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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槐下释怨 帐内的饭菜 ...

  •   帐内的饭菜彻底凉透,龙涎香混着炭盆的烟火气,依旧压不住空气中残留的紧绷。许砚樵站在原地,棕黄色的卷发垂在肩头,心里的愧疚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曲锡怀是因他失言才暴怒出走,西南局势本就动荡,绝不能少了这员猛将。
      他忽然开口,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这事因我而起,我必须把他找回来,不能让他一时意气误了大局。”
      陆锷锴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了然:“他性子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你去了未必有用。”
      “总得试试。”许砚樵攥紧指尖,声音带着几分执拗,“我也失去过最亲近的人,知道骤然得知真相的滋味。曲总兵心里的苦,或许我能懂,也能劝。”
      夜色渐浓,军营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巡逻兵卒的身影被拉得狭长,脚步声在寂静的通路间回荡。许砚樵凭着阿弦闲聊时提过的话,往军营东侧的老槐树林走去——曲锡怀心情不好时,总爱去那棵老槐树下待着。
      刚走近林子边缘,就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斜倚在老槐树干上。曲锡怀没穿铠甲,只着一件玄色短打,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在夜色里泛着暗光。他的背影透着说不尽的落寞,往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偻着。
      “曲总兵。”许砚樵轻轻开口,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他。
      曲锡怀猛地回头,看到是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还是陆锷锴让你来劝我回去的?”
      “都不是。”许砚樵停下脚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捧着那块玄铁玉佩,姿态诚恳。
      许砚樵继续说道:“陆锷锴不是故意要瞒你。他知道你有多在乎小王爷,怕你知道真相后冲动行事,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毕竟,西南离不开你。”
      曲锡怀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要是真把我当兄弟,就该早点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日复一日地盼着,盼着打完仗就去焕京,求皇上赐婚,让我风风光光地娶他……”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曲锡怀沉默了许久。
      “其实……我还有件事没说全。”许砚樵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当年小王爷和亲,看似是时势所迫,沈青山早就想借巴雅岛的粮食巩固自己的势力,故意隐瞒了其他可行的办法,只向皇上呈报了和亲这一条路,而皇上那时已经被沈青山用缠丝露控制住……想来沈青山此举是想让小王爷远离焕京,将这大祯的江山里能对他产生威胁的人全部除去。”
      曲锡怀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攥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悲伤渐渐被怒火取代:“沈青山……”
      许砚樵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我在焕京时,曾无意间听到沈青山的亲信议论,说小王爷这步棋走得妙,既解了粮荒,又拴住了曲锡怀。”
      “他怎么会知道我和小王爷……”曲锡怀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处有人说话。
      “他号称焕京之蟒,这些消息,他处心积虑要独揽大权,想必对皇室子孙都摸清楚了。”许砚樵说道。
      “焕京之蟒?”陆锷锴的声音低沉如雷,带着几分不屑的冷嗤,玄色衣袍随夜风微动,周身气场骤然收紧,连月光都似被压得沉了几分,“不过是条藏头露尾的阴蛇罢了,也配叫蟒?”
      陆锷锴走到两人身侧,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狠厉,却依旧沉稳得可怕:“我陆锷锴戎马一生这,什么豺狼虎豹、奸佞鼠辈没收拾过?敢算计到我兄弟头上,还想搅得焕京、西南鸡犬不宁,真当我这西南的刀是吃素的?别说是什么蟒,便是真龙来了,我也能斩了他的鳞、拔了他的角!”
      他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带着铁血杀伐的力道,“迟早扒了他沈青山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那点腌臜算计摊在太阳底下晒透——让他知道,在我这儿,再凶的野兽、再阴的毒计,都得乖乖盘着,半点不敢造次!”
