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下音》丹桐

37、照片 她不贪心

　　书页轻响，悄然翻过，木云市已步入十二月下旬。
　　这里从不下雪，只有天空在假装冬天——像思念成疾的人，无声落泪。

　　雨下得不大，但是很急，像是天上人有多么悲伤似的，来不及用云朵擦一擦。

　　踩着点打卡得同事们有几个因为没带伞湿了衣服。

　　蒋稔到现在都没抓到，无声无息的跟失踪了一样，她的工位现在被一位热爱二次元文化的小女生取代了。

　　原本是小绿植的办公桌，如今摆满了可爱的盲盒，微缩景观、黏土小人等等。

　　自从蒋稔出事后，姜音离几乎不在公司出现。本部门的同事是姜音离带出来的，只当她是伤心。

　　然而其它部门的同事不这么觉得，尤其是个别几个跟姜音离有过节的总监，他们的员工恨不得来姜音离门口蛐蛐她。

　　数据运营部那几个更是跳脚，全然没有自己总监死了的恐惧，一时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往外蹦。

　　技术部总监跟姜音离关系不错，她用维修内网的由头暂时封禁了「悄悄话」板块儿。

　　耐不住搞事的人的心思。

　　没了内网，他们还有个公司微聊群。
　　几张照片像冰凉的水溅进油锅，瞬间引爆了群里刻意维持的平静，激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议论声浪。

　　小王看到后呼吸一窒，眼神复杂得看向正在工作的楚栎。
　　公司对员工的取向没有限制，但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

　　她们在大堂拥抱的照片和商场拥抱的照片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群里。

　　梁石是个大脑缺点东西的，他比小王晚点看见，转手发给了楚栎。
　　工作中的人看到微聊软件闪烁，点开是聊天记录，真真切切看清了聊天中的焦点。

　　楚栎呼吸一滞，握着鼠标的手在左键上迟迟未松开。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很快挂上了水珠，眼里蒸腾的雾气让她看不清显示器。

　　群里是数据运营部个别员工的狂欢，设计部这边零星几个觉得他们说的太过分才在群里反击。

　　阿紫也潜伏在这个群里，看到几张照片和过分的话语后转发给了姜音离。

　　彼时的她正在特调局开会，没能及时回复。

　　这边设计部的同事在午休时间纷纷安慰楚栎，楚栎自己觉得没什么，也谢过了她们的好意。

　　手机轻震，楚栎打开看了一眼，是姜音离发来的消息。

　　【还好么？】
　　【还好。】

　　手中再次轻颤，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方拍的太清晰，我们举止过于亲密，没办法否认。】

　　楚栎咬住下唇。
　　【我知道。】

　　【我最近刚好在忙别的事情，公司这边顾不上，我会提交辞职信。这两天公司可能不太安生，上下班让阿紫陪着你。】

　　楚栎曲起指节，含在嘴里，牙齿细细摩挲着，很快磨出了红痕。

　　这条消息她没有回复。

　　姜音离熄了屏，把手机放在檀木桌上，掌根轻揉眉心。

　　很早之前她就想离职了，虽然不是任职万科什么重要部门，但跟人打交道她觉得很疲惫。

　　不如趁此机会退了，也好把位置让给更有心气儿工作的员工。

　　＊＊＊＊＊＊

　　迟薇丝毫不意外会收到姜音离的离职邮件，只觉得有些不舍，就像是征战沙场的战友有一天突然告诉你，要回家了。

　　刚回国的时候，底下一堆人不服气，这位置能坐稳，姜音离功不可没。
　　可她的确该好好休息了，为了万科，为了迟家，出了那么多年的力。

　　脑海里快速滑过年幼时的记忆，有时候并不觉得姜音离是神，她总能抓住人类的心理，不仅设计部的员工对她忠心耿耿。

　　其它部门的领导，和她关系也不错。

　　表面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相处久了就会清楚，姜音离骨子里是一个偏温柔的人，有底线的温柔。

　　也是别扭的温柔。

　　像严厉的母亲，却又在孩子们不知所措的时候抓着孩子的手，拥入怀中悉心安抚。

　　恍然间，迟薇确认了她的离职邮件。
　　只是离职而已，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下午三点，官网披露了姜音离的离职公告。设计部的气氛低迷，大家多多少少都不太高兴。

