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下音》丹桐

47、回忆 我们身处何

　　几人在了解来龙去脉后，姜音离决定先撤出山谷。姜家这一代家主没有继承先祖们的衣钵，改为经商，几乎垄断了落城纺织业。

　　而落城本身就是个极具神话色彩的城市，因而有姜家坐镇，才没有跟其它同样民俗底蕴浓厚的城市一样变得有重男轻女现象。

　　但这不代表竞争对手不会动歪心思。

　　姜姒说姜月嬴的灵魂似乎由女性变成了男性，而女性那部分仍然存在。
　　那么可以初步判断为，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姜月嬴她被附身以后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么？”
　　“有。”

　　落城每年年初都会举行一次诸神游行，人们会将要祭拜的神像请上轿子，按照落城的第二干道绕城游行。

　　这几天里，落城人民女子戴灰色羽冠，穿黄衣，男子戴黄色花冠，穿红衣。

　　按照往年的规矩，神像平日都被供奉在姜家修建的庙里，平日对外开放，游行会期间处于关闭状态。

　　但是今年，姜月嬴下令将其中一尊神像请到自己的住处，任凭旁人怎么劝都不听。

　　“请回去了么？”
　　“没用请的。”

　　请神像一事颇为复杂，需要选在一个无风的天气，神像要通过的路上半点垃圾都不能有。而且请神人需连续三天以桃花瓣沐浴，而后焚香。再穿上画着氏族图腾的白衣，头戴灰羽冠到神像前鞠三个躬。

　　并且，通常龙凰神的神像绝对不可以单独请，因为另一尊神像，是祂的妻子，也是姜家的先祖。

　　姜月嬴没用请的，而是自己找了人将龙凰神的神像直接搬走的。为此，负责看管神像的老人一家去姜家闹了不少次，旁支也对姜月嬴的做法强烈反对。

　　“这就是你认为她最反常的事情？”姜音离叹了口气，疲惫地揉揉眉心。她对和离玉有神像一事一直都知道，只是对请神像和游行的仪式不太清楚。

　　经过姜姒这样一说，她倒是认为这件事变得严重了许多。

　　姜家一向看重血脉与图腾，不然当初拿着那枚徽戒，姜月嬴也不可能相信得那么快。

　　姜姒摇摇头，道：“不止。”

　　神像被带回来的那天放在姜月嬴的卧室里，那天晚上姜姒觉得自己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决定跟自己的救命恩人打个招呼。

　　可敲了六遍门，只听见里面有细微的响动，没人回应。她担心是不是家里遭了贼，便轻轻推开门，从缝隙里放出自己的一抹灵识。

　　她通过灵识扫视整片屋子，没有人在，就连床都整整齐齐，没有人躺过的痕迹。她推开门，收回灵识，径直走了进去。

　　仍旧空无一人，她眉头竖起，想着自己应该是出现幻觉了，将手里的信件放在姜月嬴的床头柜上。

　　“咔嚓——”

　　刚抬起脚，还未落下。衣柜那边传出一阵木头断折的声音，她干脆利落地翻过床铺，俯身蹲下，贴在柜门上仔细听着。

　　从衣柜偶尔传来东西掉落和女人念经的声音。她打开门，衣服被挤到两旁，中间露出门的样式。

　　她推开暗门，看见缝隙背后映着的红光。

　　回忆在此处戛然而止。

　　“我怕她发现，就没有继续往里走了。”

　　姜音离点点头，沉吟道：“先回去看看。”

　　＊＊＊＊＊＊

　　密室内的神像在红光的照耀下露出可怖的神态，阴影打下，似是将神的脸上装上了两颗獠牙。

　　沿着阴影一路向下，神像的左胸口处剜出了一个洞，着实像被人剜走了心。
　　姜月嬴站在神像前，红光照着她阴恻恻的脸，一脚踢开面前的蒲团。

　　蜡油从柱身跌落，在桌上晕开一片绯红。

　　涓涓黑气从头顶冒出，于半空中凝成一团黑雾，黑雾之中两点紫色似是眼睛。

　　藏在暗处的人手指一勾，姜月嬴如梦初醒，对着神像“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嘴里念数着自己的冒犯。

