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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失言 那句“滚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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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滚出去”像淬了冰的利刃,划破了帐内的暧昧与僵持,也碾碎了许砚樵最后一点尊严。他踉跄着爬起身,顾不上后背的钝痛,也顾不上散乱的发丝,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中军帐。
夜色正浓,军营通路空旷寂静,刚经历过前线冲突的兵士们都缩在各自营盘里休整,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衬得周遭愈发冷清。许砚樵攥着袖摆,茫然地站在帐外,既没脸去寻西南王府的人,也无处可去,最终只能踉跄着躲进中军帐西侧的一片矮松林里。
林子不算密,却能勉强遮去身形。夜风卷着军营的草木气与淡淡血气,吹得松枝簌簌作响,晨露渐渐凝结,打湿了他的长衫,寒气顺着衣料渗进骨子里。他没找到任何可以垫着的东西,只能蜷缩在一棵老松的树根下,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连带着四肢都僵硬发麻。
屈辱与绝望还在心头翻涌,可奔波数日的疲惫终究压过了一切。他抵着粗糙的树干,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在这寒凉的林子里,伴着松涛与远处的更漏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尽是中军帐内的难堪,还有沈青山冰冷的算计,以及长姐和弟弟模糊的脸,每一次挣扎,都让他的身子在树根上蹭得更疼。
天刚蒙蒙亮,林间的晨霜裹着寒气钻进衣领,许砚樵猛地打了个寒颤,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他刚一动,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腰背因为一夜蜷缩在硬邦邦的树根上,像被重锤碾过般酸麻胀痛,稍微挺直就牵扯得后背旧伤隐隐作痛,脖颈更是僵硬得转不动,稍一偏头,就传来细密的疼。
他撑着树干勉强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与晨露,长衫早已被打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头发也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沾着松针与草屑,模样狼狈至极。
远处传来巡逻兵整齐的脚步声,晨光透过松枝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许砚樵下意识摸了摸衣襟,那块玄铁令牌还安安稳稳地揣在怀里,昨夜他逃出中军帐时,陆锷锴虽吼了他,却还是让亲兵扔出了这枚令牌,许是默许了他在军营的通行。
按捺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也顾不上浑身的酸痛,许砚樵理了理凌乱的衣摆,扶着树干站起身,朝着炊事班的方向缓步走去。此时的军营通路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兵士们大多还在营地休整,只有巡逻兵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区里格外清晰。
炊事班设在军营西侧,是几间简陋的夯土房,屋顶炊烟袅袅,却没什么食物的香气。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门口站着两名手持长枪的兵卒,见许砚樵走来,立刻横枪阻拦,眼神里满是戒备:“军营伙房,闲人免进!”
许砚樵抬手亮出令牌,狐狸面的冷光映着他的棕黄色卷发,令牌上“西南总督府”的刻纹清晰可辨。
“奉督宪大人令,前来探视伙食。”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此刻他早已饥肠辘辘,撒谎仿佛也变得脸部红心不跳。
两名兵卒见状,连忙收枪躬身,语气瞬间恭敬:“大人请进。”
走进炊事班,一股混杂着粗粮腥味和柴火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菜叶。
几名厨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正费力地搅动着锅铲,额头上满是汗珠,脸上却没什么神情,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艰苦。
墙角堆放着少量的糙米和红薯,用麻布口袋装着,看起来所剩无几。几名士兵正排队打饭,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的粥少得可怜,红薯也只有小小的一块,他们却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许久。
许砚樵心里一沉——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这军营看着声势浩大,实则缺粮严重,也难怪周显不愿调兵剿匪,连粮草都供应不足,士兵们哪里有心思打仗?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喊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筠哥儿?”
“筠哥儿”这个名字,只有摄政王府里的亲信才知道,许砚樵早已多年没听过。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炊事班粗布衣裳的青年站在身后,身形消瘦,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可那双眼睛,却透着熟悉的热切与激动。
是……阿弦!许砚樵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弦?你……你还活着?”
当年在抱山楼,他酒后失态,连累了身边的侍从,沈青山后来告诉他,陆锷锴为了泄愤,将抱山楼里所有相关的人都抓起来杀了,阿弦和胖墩也没能幸免。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与自责中,没想到竟能在西南军营里见到阿弦。
“筠哥儿!真的是你!”阿弦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许砚樵,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道,“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砚樵也红了眼眶,抬手拍着阿弦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你们被陆锷锴……”
“被督宪大人怎么了?”阿弦见许砚樵一脸悲惨的样子,赶紧松开他,抹了把眼泪,眼神里满是恨意,“当年抱山楼出事,要不是督宪大人出手想救,我也逃不出沈青山的魔爪!”