　　明明不是总监的问题，谁偷拍才不道德，凭什么自家领导离职。

　　梁石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子，拍散了盘绕在大家头顶的小乌云。

　　“不行，我得找那帮子鳖孙算账去。”

　　“回来。”小王揪住他命运的后领子给人一把扯回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这气儿不出不顺，但你要是在公司这么闹，先不说偷拍的有没有处罚，你就得先被开。”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姜总。”
　　“姜总。”

　　办公室的人都站了起来，一声又一声的“姜总”，听着怪亲切的。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们的总监说两句话，安抚她们，给她们希望。
　　设计部之所以流动性不高，全然是因站在门口的这个女人。她是狼群的头狼，也是护犊子的狮子。

　　她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员工受委屈，也不允许一个员工独自委屈。
　　这份魄力，怎么能不让人死心塌地的跟着她。

　　“坐下吧。”姜音离摆了摆手，依旧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楚栎的身上，她轻笑着点头。
　　“相信大家今天在某群聊里已经看到了，有人爆我和咱们部门某位员工的照片。两张拥抱，一张喂糖。”

　　有些员工刚想张口，被姜音离一个眼神制止，只能坐在椅子上继续听总监讲话。

　　“我和她的确是恋人关系，我也的的确确违反了公司禁止办公室恋爱条例，所以我主动递交了辞职信。”

　　“公司发展了这么多年，并不是因着谁的贡献大就可以无视规则。更何况，我也累了，借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毕竟——”

　　“世界那么大，我也想去看看。”

　　最后一句引用了网络热梗，让员工们的心情瞬间晴朗。

　　“可偷拍是不道德的，就算总监先违反规则在先，那不能证明偷拍的人没有错。总监都离职了，这种小人凭什么待在公司？”一个女生起了话头。

　　“是啊。”
　　“就是，凭什么。”

　　“当然，不会只有我离职。”姜音离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

　　明年公司要进行革新，各个部门都会有人事变动。而偷拍的这几人的业绩拉胯到没眼看，到现在还能待在公司里无非是因为自书礼保着他们。

　　现在自书礼一死，他们不过是案板上待宰的羔羊，想怎么吃他们不过是姜音离一句话的事儿。

　　不过比起报复，她更想弄清楚谁这么无聊要搞她。

　　万科集团附近网吧——

　　显示器上透着冷光，密密麻麻的公告映在男人的脸上，他一字一句的阅读，当看到落款时终于舒心的笑了。

　　让她搞自总监，让她开除自己。

　　什么迟家的靠山，不过是一个女人，还是恶心的同.性恋，恋爱脑。真以为自己稳坐高位就能在公司为非作歹了？

　　张明一想起那天被羞辱的情形就恨得牙痒痒，他抓起一次性碗里的烤肠狠狠咬了一口，仿佛那是仇人的血肉，他要从身上撕下来一块儿才能解心头之恨。

　　他完全沉浸在报复的快感中，没想到身后站了个人。

　　待他下机，显示器全黑后才映出电竞椅后的身影。

　　“你谁啊？站我后面是不是有病？”他跟着自书礼嚣张惯了，哪怕现在是个无业游民一开口也是个没素质的。

　　那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呆愣愣的不动，也不知听见没有。

　　张明气不打一处来，上手扒拉人到一边。却没成想面前的人纹丝不动。

　　他好歹也是个正常男人，不至于像个小孩儿一样一点儿力气没有。气急了再次上手，这次使了十成力气。

　　还是没动。

　　“闹够了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裹着风沙的粗砺感，还有些耳熟。

　　听见女人的声音就烦，每次见着个女人必定倒大霉的张明火气噌的一下上来。

　　这会儿网吧没多少人，他又是坐在角落，想跟一个女人动手对他来说容易不能再容易。

　　女人似乎洞悉他的想法，先他一步出手。

　　五指在男人油腻腻的皮肤上越收越紧，直到看见张明的脸从红转紫，才放开他。
　　得到氧气的张明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手颤抖的抬起，似乎还想说些难听的话。

