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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假意投诚 许砚樵没多 ...

  •   许砚樵没多耽搁,径直往炊事班的方向走去。此时炊事班正忙着准备早食,炊烟袅袅,案板上的菜刀剁得“砰砰”作响。
      阿弦穿着灰布围裙,正蹲在灶边添柴,侧脸沾了点炭灰,见许砚樵走来,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公子!你怎么来了?”
      许砚樵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一会儿跟我去周字营,你别多话,顺着我的话往下接就行。”
      阿弦虽满心疑惑,却还是坚定地点头:“公子放心,我都听你的。”他手脚麻利地解下围裙,往怀里塞了把防身的短匕,又从灶台下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饼,塞进许砚樵手里,“路上垫肚子,周字营的人未必会给好脸色。”
      许砚樵接过饼,心头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
      两人并肩往周字营的营地走去。周字营驻扎在军营西侧,营旗是青底黑字的“周”,与陆字营的玄色军旗遥遥相对,透着几分针锋相对的意味。
      营门口的守卫穿着青色铠甲,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的人,见许砚樵和阿弦走来,立刻横刀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来投奔周巡抚麾下,混口饭吃。”许砚樵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不耐,甚至翻了个白眼,“还能是来观光的?”
      守卫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青冥剑上,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看你这身行头,像是陆字营的人,该不会是来当奸细的吧?”
      “奸细?”许砚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音量陡然提高,“谁愿意往那姓陆的跟前凑!我这辈子最恶心的就是陆锷锴那副傲慢桀骜的嘴脸!”
      他故意攥紧拳头,脸上满是愤愤不平:“我就是个没地去的百姓,家乡遭了匪患,逃出来后走投无路,才去了陆字营。可你看看他陆锷锴,眼里根本没把底下人当回事,张口闭口就是军令军纪,把人当牲口使唤!”
      “还有他那陆字营,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许砚樵越说越激动,像是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气,“训练往死里折腾,饭菜清汤寡水,顿顿都是稀粥配咸菜,连块像样的肉都见不着,稍有不慎就被军官打骂,我实在受够了!”
      阿弦在一旁连忙附和,脸上也带着委屈:“是啊是啊,我们俩一路逃荒过来,就想找个能吃饱饭的地方,陆字营的军官个个鼻孔朝天,把我们当苦力使唤,饿肚子是常事,还得挨鞭子,实在熬不下去了!”
      许砚樵瞪了眼守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况且,陆锷锴和周巡抚向来不和,我若是他的人,他怎会让我来投靠对头?我是真走投无路了,在家饿也是饿死,听闻周巡抚待人宽厚,军营里能吃饱饭,才想来碰碰运气,总比在陆字营受那窝囊气强!”
      守卫被他说得语塞,眼神里的戒备少了几分——这年头,逃荒来军营混饭吃的人不在少数,这两人脸上的委屈和对陆字营的怨怼,看着确实不像装出来的。
      正犹豫间,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从营内走出,正是周字营的校尉王猛。他嗓门洪亮,目光扫过许砚樵,认出了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是你?上次侥幸赢了我的那个?”
      “王校尉别来无恙。”许砚樵收敛了几分火气,语气却依旧带着不甘,“上次不过是我运气好,瞎猫撞上死耗子,哪比得上校尉身手不凡。”
      “你小子怎么敢来这儿?”王猛上前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难不成是陆锷锴派来羞辱我的?”
      “羞辱?我躲他还来不及呢!”许砚樵立刻摆手,语气急切,“我是真心来投奔周巡抚的!陆字营那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只要能让我留在周字营,有口饱饭吃,让我训练、站岗、甚至去剿匪都行,我什么苦都能吃!”
      他说着,突然拔起青冥剑,剑光一闪,快如闪电,只听“唰”的一声,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树干被拦腰斩断,切口平整光滑,连木屑都没溅起多少。
      “我小时候跟着村里的武师学过几年把式,不算什么真本事,但打仗出力、看家护院还是能行的,总比在家饿死强!”