许砚樵的身体猛地一震,拍着阿弦后背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眼眶里打转的泪珠 “啪嗒” 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阿弦,嘴唇哆嗦着,原本带着哭腔的声音此刻又哑又涩,满是被颠覆认知的荒谬与震惊:“什、什么?”
晨霜沾在他凌乱的发梢,后背的酸痛还在隐隐作祟,可此刻所有的不适都抵不过心口的翻江倒海。他攥紧衣襟,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眼底的悲戚迅速被震惊、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取代:“沈青山…… 沈青山说你被陆锷锴害死了!他说陆锷锴当初在抱山楼没有放过你们,于是将你们乱刀砍死了……”
阿弦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底的泪水瞬间化为滔天恨意,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是沈青山!当年抱山楼的事,是他设局要把我们这些人都灭口,好嫁祸给督宪大人!若不是督宪大人救了我们,我们早就成了乱葬岗的一具无名尸!他把我们藏在暗巷里养伤,带我们走,才让我们躲过沈青山的追杀!”
许砚樵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这些年的恨,都是假的。原来那个被他视作仇人的人,竟是阿弦的救命恩人。原来沈青山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像操控棋子一样,扭曲他的认知,利用他的恨意,将他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中军帐里的屈辱、陆锷锴的冷酷羞辱、此刻阿弦的字字泣血,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心口又酸又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不知道是该为阿弦活着而哭,还是该为自己多年的愚蠢与被欺骗而哭。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就是想让你恨督宪大人,这样你就能彻底依附他!”阿弦的声音压低了些,凑近他耳边道,“那天夜里,沈青山的人已经冲进了抱山楼,胖墩为了掩护我跑出来,自己挡住了那些人……我跑出来的时候,刚好遇到督宪大人的亲兵,是督宪大人救了我,把我安排在军营里,这才活了下来。”
提到胖墩,阿弦的声音又哽咽了,眼眶通红:“胖墩他……他为了护我,被沈青山的人活活打死了。”
许砚樵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胖墩是从小陪着他长大的侍从,憨厚老实,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没想到竟然因为他而死。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一直以为能依靠的沈青山!
阿弦擦了擦眼泪,语气肯定,“这些年,督宪大人一直暗中照拂我,还让我在炊事班做事,至少能安稳活下去。”
许砚樵很清楚,陆锷锴救阿弦、留他在身边,到底还是为了把他许砚樵引来西南,终究还是因为他是牵制沈青山的筹码,许砚樵心里默默劝着自己,不要对陆锷锴有过分和越界的想法,更不要有什么期待,一切都是算计一切都是为了在乱世活下去罢了,可即便如此,也还是让他生出了感激。
“对了,筠哥儿,沈青山怎么会放你来西南?”阿弦急切地问,“沈青山有没有为难你?”
“我是来找人帮忙的,”许砚樵避重就轻,“阿辞和长姐还在焕京,落在了沈青山手里,我必须救他们。”
阿弦刚想再说些什么,炊事班的厨子突然喊他:“阿弦,该添柴了!”
“哎!”阿弦应了一声,转头对许砚樵道,“筠哥儿,我先干活,晚些时候我再找你细说!你在军营里要小心,尤其是周字旗的人,他们很不好惹!”
许砚樵点点头,看着阿弦转身走向灶台,瘦弱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他心里百感交集,既有重逢旧识的喜悦,也有失去胖墩的悲痛,更有对沈青山的恨意,还有对陆锷锴复杂的情感。
与此同时,中军帐内。
曲锡怀捧着一封密封的密信,快步走进帐内,神色凝重:“督宪大人,焕京来的密信,是沈青山的第三封了。”
陆锷锴正坐在案几后批阅军报,闻言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呈上来。”
曲锡怀将密信递过去,看着陆锷锴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信上的字迹潦草而凌厉,字里行间都透着压抑的怒火,显然沈青山已经气疯了。
“即刻将许砚樵遣返焕京!若你执意抗命,本王自会亲提大军入西南,届时你的总督府能否保全,就由不得你了。好自为之,莫要等事到临头,再悔不当初。”
陆锷锴漫不经心地扫完信,指尖捏着信纸边缘轻轻一甩,信纸“啪”地落在案几上。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眼底满是不屑:“沈青山这是急糊涂了?分明是他宝贝的许望筠,自个儿巴巴往我这儿凑,我总不能硬生生往外推吧?”
曲锡怀忍着笑,上前半步,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督宪大人为了拴住这位许公子,可真是下了血本。这日夜惦记着、护着,连沈青山的雷霆之怒都不怵,旁人看了,还以为您要把自个儿都赔进去,真给人以身相许呢。”
“曲锡怀你给我滚蛋!”陆锷锴挑眉,抬脚作势要踹,眼底却没半分真怒,反倒带着几分被说中心事的恼羞,“再多嘴,就把你扔去周字旗营里,跟张猛一起领三十军棍!”
