人参战!否则就是认输!”
      王猛的目光在队伍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许砚樵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他几步走过来,指着许砚樵:“你!许砚樵!你上!”
      许砚樵一愣,随即皱起眉头:“王校尉,我只是个新来的,武功平平,怎么打得过狐狸军?”
      “新来的怎么了?”王猛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威胁,“你不是学过把式吗?现在正是你为周字营出力的时候!再说了,你是从陆字营逃过来的,狐狸军也是陆锷锴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他派来的奸细,这次就你上场,打赢了,才能算是给周字营交的一份投名状!”
      旁边的刘三也跟着起哄,上前一步挡住许砚樵的退路:“就是!你要是不敢上,就是心里有鬼!说不定你真的是陆锷锴派来的奸细,故意来拖咱们周字营后腿的!”
      “我没有!”许砚樵下意识反驳,却被刘三一把推了出去。
      “没有就证明给我们看!”刘三语气蛮横,“要么上去比武,要么现在就滚出周字营,饿死在外面!”
      阿弦想上前阻拦,却被武治琨拉住了。
      武治琨压低声音:“别冲动!现在没人愿意上,他如果不上,肯定会被安上奸细的罪名,到时候死得更惨!”
      许砚樵踉跄着站在校场中央,四周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狐狸军的冰冷注视,有各营的好奇打量,还有周字营士兵的幸灾乐祸。他抬头看向狐狸军的队伍,那些戴着面具的士兵依旧沉默,只有面具上的赤色狐狸,像在死死盯着他,透着森然的杀意。
      高台上的亲兵再次催促:“周字营选手就位!三息之内不到场,按弃权论!”
      许砚樵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腰间的鸣鸾剑。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若是不上,会被周显当成奸细处理,若是上了,面对的是六十战不败的狐狸军,胜算微乎其微。可他不能死,他还没收集到周显的证据,还没扳倒那个祸害西南的毒瘤。
      “我上。”许砚樵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坚定,一步步朝着校场中央的比武台走去。阿弦站在队伍里,看着他的背影,急得眼眶都红了,却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公子,一定要平安回来。
      许砚樵走上比武台,对面的狐狸军也走出一人。那人同样身着黑劲装,戴着玄色面具,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身泛着冷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动作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
      校场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比武台上的两人。没人觉得许砚樵能赢,大家都在等着看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狐狸军的屠杀。
      许砚樵握紧鸣鸾剑,指尖传来剑身的微凉触感,掌心的狐狸玉哨似乎也在发烫。他看着对面面具后的赤色狐狸,脑海里闪过陆锷锴的脸,那个温柔吻他、那个霸道占有他、那个手握重兵、冷酷铁血的西南总督。他到底在想什么?让狐狸军参加比武,又让自己和他们对上,是故意试探,还是另有目的?
      鼓声再次响起,比武开始。
      对面的狐狸军士兵身形一动,像一道黑影般扑了过来,弯刀带着破空声,直刺许砚樵的胸口。许砚樵下意识侧身避开,鸣鸾剑出鞘,剑光一闪,与对方的弯刀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心里一惊——这狐狸军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弯刀与鸣鸾剑再次相撞,“当”的一声脆响震得许砚樵耳膜发疼,虎口瞬间麻得没了知觉,鸣鸾剑险些脱手飞出。他踉跄着后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比武台的围栏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发甜,一口腥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面的狐狸军士兵没给任何喘息机会,身形如鬼魅般跟进,弯刀带着凛冽的寒光,直劈许砚樵的肩头。许砚樵下意识抬手格挡,手臂被刀风扫过,青色短打的衣袖瞬间被划开一道长口子,皮肉外翻,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比武台的木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嘶——”许砚樵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他这才真切感受到,狐狸军的战力绝非传言夸大,对方的招式又快又狠,招招直指要害,力道更是大得惊人,完全不给他任何还手的余地。
      “下去吧!别打了!再打就死了!”台下的队伍里有人忍不住高声喊道,脸上满是不忍。
      “就是!跟狐狸军拼什么命?弃权算了!”有人也跟着喊,语气里虽有看热闹的成分,却也藏着一丝惧意,没人想看着人在台上被活活打死。
      周围其他营的士兵也纷纷附和:“给新人条活路吧!狐狸军太狠了!”