      王猛和守卫们都惊住了,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小子,武功竟如此高强。他心里打着算盘,这小子武功不错,又对陆锷锴心怀怨恨,若是能收归麾下,既能增强周字营的实力,日后对付陆字营也多了个助力,何乐而不为?
      “够不够格留下,我说了不算。”王猛侧身引路,语气缓和了不少,“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巡抚大人。”
      许砚樵和阿弦对视一眼,紧随其后走进营内。周字营的营地比陆字营简陋不少,帐篷排列杂乱,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有的甚至在赌钱,军纪松散得不像话。走到主营帐前,王猛让两人在外等候,自己进去通报。
      不多时,帐帘掀开,王猛出来招手:“巡抚大人让你们进去。”
      许砚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带着阿弦走进帐内。帐内陈设简单,案几上堆着不少公文,一个身着藏青色官袍、面容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案后,正是西南巡抚周显。他眼神阴鸷,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许砚樵和阿弦,带着审视与戒备。
      “你就是许砚樵?”周显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陆锷锴让你来的?”
      “呸!”许砚樵想也没想就啐了一口,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别提那姓陆的!我若是还想跟着他,何苦来投奔巡抚大人?”
      他往前一步,姿态恭敬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就是个逃荒的,家乡被土匪毁了,亲人也没了,走投无路才去了陆字营。没想到他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底层人当回事,只把我们当成打仗的工具,吃的差、睡得差,还得天天受气,我实在熬不下去了。”
      “我没什么大志向,”许砚樵故意低下头,露出几分怯懦,“就想混口饱饭吃,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我知道自己这点武功不算什么,但能为周字营出力,站岗放哨、冲锋陷阵都没问题,只求巡抚大人给我一个机会。”
      周显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眼神里的审视依旧未减:“混口饭吃?你当我周显这儿是打发要饭的啊?”
      “我什么苦都能吃!”许砚樵立刻抬头,眼神里带着急切,“只要能有口饱饭,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再也不想回到陆字营,受那姓陆的窝囊气,也不想在家饿死!”
      阿弦在一旁连忙补充:“巡抚大人,他说的都是实话!我们俩在陆字营真的受尽了委屈,天天饿肚子还得挨骂,求您发发善心,收留我们吧!”
      周显盯着许砚樵看了许久,见他脸上满是对陆锷锴的怨恨和对安稳生活的渴求,眼神里没有丝毫作假,眼底的戒备终于少了几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想留下也可以。三日后,营中有一场比武,你若是能帮周字营赢过其他营,我就给你个校尉的职位,让你管一队士兵。若是输了,就滚出周字营,永远别再踏进来。”
      许砚樵心中了然,这是周显的最后试探。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好!我答应您!三日后,我一定拼尽全力!”
      “下去吧,王猛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周显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许砚樵和阿弦躬身告退,跟着王猛走出主营帐。王猛将他们安排在营地角落的一个小帐篷里,帐篷狭小简陋,只有两张硬板床,连像样的陈设都没有。
      王猛没什么好话,将人带到后就转身离开了。
      帐篷里只剩下两人,阿弦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公子,您刚才演得太像了,那股子怨怼劲儿,我都差点信了。”
      “不逼真点,怎么能骗过周显和王猛?”许砚樵坐在床上,指尖摩挲着青冥剑的剑柄,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这是我们立足周字营的第一步,必须赢下三日后的比武。”
      他顿了顿,看向阿弦:“接下来,你多留意营中的动静,尤其是周显和王猛的行踪,有任何异常,都悄悄记下来。我们找机会把消息传递给督宪大人。”
      阿弦点点头:“公子放心,我一定小心。”
      许砚樵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一角往外望去。周字营的士兵们依旧散漫,远处的主营帐静悄悄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他握紧手中的狐狸玉哨,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周显的试探、王猛的敌意、营中的戒备,都是他要面对的难题。但他没有退路,只能一步步走下去,搜集证据,扳倒周显,稳住西南,也不负陆锷锴的信任与守护。
      比武的日子未到,周显却突然广发请柬,在周字营临时改建的宴会厅摆下宴席,名义上是宴请西南各州军政官员共商边境防务,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心想借着这场酒局试探各方心思,尤其是那位始终与他针锋相对的西南总督陆锷锴。