      许砚樵长长舒出一口气。
      “还以为你又要像当年那样,一怒之下就提刀往外冲。”陆锷锴走到两人身侧,目光落在曲锡怀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后怕,“当年你的部下蒙冤,你连夜就揣了刀要去跟青字旗的人拼命,若不是我硬生生把你拦下,你早就在周显的阴沟里翻船了。”
      曲锡怀转头瞪他,眼底红丝如裂,积压三年的怒火骤然冲破隐忍,声音带着淬了沙砾的粗粝:“你早就知道沈青山的腌臜算计,从一开始就知道!却眼睁睁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抱着虚妄的指望熬了三年!”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酒葫芦砸在地上,“哐当”一声碎裂开来,酒液混着碎石溅得到处都是。身形一晃间,拳头已带着风声直捣陆锷锴面门,力道足得能裂石碎骨,满是毁天灭地的怨怼。
      陆锷锴早有防备,侧身堪堪避开这一拳,衣袂被拳风扫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未还手,只是沉声道:“气没处撒,就往我身上来,别憋着。”
      许砚樵吓得连忙后退半步,脸色发白地惊呼:“曲总兵!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曲锡怀哪肯罢休,拳脚如疾风骤雨般落下,每一招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与不甘,嘶吼声震得周遭草木发颤:“你凭什么瞒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小王爷在巴雅岛受的那些非人的苦,你是不是也早就一清二楚,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陆锷锴始终只守不攻,玄色短打在月光下翻飞,脚步沉稳如扎根的古松。他太懂曲锡怀的性子,这股被欺骗、被辜负的怨气若不彻底发泄,迟早会酿成大祸,不如让他痛痛快快打一场。
      曲锡怀的拳头狠狠砸在他肩头、胸口,力道沉重得能震碎脏腑,陆锷锴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偶尔侧身卸力,避开要害,任由他宣泄着三年来的煎熬。 “打够了吗?”陆锷锴避开一记凌厉的扫腿,语气依旧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够!”曲锡怀双目赤红如血,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寒光在夜色里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直刺陆锷锴小腹,“今天你不把话说透,我就没你这个兄弟!”
      许砚樵吓得魂飞魄散,那道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不能让他受伤”的念头,根本来不及思索,便疯了似的扑过去,硬生生挡在了陆锷锴身前。
      夜风裹挟着刀风的寒意扑面而来,陆锷锴瞳孔骤缩,正要伸手将他拽开,视线却猝不及防撞进了许砚樵的眼底。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满是毫不掩饰的惶恐与急切,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的爱意与担心,像一团烈火,猝不及防地燎过陆锷锴冰封的心湖。
      他心头猛地一颤,那点犹豫只持续了瞬息,便在短刀即将触到许砚樵衣襟的刹那,手臂骤然发力,以雷霆之势将许砚樵拽到自己身后,同时侧身换位,用自己的肩头迎上了那把刀。
      “噗嗤”一声,短刀深深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衣料,顺着刀刃汩汩滴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红。
      “陆锷锴!”许砚樵踉跄着站稳,看清那片蔓延的血色时,声音都破了音,下意识就要去碰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眼底瞬间漫上水汽。
      曲锡怀握着刀柄的手猛地僵住,瞳孔骤缩,脸上的暴怒瞬间被错愕取代,声音都带着颤抖:“怎么不躲?”
      陆锷锴闷哼一声,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溢出,他却先侧头看向身侧脸色惨白的许砚樵,确认他毫发无损后,才将目光转回曲锡怀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愧疚:“当年瞒你,这一刀,是我欠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继续说道:“沈青山势力滔天,盘根错节,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足够的实力,咱们不仅动不了他,反而会让你、让小王爷都死无葬身之地。我花三年时间查他、布局,就是为了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既能为你报仇,也能救小王爷于水火。”
      曲锡怀的手开始剧烈发抖,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陆锷锴肩头不断涌出的鲜血,又瞥见许砚樵眼底未散的后怕与担忧,眼眶瞬间红透,之前的怒火如同被冷水浇灭。
      陆锷锴忍着痛将手里的密信递过去,指尖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这是沈青山给巴雅岛领主的密信抄本,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他以皇帝的安危为要挟,逼小王爷只能与他独家合作,实则是将小王爷当作牵制各方的棋子。锡怀,你的敌人从来不是我,是那个冷血无情、只懂算计的沈青山。”
      曲锡怀颤抖着手接过密信,也没去仔细看清上面的字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猛地上前,一把按住陆锷锴的伤口,声音哽咽但又仿佛带着一股气,“你……等着,我去叫医官!”