曲锡怀连忙笑着侧身躲开,双手举起作投降状,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去的调侃:“别别别,督宪大人手下留情!属下这嘴没把门的,胡说八道呢!” 他收了笑,却仍忍不住补了句:“不过您对许公子的上心,那可是全军都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为了他苦心经营这么多。”
见陆锷锴眼神微沉,曲锡怀又立刻话锋一转,回归正题,神色也严肃了几分:“说真的,沈青山三封密信一封比一封急,措辞都带着杀气,您真打算就这么晾着?万一他真派兵施压,西南边境本就不太平,到时候腹背受敌,怕是麻烦。”
信纸在陆锷锴指尖把玩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他本就是我手里最重要的筹码,沈青山越是看重,我越是不能放手。”
他起身走到炭盆旁,将信纸扔了进去。火焰瞬间窜起,吞噬了纸上的字迹,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气飘起,很快便化为乌有。“不用理会,烧了便是。”
曲锡怀点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忧:“可是大人,沈青山如今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他要是真的领兵来犯,西南恐怕难以抵挡。您就不怕他报复?”
陆锷锴轻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沈青山最在乎的就是许砚樵,如今人在我手里,他敢轻举妄动吗?他若是真的打过来,我第一个就拿许砚樵开刀,看他舍得不舍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语气带着十足的掌控力:“更何况,西南是我的地盘,他沈青山想来就来?真当我陆锷锴手底下的兵是吃软饭的吗?”
曲锡怀见状,便不再多言。他知道,陆锷锴早已胸有成竹,许砚樵这枚筹码,他不仅要牢牢攥在手里,还要让他发挥最大的作用,既能牵制沈青山,又能稳定西南局势,可谓一举两得。
帐内的龙涎香依旧浓郁,与炭盆里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的算计与博弈都笼罩其中。而此刻的许砚樵,早已成为这场权力游戏的核心。
帐帘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淡淡的烟火气,许砚樵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摆着三副碗筷,两碗米饭上卧着一块油亮的腊肉,旁边配着清炒的时蔬和一小碟酱菜,还有一碗温热的鸡汤,香气袅袅——这与炊事班那些稀粥红薯截然不同,显然是陆锷锴特意吩咐的。
“督宪大人,曲总兵,晚饭备好了。”许砚樵的声音带着几分拘谨,他快步走到案几旁,小心翼翼地摆放碗筷,棕黄色的卷发垂在肩头,因为方才在炊事班忙活,鼻尖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烟火灰。
曲锡怀一眼就瞥见这精致的饭菜,再看许砚樵那副手脚麻利、生怕出错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许公子这模样,倒真像个细心周到的小媳妇。”
许砚樵的脸刚唰地红透,指尖攥紧托盘边缘,心头那点小鹿乱撞的悸动还没散开,就被一道淬了冰的声音浇得透心凉。
“谁让你进来的?” 陆锷锴坐在案后,头都没抬,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军报上,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军营上位者独有的冷硬与疏离,像在呵斥一个擅闯禁地的小兵。
许砚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刚要涌到嘴边的辩解瞬间卡在喉咙里,脸颊的热意褪去大半,只剩下僵住的窘迫。他下意识收紧指尖,托盘微微晃了晃,碗碟碰撞出一声轻响,在帐内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连忙低下头,避开那道无形的压迫感,声音也跟着发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是、是炊事房的阿弦,让我给督宪大人送吃食的。”
曲锡怀看着两人这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腊肉,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说起来,不知我家那位此刻在做什么,算着日子,也该有消息了。”
“曲总兵说的是小王爷?”许砚樵下意识抬头,满脸疑惑,“难道曲总兵还不知道,小王爷三年前就去了巴雅岛吗?”
曲锡怀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紧锁:“巴雅岛?去那儿做什么?我前两年还听人说他在焕京养病,怎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许砚樵刚想开口解释,忽然对上陆锷锴的眼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遏制,像在无声地警告他不要多言。许砚樵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陆锷锴早就知道这件事,却一直瞒着曲锡怀。他抿了抿唇,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曲锡怀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向陆锷锴,眼神里满是探究:“干什么?陆锷锴,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见陆锷锴不说话,他又转头看向许砚樵,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许公子,你快说,小王爷去巴雅岛到底做什么?”
帐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许砚樵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陆锷锴的警告眼神,一边是曲锡怀急切的追问。
许砚樵咬了咬下唇,看着曲锡怀那双满是期待与焦虑的眼睛,终究还是不忍心隐瞒。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曲总兵,你……你真的不知道吗?小王爷三年前,就已经……就已经……嫁给巴雅岛的领主了。”
“你说什么?!”曲锡怀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小王爷怎么会嫁给一个蛮夷领主?你在说笑对不对?”