      宴会厅内,青底织金的帐幔低垂,案几上珍馐罗列,玉盘里盛着山珍海味,银壶中满是寻常佳酿,可帐内的空气却绷得像张拉满的弓。陆锷锴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坐在主位旁的客座,眉眼淡漠如霜,周身散出的低气压,让周遭官员都不敢随意搭话,只敢偶尔举杯遥遥示意,却都被他淡淡颔首便轻描淡写地揭过。
      许砚樵和阿弦被安排在最末的偏席,他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自打入周字营那日起,他便知道周显多疑狠辣,绝不会轻易信他,却没料到这终极考验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且这般凶险。
      酒过三巡,周显放下酒盏,忽然朝许砚樵招了招手,脸上堆起几分刻意的热络笑意,语气里还掺着几分炫耀般的得意,故意扬高了声线,让帐内众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许校尉,听闻你从前在陆督麾下待过,也算与督宪有旧。今日本抚这儿藏了坛宝贝,你且替本抚,敬督宪一杯。”
      他示意身后亲兵捧来一只雕花木纹的酒坛,坛身还封着明黄色的宫宴封条,又道:“这是西域进贡的朱霞酿,窖藏了足足三十年,酒液入喉绵密,后劲却足,寻常时候连宫里的贵人都难得一品。本抚也是托了京中故友的门路,辗转了三千里才好不容易求得这么一坛,今日特意取来,就盼着能与督宪共品这世间难得的佳酿。”
      话音落,亲兵已拔开酒塞,一股异于寻常的醇厚酒香漫开,却裹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腥气。许砚樵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浸出冷汗——这酒里分明掺了东西,是周显设下的毒计,更是对他的终极试探。若他真将这杯毒酒斟给陆锷锴,才算彻底断了和陆字营的牵连,真正成为周显的人。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接过酒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壶身都晃出了细微的涟漪。周遭官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戏谑,更有周显那道阴鸷如刀的审视,像要将他的心思剜出来看个通透。
      许砚樵深吸一口气,拿起陆锷锴面前的空玉盏,缓缓斟满酒液,琥珀色的酒浆在盏中晃出柔波,却映得他眼底一片慌乱。
      “督宪大人,”他强压着喉咙里的涩意,端着酒盏走到陆锷锴面前,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周巡抚说这是世间难得的赤霞佳酿,特让属下敬您一杯。”
      可话音刚落,他还是忍不住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了陆锷锴深邃的眼底。那双眸子平静无波,却仿佛瞬间洞悉了他的窘迫、他的苦衷,还有那杯酒里藏着的致命杀机。许砚樵的心猛地一揪,握着酒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酒液险些溅出盏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锷锴忽然抬手,一把将他揽入了怀中。动作熟稔又亲昵,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占有欲,玄色衣袍瞬间裹住他的身子,将他与周遭探究的目光彻底隔绝。
      帐内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在众人看来,不过是西南总督与从前相好过的人当众亲近,是风流韵事,再寻常不过,反倒衬得陆锷锴依旧是那副随性不羁的模样。
      许砚樵僵在他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时竟忘了反应,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陆锷锴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对着满帐众人扬了扬下巴:“这杯酒看着确实是难得的佳酿,不过本督今日肠胃不适,不宜饮酒。既是周巡抚的心意,便赏给许校尉吧,也算是成全你这份孝心。”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许砚樵头顶,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他分明知道这杯酒里藏着剧毒,可陆锷锴的话已出口,周显正死死盯着他,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根本没有半分拒绝的余地。
      “谢……谢督宪大人赐酒。”他的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酒盏里,晕开一圈浅浅的水渍。他攥紧酒盏,仰头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混着苦涩的泪水滑入喉咙,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瞬间灼得他心口发闷,一股寒意顺着喉管直窜进五脏六腑。
      陆锷锴的指尖在他后颈处极轻地按了一下,快得让人无从察觉,许砚樵却从中品出了一丝隐晦的安抚,可这点安抚,终究抵不过毒性即将发作的滔天恐惧。
      他强撑着站直身子,只觉四肢开始发沉,心口也隐隐传来针扎般的疼,连忙躬身,声音微弱地告退:“属下……属下先行告退。”
