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下音》丹桐

45、狼人往事 与石人

　　与石人的战斗告一段落后，她们马不停蹄的来到了后山。

　　姜姒再次查看了姜音离所画的图，上下摆弄反复比对，半晌，直勾勾的盯着姜音离。

　　“怎么了？”

　　姜姒掏出手机，飞快敲下一行字。

　　【这个图不对。】
　　“哪里不对？”
　　【这里。】

　　姜音离看见姜姒指尖点着图上一处山峰，摇了摇头。

　　“山峰画错了？”

　　【不，是没有这座山峰。】姜姒抬手一挥，指尖划过远处连绵的山峦，将各峰逐一指给众人辨认。那些山峰姿态各异，有的如利刃般直插云霄，有的则像粗粝的铆钉，死死钉在大地之上。然而，唯独画上那座宛如利剑倒插入地的奇峰，却在这片实景中杳无踪迹。

　　“奇怪……”姜音离低头看着手里的画，拇指搭上下巴，食指指节曲起，在鼻尖来回摩挲。她的卜卦本事不可能算不到世间之物，哪怕是神之造物她也能算到，为何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呢？

　　“你真的从没见过这座山峰？”
　　话音落下，蔚蓝与赤红的瞳孔在半空中交汇，无声的博弈在两人之间悄然展开。

　　如果从未见过，为何不直说？眼前的女人对这片群山了如指掌。可如果见过，又何必欺骗她们？

　　拨开云雾，金色的阳光如丝线般洒入山林。几只飞鸟拍打着翅膀从枝头腾空而起，路过她们时，留下一串婉转的啼鸣。

　　姜姒顿了一下，缓缓摇头。

　　姞聆音眯起眼，精准捕捉到了姜姒动作中的矛盾，女人先是极细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才摇了摇头。

　　在撒谎。

　　枪尖带着凌冽的劲风抵在女人修长的脖颈，只要稍稍一用力，她的脑袋就会和石人一样。

　　姬蘅不知道事情怎会变成现在这样，下意识抓住了楚栎的手，半个身子藏在她身后，探出脑袋来看她们。

　　姜姒感觉自己像个被警方团团围住的逃犯，缓缓举起了双手。姜音离上前一步，再次抛出那个问题。

　　得到的，依然是否定的回答。

　　“收起来吧，逼问她也没用。”姜音离的食指压下抵在她颈间的长枪，叹了口气。

　　“她不是人类，是妖。”

　　平静的水面掀起滔天巨浪，姜姒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被那巨浪狠狠拍在岸边，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暴露在阳光下的，除了她这副湿透的躯体，还有深藏心底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

　　“啊！”姬蘅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你……你会说话啊！”她快步跑到姜音离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姜姒。

　　既然已被拆穿，便没有再隐藏的必要了。姜姒抬起头，望向天空，一只手抚上脖颈，指尖传来一丝黏腻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指尖沾着一丁点血迹。她伸出舌头，将那一点血迹卷入口中。

　　“会说。”

　　太阳走到头顶，几人在审问中有了一点休息时间。

　　姜姒是这座山的山神，不久前因为一伙儿盗猎者的蛮横行径受了伤，子弹险些打穿她的心脏。姜月嬴刚好冒险爬山，听到枪声和呜咽声不管不顾的赶来。

　　“等等，你是说，姜月嬴救了你？”姜音离敏锐的捕捉到话里的漏洞，打断了姜姒的自述。

　　“是。”
　　“她一个普通人，怎么救得你？”

　　正常人听到枪响就算认不出来是枪，也会以为是鞭炮，而长久无人涉足的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鞭炮声，不赶紧跑还过去查看？

　　姜姒自知现在在她们面前毫无信用度可言，不多做辩解，只继续往下道：“我那时重伤昏迷，不知道她怎么救的我。等我醒来以后，住在人类的病房里。”

　　她之所以知道那是病房，还是因为之前有只总爱化人形去人间玩耍的小狐妖受了伤，被好心人送去医院回来后，同她闲聊天时提起的。

　　“妖身？”
　　“人身。”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以人身的形态昏迷。”姜姒看出她们因什么而沉默，主动抛出了她们的疑问。

　　“姜姒这个名字，是她给你起得？”姜音离追问。

　　“是，我原名蓝姒，是蓝狼人一族的少族长。因为逃亡而流落至此，这里的小家伙们拿我当它们的头头，给了我封了个山神的名号。”

　　蓝姒？这会儿轮到姜音离皱眉了，名字耳熟。脑内出现一个轮廓，一只蓝色的狼崽子凶狠地瞪着她，嘴里发出呜呜呜的低吼。

　　小狼的左后腿被捕兽夹夹到，周身多处擦痕与爪痕，皮毛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粘在一起。猜测是与猛兽搏斗后滚落山崖，又不幸被猎户放在这里的捕兽夹夹到。