      “这哪是比武?简直是屠杀!”
      许砚樵咬着牙,擦掉嘴角溢出的血丝,勉强站直身子。他知道自己不能弃权,一旦下去,不仅在周字营无法立足,还会被周显扣上“陆字营奸细”的罪名,之前的隐忍和谋划就全白费了。他握紧鸣鸾剑,剑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狐狸军士兵。
      就在这时,武治琨在人群里突然喊道:“要不这样!这是我们营来的新兵,又是第一次跟狐狸军交手,咱们按规矩来太吃亏!不如定个时间,只要他能撑够一炷香,就算周字营赢!”
      这话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对!这个主意好!狐狸军六十战不败,跟他们硬拼不公平!”
      “一炷香!只要撑过一炷香就行!”
      议论声传到高台上,陆锷锴的指尖早已攥紧了案几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看着比武台上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许砚樵,眉峰拧成了疙瘩,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焦灼,他没想到许砚樵会硬撑着不认输。
      “督宪大人!就按兄弟们说的办吧!”曲锡怀站在一旁,看出了陆锷锴的心思,低声附和,“许公子是个硬骨头,这样对他太苛刻了。”
      陆锷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下令:“传本督令——一炷香为限,许砚樵若能撑到香燃尽,便算周字营胜。”
      亲兵高声将命令传下去,校场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武治琨赶紧跑去找来一炷香,插在比武台旁的香炉里,点燃的香头冒着袅袅青烟,倒计时般灼烧着。
      许砚樵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调整呼吸,忍着身上的剧痛,脚步踉跄地避开狐狸军士兵的又一次猛攻。可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他的肩头又挨了一记,这次力道更重,疼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几乎要跪倒在地。
      “樵郎!坚持住!”阿弦站在台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攥紧拳头高声喊道。
      许砚樵咬碎了牙般仰头,血珠糊住眼睫,视线里一片猩红的模糊。阿弦红着眼眶的脸在人群中晃荡,喊声都带着哭腔,像根细针戳在他心上,而高台上那抹玄色身影格外扎眼,陆锷锴下颌线绷得能刻出刃,眉峰拧成死结,眼神像要穿透层层人群钉在他身上,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急切,不是运筹帷幄的沉稳,是藏不住的慌。
      分神间,对方的弯刀带着破风的狠劲扫中他的腰侧,许砚樵像被重锤砸中,重重摔在比武台的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挪了位。骨头像散了架般疼,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放弃,他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手臂却软得像棉花,刚抬起半寸就又重重砸回去,额头磕在木板上,鲜血直流。
      “许砚樵!你怎么能在这里趴下?”
      心底突然响起一声嘶吼,尖锐得像淬了火的针。一股狠劲猛地从胸腔窜起,顺着血脉淌遍四肢,压过了撕心裂肺的疼。
      疼算什么?
      长姐还独自一人困在深宫里,步步如履薄冰,连句安心话都没人能说。阿辞还被锁在摄政王府,日复一日被沈青山磋磨,那双曾攥着他衣角喊“哥哥”的小手,不知道要承受多少委屈。他的亲人,他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都还陷在焕京的泥沼里,在沈青山的眼皮子底下苦苦煎熬,等着他回去救!他怎么能在这里倒下?怎么能让他们的盼头落了空?
      “死不了就往死里撑!”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指甲深深抠进木板的纹路里,借着那点刺痛唤醒麻木的神经,“许砚樵,起来!”