      转头时,陆锷锴没说一句话,只抬眼看向许砚樵。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算计与疏离,反倒带着几分安抚的柔和。
      许砚樵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棕黄色的卷发随着动作散乱开来,毫无顾忌地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侧,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倒下。他刻意避开受伤的肩头,胸膛紧紧贴着对方未染血的衣襟,脸颊蹭过他的下颌线,鼻尖埋进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龙涎香——只有这味道,能压下鼻尖萦绕的血腥味,让他稍微安心。
      “陆锷锴!”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指尖死死攥着对方的衣料,指腹蹭过温热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可心头的惊惧却丝毫未减,“疼不疼?还在流血……你刚刚为什么要……”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陆锷锴的衣襟。他是真的怕了,怕这好不容易抓住的安稳再次破碎,怕这个护着他的人出事,单薄的身子还在不住发抖。
      陆锷锴低头看着怀里瑟缩的人,感受着那片濡湿的衣襟和他指尖传来的颤抖,心头刚泛起的那点柔软,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微微侧身,挣开了他的攥握,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官威:“本督受伤,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许砚樵的心上。他僵在原地,攥着对方衣料的指尖猛地收紧,又颓然松开,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明明方才是这个人不顾自身安危护了他,此刻却又用这样冰冷的话,将他的担忧与心疼都推得老远。
      陆锷锴非但没再靠近,反而缓缓松开了原本虚揽着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垂眸瞥了眼肩头渗血的伤口,又扫过许砚樵满脸泪痕的模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甚至还掺着几分不耐的冷意:“别哭了,一会儿西南大营的人,怕是都要传本督被曲锡怀一刀了结了。”
      话音刚落,他没再看许砚樵一眼,抬手按住肩头渗血的伤口,迈步就走,“你去炊事班过夜。”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既没有安抚的暖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吩咐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兵,甚至懒得回头确认他听没听见。
      许砚樵僵在原地,望着那个挺拔却透着冷硬的背影,哭声骤然顿住,眼泪还挂在脸颊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陆锷锴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玄色衣袍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渐渐远去,最终只留给了他一个决绝的、再也看不见的背影。
      周遭的风还在吹,地上的碎酒葫芦与血迹格外刺眼,可那道背影带来的疏离感,却比夜风更冷,冻得他心口发紧,连剩下的呜咽都堵在了喉咙里。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许砚樵便揣着忐忑,脚步匆匆地往中军帐赶去。军营通路已渐渐有了人声,巡逻的兵卒迈着整齐的步伐,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却在瞥见他时,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未有半分阻拦之意。这几日皆是如此——纵使陆锷锴对他向来冷声冷气,言语间尽是疏离,可他出入中军帐,却从未遇到过半分阻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许可,让他得以在这戒备森严的军营核心地带自由通行,连守帐的卫兵都只是例行目光检视,从不多问一句。
      许砚樵掀帘而入,帐内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陆锷锴正坐在案后批阅军务,玄色朝服穿得一丝不苟,肩头的伤口被白色纱布仔细包扎着,渗出的血迹已然凝固,不复昨夜那般触目惊心。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沉稳,仿佛昨夜帐外的冲突、以及对许砚樵的冷言冷语都是寻常,此刻满心只剩军务。案几旁还立着一位须发花白的医官,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药箱,显然刚处理完陆锷锴的伤口。
      见许砚樵进来,陆锷锴头也未抬,指尖握着朱笔依旧在公文上批注,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温度:“有事?”
      医官倒是恭敬,收拾好东西后便躬身禀道:“督宪大人,伤口已处理妥当,每日换药一次,三日后即可拆线,切记不可剧烈活动,避免伤口撕裂。”
      陆锷锴头也没抬,指尖握着狼毫笔,淡淡应道:“知道了。”
      医官点点头,转身正要告辞,恰好撞见走到近前的许砚樵。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识趣地躬身行礼:“公子安好。”
      许砚樵脸颊微红,连忙点头回应:“医官客气了。”
      “送医官出去。”陆锷锴这时才抬眼,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帐帘应声掀开,两名亲兵走进来,恭敬地引着医官离开。帐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他和陆锷锴两人。
      许砚樵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陆锷锴,我想在你这儿,谋个能做事的位置。”
      陆锷锴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案几上,目光锐利如鹰,直直落在他身上:“你能做什么事?”
      许砚樵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在焕京的户部职位早已被沈青山罢免,如今孑然一身,但有些事情,我可以帮你——比如,我能帮你扳倒周显。”
      “扳倒周显?”陆锷锴眉峰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探究,“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扳倒西南巡抚?”
      “凭他作恶多端,也凭我看得清利弊。”许砚樵往前一步,语气掷地有声,“我在户部当差时便懂,朝廷在地方设总督、巡抚,本就是要互相掣肘、分权制衡,好让皇权牢牢攥住地方。”许砚樵抬眼迎上陆锷锴的目光,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周显盘踞西南多年,根基深厚,而你行事向来强硬,手段凌厉,两人针尖对麦芒,岂能相容?”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攥紧,声音沉了几分:“我曾在户部见过魏嵩的贪墨账目,堆得老高,数额惊人。可蹊跷的是,他上头的巡抚周显,却始终干干净净,查不到半点牵连——天下哪有下属贪得盆满钵满,上司却一尘不染的道理?这背后的猫腻,不言而喻。”
      “再看西南匪患愈烈,百姓流离失所。你作为总督,要出兵剿匪、安定边境,将士们总得吃饱饭才能打仗吧?可这些年,你要调兵,他便拿粮草不足卡你脖子,你要整顿军纪、肃清朝纲,他就暗中给周字营通风报信,处处给你拆台、设绊子。”
      许砚樵往前半步,眼神灼灼,字字铿锵:“他握着西南粮草、赋税的命脉,一边中饱私囊,一边借着朝廷制衡的由头掣肘你——西南乱不了,他的位置就稳,你掌不了权,他才能继续作威作福。说到底,他周显,就是你彻底掌控西南、平定匪患、安抚百姓的最大绊脚石,这话,督宪大人敢否认吗?”