      周显盯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挥了挥手,没再多加阻拦。
      许砚樵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宴会厅,一离开众人的视线,积攒的眼泪便彻底决了堤。他踉跄着往军营外的荒林走去,夜风卷着寒意灌进喉咙,带着刺骨的疼,心口的闷胀感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扶着一棵枯树,缓缓蹲下身,滚烫的眼泪砸在枯黄的草叶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堪一击,明明还没查到周显勾结沈青山的实证,明明还没救出困在焕京的长姐和阿辞,明明还没替满门蒙冤的许家报下血海深仇,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荒郊野岭。
      “我怎么这么没用……”他哽咽着,指尖死死抠进冻硬的泥土里,指腹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连报仇都做不到,连亲人都护不住……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夜风卷着枯枝败叶在荒林里打着旋,许砚樵蜷缩在枯树下,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正沉浸在濒死的绝望里,一道黑影却突然从树后窜出。
      那身影动作极快,带着熟悉的压迫感,不等许砚樵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攥住手腕拽进了更深的林角,后背重重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谁?!”许砚樵心头一紧,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想挣开束缚,沙哑的惊问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突兀。
      直到月光从枝桠缝隙里漏下来,堪堪映出对方的脸,许砚樵紧绷的身子才骤然僵住,挣扎的力道也瞬间卸去。
      是陆锷锴,他的玄色衣袍沾了些夜露的湿意,周身的冷硬被月色冲淡了几分,垂眸盯着许砚樵沾满泥土和泪痕的脸,指尖还松松攥着他的手腕,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诘问:“许校尉明知是毒酒,怎么还敢一饮而尽?”
      陆锷锴又逼近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诘问:“难道你不怕死?还是说,你忘了自己要救的长姐和弟弟,不想再为许家报仇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许砚樵的心里。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只觉得喉咙发堵,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方才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濒死的绝望,和对未竟执念的不甘,几乎要将他碾碎。
      见他只顾着默默流泪,陆锷锴的目光暗了暗,忽然俯身,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该不会,是爱上本督了吧?”
      这一句话,像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许砚樵浑身一颤,积攒的委屈、绝望和深藏心底的情愫,瞬间冲破了所有防线。他猛地挣开陆锷锴的手,却没后退,反而抬眼死死盯着他,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淌出两道狼狈的痕迹,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是!我就是爱上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像是要把压在心底的话全砸出来,“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要怪就怪你自己,平白无故来招惹我!”
      他攥着陆锷锴衣摆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泪混着泥污往下淌,语气里满是委屈的控诉:“你一次次在焕京护我周全,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给我希望,让我觉得还有活下去、救出长姐和阿辞的奔头!”
      “你既然一开始就布好了局,为什么还要对我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你闯进我满目疮痍的世界,给了我一点光,现在又让我陷进去,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哭腔,眼底是蚀骨的绝望和无助:“我爹娘早就没了,许家满门被烧那天,我就躲在刑场边上,眼睁睁看着大火把他们全部烧死,听着族人的哭喊一点点变弱,最后只剩噼啪的火声和焦糊的味道。”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糊成一片,攥着陆锷锴衣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没躲起来就好了,要是我也被那场火烧成灰就好了。那样就不用对着一片焦土认不出亲人的尸骨,不用背着这血海深仇苟活,更不用像现在这样,走一步错一步,连条活路都找不到!”