      血糊住了眼,他却能清晰想起长姐缝补衣袍时温柔的眉眼,想起阿辞递给他糖时脏兮兮的小手。那些画面像簇火,烧得他心口发烫。
      “起来啊!” 又一次,他用尽全力撑起手臂,膝盖在木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浑身发抖,却硬是凭着那股不认输的狠劲,一点点跪直了身子。
      他攥紧鸣鸾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伤口撕裂的剧痛都成了清醒的注脚——拼了!横竖不能死在这比武台上!他还要活着回去,把长姐和阿辞从火坑里拉出来,还要亲眼看着沈青山、周显这些杂碎付出代价!
      这股执念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麻,却也撑起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迎着狐狸军士兵的刀风,再次站直了些,哪怕脚步虚浮,眼底却燃起了不灭的光。
      他拖着受伤的胳膊,再次举起鸣鸾剑,哪怕只能勉强格挡,也绝不后退半步。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只能凭着直觉躲闪、招架,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青色短打被染得暗红一片。
      对面的狐狸军士兵攻势稍缓,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带着几分探究。就在他再次挥刀逼近时,许砚樵躲闪间衣襟晃动,藏在怀里的狐狸玉哨不慎滑落,绳结挂在衣襟上,白玉狐狸的轮廓在阳光下一闪而过,赤玉狐眼格外醒目。
      狐狸军士兵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弯刀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动。他盯着那枚玉哨看了半瞬,原本凌厉的眼神柔和了些许,招式却骤然变了,弯刀依旧劈得又快又猛,却在即将碰到许砚樵要害时,故意偏了半寸,或是力道卸了大半。
      许砚樵察觉到不对,却没心思细想,只趁着对方招式的破绽,狼狈地躲闪。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攻击看似依旧凶狠,却总能在最后一刻留手,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中招,结果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香头的青烟越来越淡,灼烧的“滋滋”声清晰可闻。许砚樵的体力早已透支,浑身是伤,每动一下都像被刀割一样疼,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全凭着一股意志力撑着。
      “快了!香快燃尽了!”台下有人高声喊道。
      狐狸军士兵见状,故意卖了个更大的破绽——他挥刀时故意慢了半拍,许砚樵下意识抬手反击,鸣鸾剑的剑尖擦着对方的肩头划过,虽然没造成伤害,却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燃尽了!香燃尽了!” 随着武治琨的高喊,香炉里的香头彻底熄灭,一缕青烟缓缓散去。
      许砚樵浑身一软,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台上,鸣鸾剑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他浑身发抖,却忍不住抬起头,朝着高台上的方向望了一眼。
      陆锷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玄色衣袍在风里微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担忧,有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比武台旁的曲锡怀高声宣布:“一炷香已尽!周字营许砚樵胜!”
      校场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喧哗,周字营的士兵们像是松了口气,纷纷议论起来:“他撑下来了!真撑下来了!”
      “许砚樵可以啊!居然能从狐狸军手里活下来!”
      阿弦疯了似的冲上比武台,扶住许砚樵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哽咽:“樵郎!你怎么样?疼不疼?”
      许砚樵虚弱地摇了摇头,视线再次落在对面的狐狸军士兵身上。对方已经收刀站定,面具后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他衣襟上的玉哨上,见他看来,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快步走回狐狸军的队伍,依旧沉默寡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许砚樵攥了攥衣襟上的玉哨,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他忽然明白,刚才对方之所以手下留情,恐怕就是因为这枚玉哨——这是陆锷锴给的,而狐狸军只听令于陆锷锴。陆锷锴……他从一开始,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吗?
      阿弦扶着许砚樵走下比武台,武治琨赶紧递过来一包金疮药:“快涂上!这药止血快!”
      许砚樵道谢接过,任由阿弦给他处理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他不仅赢了比武,站稳了脚跟,更隐约摸到了狐狸军与陆锷锴之间的隐秘联系,这趟险,没白冒。
      高台上,陆锷锴看着被簇拥着的许砚樵,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眉峰间的焦灼渐渐散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曲锡怀站在一旁,挑眉笑道:“这许公子,还真是个硬骨头。”
      陆锷锴没说话,目光却始终锁在那抹狼狈却挺拔的身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上的军报——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比武胜利,而是让许砚樵在周字营彻底立足,也让狐狸军记住这个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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