      陆锷锴指尖摩挲着案几上的军报,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许砚樵见状,继续说道:“更别提他收受西南槟腊商人的贿赂,数额惊人。之前的布政使魏嵩,不过是他推出来的替罪羊!”
      “哦?”陆锷锴抬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倒是说说,魏嵩怎么替他背锅?”
      “魏嵩手里的贪腐账目,大半都盖着周显的私印,只是做得隐蔽罢了。”许砚樵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周显扳倒魏嵩,就是为了独占布政使的职权——如今新布政使迟迟不选,西南的粮草调配、赋税征收全由他一手把控,他想克扣多少,就能克扣多少!”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痛惜:“将士们连肚子都填不饱,空有一身热血,又怎能安心戍边、全力剿匪?”
      许砚樵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痛惜,指尖攥得发白,“老百姓被赋税、贿赂层层盘剥,苛政猛于虎,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挺而走险落草为寇——这匪患愈烈,哪里是天灾,分明是周显一手酿成的人祸!”
      他抬眼看向陆锷锴,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恳切,字字戳心:“督宪大人,你镇守西南数载,呕心沥血护一方安宁,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周显为一己私欲,把你苦心经营的疆土搅得民不聊生、战火连绵,让你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话音稍顿,许砚樵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未尽的遗憾:“当年在户部,我本就想借着魏嵩的案子顺藤摸瓜,把周显这棵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可他行事太过缜密,所有罪责都推给魏嵩顶罪,留给我的实证少得可怜,再加上沈青山在朝中各地方巡抚勾结,我孤掌难鸣,终究是力不从心……”
      陆锷锴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的探究渐渐化为赞许,随即又拧起眉头:“可周字营是他的嫡系,铁板一块,你想怎么插进去?”
      “就凭我是外人。”许砚樵握紧了拳,眼神笃定,“我来军营时日尚短,没在陆字营露过太多面,周字营的人绝不会把我当成你的人。况且,我和周字营的张猛交过手,他那点蛮力,根本不足为惧。”
      “周显心思阴狠,手段毒辣。”陆锷锴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一旦暴露,你会死无葬身之地,你不怕吗?”
      许砚樵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挺直了脊背,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执拗的坚定,语气虽轻,却字字恳切,没有半分迟疑:“不怕。”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因用力泛白,却依旧抬眼看向陆锷锴,补充的话语里藏着孤勇,也藏着自己的执念:“我早就没什么可惧的了……从前在沈青山身边,亦是步步惊心,如今为了长姐和弟弟,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闯。”
      “但我想向督宪求一个人。”许砚樵毫不犹豫地说道。
      “谁?”
      “阿弦。”许砚樵一字一顿,“他在军营也有些年头,人脉广,心思细,能帮我搜集周字营的动向,也能替我们传递消息。有他在,我行事更有把握。”
      陆锷锴沉吟片刻,突然起身,走到兵器架旁。他抬手取下一把长剑,剑鞘是深棕色紫檀木,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剑柄缠着黑色丝绳,入手温润。
      “这把鸾鸣剑,吹毛可断,削铁如泥。”他将剑递过去,语气郑重,“你要去闯周字营,总得有件称手的兵器。”
      许砚樵双手接过,剑身微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一暖。
      “多谢督宪大人。”他抬眼,眼底满是坚定,他攥着剑柄,转身正要走,却被陆锷锴的声音叫住:“等等。”
      许砚樵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督宪大人还有吩咐?”
      陆锷锴挑眉,“你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忘了什么?”
      许砚樵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番,没觉得有什么遗漏,脸上满是茫然。
      就在这时,陆锷锴抬手,一个小小的物件带着破空声朝他飞来。许砚樵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抬手接住,入手温润,触感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只狐狸形状的玉哨,白玉质地,雕工精致,狐狸的眼睛是用赤玉雕成的,栩栩如生。这正是他当年被土匪掳走时,慌乱中弄丢的那只玉哨!
      这玉哨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一直贴身佩戴,当年被土匪头子施暴时,不知掉在了哪里,他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没想到竟然会在陆锷锴这里。
      许砚樵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疑惑,声音都带着颤抖:“这玉哨……怎么会在你这儿?那天晚上……”
      陆锷锴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淡淡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模糊:“快去准备,让阿弦收拾妥当,明日一早便去周字营报到。周显那边,我会给你搭个桥。”
      许砚樵握着手中的玉哨,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深深看了一眼陆锷锴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青冥剑和狐狸玉哨,转身快步走出了中军帐。
      晨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的脚步坚定,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这一次,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筹码,他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扳倒周显,稳住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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