　　那神像不会回应她，连看她一眼都不会。

　　几人昼出夜回，回的是姜家的别墅，因为姜月嬴平日不会待在这里，所以她们有充分的时间来理清自己的思绪。

　　“游行会召开在即，全市只有这一尊神像吧？”
　　姜姒点头应话。

　　“那游行当天，游行人还是要请被姜月嬴带走的神像，因为短时间内再造出一尊神像是不可能的事。”
　　“对，而且游行会预热在明天，请神像上轿的活动在后天。”

　　姜音离陷入思考，食指的指腹在鼻尖轻点。楚栎坐在沙发上，摸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蛇头，脑海中多出一段回忆来。

　　——意气风发的红衣女子，坐在自己身前，面色温柔的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皮，掩不住的慈爱与好奇。

　　“会痛么？”
　　“不会，没有什么感觉。”

　　红衣女子垂眸，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而捧起自己的脸。

　　楚栎眼看着脑海中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感受到唇上的一抹温软。

　　“咦？”姬蘅疑惑地扬起小脑袋，身子箍得紧了些。“姐姐体温怎么突然这么高？”

　　闻言，姜音离停下了交谈，姞聆音面露担心地望过来。
　　见众人都在看自己，楚栎连忙摇头，说自己没事。

　　“时间也不早了，先去休息吧。”姜音离再次按揉眉心。

　　几人离去，客厅只剩下她们两人。

　　楚栎不知道刚过脑海里的那些画面是怎么回事，但是莫名觉得很亲切，就像是曾经发生过，只是被自己遗忘了。

　　“姜音离。”
　　“嗯？”慵懒的鼻音，带着些疲惫。望向自己的那双眼又盛满了温暖的泉水，让人忍不住在里徜徉一番。

　　“我们的前世，圆满么？”

　　耳边蓦地响起初见时的风声，闻到了泥土的腥气，看见了那跪成一片的部众。
　　也看见了她在自己面前，乱箭穿心而亡、被敌军挟持的途中不甘成为软肋，决绝赴死。
　　听见了她一世又一世在临死前喊着自己的名字，前世的，现世的。

　　人人都逃不过命运，神仙也是一样。

　　姜音离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声音很轻，很轻。轻的仿佛可以随时消散在这天地之间，融入尘埃。

　　“圆满。”

　　海浪拍打着岸边，潮湿掺在空气里吸入肺脏。将心脏泡大，变得柔软。

　　“不圆满的，对么？”

　　楚栎并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一切关于前世的故事，都由姜音离讲述，所以她之前对此并没有多大感触。

　　而今天，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姜音离那无所不能的面具下掩藏的落寞，与孤寂。

　　“都过去了，栎栎。”
　　她抬头，水晶灯的光洒在她眼里，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星纱。温柔、清冷、孤傲。
　　她不愿被看见未暴露在阳光之下的内心一角，前世与现世，毫无关系。

　　楚栎仰起头，后脑勺在沙发的靠背上轻轻磕了几下。而后起身，跨坐在姜音离怀里，双臂缠上她的脖颈，像脑海中的画面一般，吻上了她的唇。

　　气温在两人之间升腾，两颗套上盔甲的心脏在此刻为了爱人卸下伪装，一方心甘情愿的跟着另一方。

　　身体浸泡在温暖的水流里，充分的洗净每一个毛孔，水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
　　它能从身体与心灵双重角度洗去人类的肮脏与不安。

　　也可以为另一半带来不一样的体验。

　　楚栎的头枕在浴缸的边缘，双臂仍旧缠在姜音离的颈间，下巴扬起，被动地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吻。

　　炽热的吻饱含爱意与不安，她喜欢这样，只有这样，她才能窥见姜音离的脆弱，才能令她没有那么不安。

　　平日里的女人太完美了，完美的不敢让人接近。

　　她害怕有一天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而姜音离因为各种她不知道的原因丢下自己，该怎么办。

　　她是神，自己是人，抛开寿命论，也仍旧有许多未知的因素将两人分在天平的两端。

　　“不专心……”
　　“唔……别……”

　　楚栎睁眼，周围的水汽给身上的镀了一层光晕。姜音离跪在身侧，修长的手指在小腹上打着圈。

　　心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暴雨冲洗着开在幻境中的花园，主人的爱护似是让暴雨也不忍心将那些花朵摧残。雨落在花瓣上变成爱抚，一滴、两滴，花瓣被水珠压弯了腰微微倾斜。

　　错乱的呼吸如同错乱的时序一般，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我们身处何方，又会不会是彼此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