许砚樵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当年焕京遭遇大旱,粮食颗粒无收,朝廷库房空虚,根本撑不下去。巴雅岛物产丰饶,是唯一肯借粮给焕京的势力,但他们提出的条件,就是要……小王爷去和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沈青山向皇帝提议答应这门亲事,萧岑岿也是走投无路,一边是百姓嗷嗷待哺,一边是亲弟弟的终身幸福,权衡再三,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了。”
“不可能……我不信……”曲锡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他陪同小王爷长大,情谊深厚,虽然情路坎坷却早已暗许终身,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迎娶他,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突然,曲锡怀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许砚樵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提起来。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语气带着失控的暴怒:“你撒谎!你一定是在撒谎!小王爷那么骄傲,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嫁给一个蛮夷?是沈青山!是他逼的对不对?!”
许砚樵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下意识挣扎:“曲总兵,你冷静点……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锷锴猛地起身,一把攥住曲锡怀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曲锡怀吃痛松手。他将许砚樵拉到自己身后护住,眼神冰冷地盯着曲锡怀,怒斥道:“曲锡怀,你冷静一点。”
他一把死死攥住曲锡怀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同时将许砚樵往身后一拽,几乎完全护在羽翼下。陆锷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死死盯着曲锡怀,怒斥声不大,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许砚樵后背紧贴着陆锷锴的铠甲,冰凉的触感却让他莫名安定了些,可看着曲锡怀赤红的眼,又忍不住攥紧了陆锷锴的衣摆,指腹蹭过铠甲上冰冷的纹路,满是无措。
曲锡怀回头瞪着陆锷锴,眼底满是血丝和恨意,“陆锷锴,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都知道小王爷的事,却瞒着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锷锴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却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出去。”
曲锡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与绝望交织在一起。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鸡汤溅出几滴,落在地上。
他咬着牙,眼神里满是失望,转身大步朝着帐外走去,帐帘被他甩得“啪”地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曲总兵!”许砚樵下意识想追出去,却被陆锷锴一把拉住手腕。
“你站住。”陆锷锴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许砚樵回头看着陆锷锴,眼底满是复杂。
他能理解曲锡怀的痛苦,也能感受到陆锷锴隐藏在冰冷外表下的无奈。帐内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可气氛却早已变得冰冷压抑,那股淡淡的鸡汤香气,也仿佛染上了几分苦涩。
许砚樵望着帐帘闭合的痕迹,指尖的刺痛还未散去,心里的愧疚却沉得像块石头。他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低头,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对陆锷锴道:“是我失言了,给你添麻烦了。”
陆锷锴没看他,俯身收拾着案几上被震乱的碗筷,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碗,动作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许砚樵继续说道,“我不知曲总兵与小王爷的情分至此深……若知晓,绝不会贸然开口。”
“与你无关。”陆锷锴打断他,将最后一只碗摆好,才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得像藏着千军万马,“这世上的隐瞒,从来都只是暂时的。曲锡怀执念于小王爷,不是一天两天,他心里早有预感,不过是不愿面对罢了。你今日不说,他日也会有别人、别的事,把这真相掀出来。”
他走到炭盆旁,添了块木炭,火苗窜了窜,映得他玄色铠甲泛着暖光,却暖不透他语气里的寒凉:“乱世之中,人如飘萍,情分也好,执念也罢,大多抵不过时势。小王爷和亲是为了焕京粮草,萧岑岿点头是为了江山存续,曲锡怀的期待,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不可能的天平上。”
许砚樵静静地听着,心里的愧疚淡了些,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通透。
“我瞒他,不是信他能一直蒙在鼓里,只是觉得,能让他多抱几日念想,也算全了兄弟情分。”陆锷锴的指尖摩挲着炭盆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念想这东西,捂得越久,戳破时越疼。今日你说了,虽烈,却也算断得干脆——总好过他日后带着执念,做出不理智的事,丢了性命,或是误了西南的大局。”
他转头看向许砚樵,眼神锐利如旧,却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淀:“这世上的事,该来的总会来,该破的总会破。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节点上,仅此而已。”
许砚樵看着他,忽然懂了。陆锷锴的话里没有半句安抚,却比任何温言软语都让人安心。这位镇守西南的封疆大吏,早已在刀光剑影和权力博弈中,看透了人心的脆弱与世事的无常,他的成熟,是不纠结于表象的对错,只着眼于本质的利弊与结局。
帐内的饭菜彻底凉了,鸡汤的香气散去,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微弱声响。许砚樵心里那份作为筹码的戒备还在,却又多了几分对陆锷锴的认知——这个男人,或许真的如他所言,早已把一切都算在了骨子里,包括这场突如其来的“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