      他往前踉跄一步,没再攥着陆锷锴的衣摆哀求,反而猛地发力,一把将陆锷锴拽到了自己跟前。陆锷锴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身形微晃,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还没来得及反应,许砚樵便踮起脚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狠狠吻上了他的唇。这个吻里没有半分旖旎,只有濒死的绝望、压抑的爱恋和无处宣泄的委屈,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眼泪的咸涩,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许砚樵闭着眼,心头只剩一个念头:反正都要去死了,这是他能给的、也是能要的最后一点念想,就算是偷来的,也值了。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许砚樵几乎要耗尽全身力气。他的唇瓣微微发颤,带着眼泪的咸涩和夜风的凉意,直到胸腔里的气快要憋尽,才踉跄着后退半步,狼狈地松开了陆锷锴。
      他的额头抵着对方的肩,滚烫的泪水还在不停往下淌,浸湿了陆锷锴的玄色衣料。等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像浸了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视线却执拗地锁着陆锷锴的眼睛。
      陆锷锴还维持着被拽过来的姿势,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怔愣过后,他垂眸看向许砚樵,竟从那双水光氤氲的眸子里,读出了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
      那眼底翻涌的情绪里,既有明知自己即将殒命、此后再也无缘见到眼前人的深切眷恋,也藏着孤苦无依时将对方当作唯一救命稻草的本能依恋,更裹挟着一丝深埋心底的怨——怨他无端闯入自己早已破碎的世界,却始终若即若离、怨他亲手递来一线生机,又让自己坠入这般绝境,连这最后偷来的片刻念想,都裹着一层赴死的悲壮。
      夜风卷着林叶的簌簌声,月色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暧昧又凄惶的阴影,陆锷锴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竟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缝。
      陆锷锴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摆的手,看着他满脸泪痕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情绪,在夜色里晦涩难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竟添了几分柔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那杯酒,没毒。”
      许砚樵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茫然地抬头看他。
      “周显那点心思,我早料到了。”陆锷锴抬手,替他擦去脸上混着泥土的泪痕,指尖的温度烫得许砚樵一颤,“在你斟酒之前,我的人就已经把那坛赤霞酿换了,不过是些普通的烈酒,伤不了你。”
      许砚樵僵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茫然地仰头看向陆锷锴,好半天才消化掉这句话的意思。 “没……没毒?”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方才的濒死恐慌和此刻的羞赧撞在一起,瞬间烧红了他的耳根。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剖白、那带着赴死意味的吻,还有那些狼狈的哭诉,全成了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羞愤瞬间席卷了他,他不敢再看陆锷锴的眼睛,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脸颊烫得能燎起火来。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仓促地别过脸,避开了陆锷锴的视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攥紧拳头,转身就往荒林深处踉跄着跑。
      脚步慌乱,带起满地枯枝败叶,连衣角被树枝勾住都没察觉,只想着赶紧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离陆锷锴越远越好。
      陆锷锴猛地拽住许砚樵的手腕,力道狠而决绝,一把将他掼在冰冷的石壁上。不等许砚樵挣扎,吻已经压了下来——那不是吻,是一场不由分说的掠夺。许砚樵在窒息中痛苦地扭动,拳头一下下砸在陆锷锴的肩背,却如同撞上铁石。他断续地呜咽:“陆锷锴……你真是……坏透了……”
      可陆锷锴的吻封住了一切声响与呼吸。许砚樵的哭声被堵回喉间,只剩破碎的气音,意识在缺氧中逐渐飘散,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黑暗。直到这时,陆锷锴才松开他。
      空气猛然涌进胸腔,许砚樵剧烈地咳嗽,听见陆锷锴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低沉里带着冷然的讽意:“许砚樵,你知道你现在有多荒谬吗?”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许砚樵发颤的呼吸上,“你在渴求一个人屠的爱?”
      连陆锷锴自己也觉得诧异。旁人视他为刀,畏他、用他、弃他。唯有眼前这人,扑向他时的热度如此汹涌,又如此固执,竟让他心里泛起某种陌生的、近乎滚烫的波澜。
      陆锷锴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良久,他才像是终于狠下心,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长姐和弟弟,我会救。”
      话音落下,他转回头,目光沉暗地钉在许砚樵脸上,每个字都像裹着粗糙的冰砾:“但从今往后,那些荒唐话,一句都不准再说。”
      他没等许砚樵回应,甚至没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又重又急,像在逃离什么不该靠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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