　　被捕兽夹伤到的腿露出森森白骨，血液似要流干。即使这样，狼崽子依旧一副戒备的模样，威胁她不准靠近。

　　有趣。

　　回忆暂时与现实重叠，姜音离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左腿或右腿，骨折过，原因是被捕兽夹夹到。那时有一个穿着风衣，头戴黑色棒球帽和白色口罩的女人救了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每一层浪花都映射出蓝姒不堪回首的过去。

　　唯有一个体面的女人，在她将死之际救了她。

　　她下意识地将左腿后撤半步。姜音离眯起双眼，“看来我没说错，当年我救的是你。”

　　浪花掀起，又在心湖中落下名为温暖的涟漪。

　　蓝狼人族的少族长，天赋异禀，族中长辈预言：“蓝姒，乃带领全族重复荣光。”

　　这句预言，成了她年少时头顶的光环，也成了此后岁月里压在肩上的千斤重担。旁人只看到了她享受的尊崇，却没看见她为此吞下的苦水。

　　22岁那年，老族长溘然长逝，蓝狼一族的气数仿佛也随之耗尽。在与西北部白狼一族的决战中，她们惨败。白狼生性嗜血残暴，对同族毫不手软，大开杀戒。混乱中，一位长辈用血肉之躯为她挡住了致命一击，蓝姒才得以从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栖身地仓皇出逃。

　　然而，逃亡之路远比想象中凶险。半道上，她又撞上了虎族与熊族的临时联盟。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在所难免，她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最终杀出一条血路，侥幸逃出生天。

　　族人尽殁，故土成空，前路茫茫，她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孑然一身立于孤峰之巅，她仰起头，将满腔的悲恸与愤恨化作一声声凄厉的狼嚎，直冲云霄。

　　那长啸里，有对逝去族人的无尽哀思，更有对白狼一族刻骨的仇恨。

　　她决然转身，一脚踏上了这条用命杀出来的血路。狼人一族，宁死不退，哪怕是死，也要倒在族人身边。

　　怀揣着必死的决心，她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山石便开始剧烈颤动。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仅仅数秒后，岩石便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声。

　　眼前的景物瞬间天旋地转，她随着崩塌的碎石，一同滚落山崖。

　　听她讲完，楚栎和姬蘅早就哭作了一团。姞聆音也红了眼圈。姜音离垂眸，回忆里那时的小狼在妖族中也才是个孩子，没想到已经经历了如此多的事。

　　她为蓝狼人一族的遭遇感到惋惜，也为蓝姒这颠沛流离的半生感到无比心痛。

　　当年，姜音离只秉着有缘分，便出手救了她，待她伤好后便一声不吭离开了。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干涉妖族命运的选项。

　　更何况那时的她，也没有多余的能量算出她人的前路。

　　“狼族一向懂得知恩图报。”剩下的半句话，姜音离藏在眼神里。她知晓小狼的秉性，便不再多说。

　　姜姒脑袋耷拉着，霜打的茄子般。胸腔在跟随碰撞的意志起伏，半晌，她仰天吐出一口闷在心里许久的叹息。

　　“姜月嬴她，味道变了。”

　　姞聆音皱眉。

　　“我能闻到每个人的气味。”她抬眸，指着还在流泪的姬蘅道：“她的灵魂是蛇，有股麻辣味儿，还有一股跟人欢愉过后的气味。”

　　“你闭嘴！”小蛇扯着嗓子怒吼，阵阵回音在山谷间荡开。溪水里，正在小憩的鱼儿猛地一惊，慌乱地摆尾逃窜。岸边那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也吓得抖了抖枝头的叶子，簌簌作响。

　　姜姒不明所以的“唔”了一声，不带任何神情的目光望向她，只见姬蘅脸颊红的滴血，一条蛇跟鸵鸟一样拱在别人怀里。

　　“你不是人，但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没有味道。”她转而将手指向姞聆音，后者轻哼一声。

　　“你，既是人，又不是人。”最后，她将手对准楚栎，“你的灵魂缺了很多，人有三魂七魄，你只有五魄。你灵魂的味道是桃花味的，香香甜甜的。”

　　楚栎一边点头，一边轻拍姬蘅的脑袋，哄小孩儿似的。

　　“闻闻我的？”姜音离扬起一个温柔的笑，褪去一身威压的她，在阳光的照耀下，像人们供奉的圣女，周身洒落盈盈白光。

　　姜姒耸着鼻子，仔细嗅着。“你的味道……跟她的很像。”

　　“她”指的是楚栎。

　　“很厉害。”

　　根据灵魂的气味，基本猜对了每个人的身份。姜音离拎回刚刚的话题，“你说，姜月嬴的味道变了，是怎么一回事？”

　　“在医院刚醒来时我闻到她灵魂的味道是檀木香。就在接到你们来落城的消息后的第二天，她灵魂的味道变得很杂，有檀木香，还有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但应该也是香的味道。”姜姒回忆着，当时她闻到那股陌生的气味只想睡觉。

　　“是不是寺庙的安神香？”楚栎率先对此做出反应。

　　“我没闻过安神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