　　“主人很欣赏你，希望你加入我们。”

　　“你、你……”窒息感和耳鸣还没消下去，张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

　　万科发布了内部公告，要整治公司乱象。而这“乱象”指的是什么，许多人心里门儿清。

　　午休期间万科大厦十二楼楼梯间，几个男生聚在一起抽烟。一个高瘦的男生蹲在转角，一个矮胖头发盖过眉毛的男生站在窗户旁，另一个身材匀称脸上长痘的男生站在阶梯上。

　　三人的工牌上都写着「数据运营部」。

　　“我说，这张明该不会骗我们的吧？说发个照片说说那女的坏话就给我们一人两万。”高瘦男先发了话，他来公司时间不长，干的是跑腿的活儿，试用期没结束，工资扣除五险一金和税，到手没多少。

　　“那不能，明哥带我入的行，他这人虽然品行不咋地，但就一点好，有好东西想着兄弟。”矮胖男挠了挠头，飘下来一堆皮屑。

　　站在阶梯上的男的没说话，只是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刚过，约定的钱还没拿到。

　　那咋办，等呗。

　　“你说……明哥跟姜总啥过节啊？让我们偷拍，还要发到公司群里。”高瘦男始终不理解，奈何钱给的多，就照做呗。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磨推鬼也未尝做不到。

　　“听说过一点儿。”痘脸男开口，吸引了高瘦男的注意。
　　“那，说说？”

　　高瘦男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嘴儿在墙根碾了碾，起身走到痘脸男身旁，坐下。

　　“张明之前在休息间跟同事聊过姜音离，下午就被开了，公司官网出公告了。”

　　“嚯，聊一下领导就被开了？这女的后台这么硬啊？牛逼！”高瘦男之前还觉得不厚道，经痘脸男这么一说，他倒觉得有后台的都不是啥好东西。

　　自己是为了底层打工人伸张正义。

　　矮胖男没加入俩人的聊天，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焦急的等着张明的消息。虽然刚刚那么说，但自己心里对张明也没底，张明在公司干过的那些龌龊事儿他不是没听过。

　　可他攀附张明就是为了能走快速通道晋升，当个小领导，尝尝对手底下员工吆五喝六的滋味儿。

　　十二点半，坐在阶梯上的俩人没话聊了，痘脸男百无聊赖的晃着脑袋。高瘦男有点儿坐不住了，下午还得回办公室当跑腿儿的，他一个试用期的不敢摸鱼，比不得这俩老人。

　　“给明哥打个电话呗，一直等也不是个办法。”高瘦男双手插兜儿，缩着肩膀，吊儿郎当的从阶梯上晃到窗户边儿

　　“用你说！我打过了！”矮胖男怒喝一声，从二十分钟前他就给张明打电话，微聊的，电话的都打过了，每次都是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恐惧从脚底升腾到心底，他不甘心自己真的被骗，心理压力骤然升高。正烦着自己该怎么办，本来是想拿了钱自己离职的，就算查出来，不过是偷拍了几次有什么的。而且有万科这履历，其它公司不是随便进？

　　眼下算盘落了空，他不可能不害怕，不紧张。

　　高瘦男被吼的一愣，随即像泄露的燃气碰到明火——炸了。

　　“你他大爷的吼我干什么？没人教你怎么跟人说话吗？”
　　“你说什么？”矮胖男揪着他的衣领给人怼在墙上。痘脸男见状不好，上前给两人分开，被一左一右同时一吼便把手放了下来，转身离开楼梯间。

　　楼梯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充斥着肮脏不堪入耳的字眼，都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在高瘦男准备动手的时候，楼梯间的门开了。

　　两人一起转头，看见一个穿白色T恤挂着工牌的女生。
　　是不认识的人，俩人都压下了心里的怒火，松开对方。

　　装作无事发生经过女孩儿身边时，女孩开口：“迟总和姜总想见你们俩，你们的小伙伴已经过去了。”

　　高瘦男第一反应是那个鸟人背叛他们，矮胖男深吸一口气闷在胸口，心里在说完了全完了。

　　姬蘅从仨人进楼梯间一开始就跟了过去，楼梯间的门不隔音，仨人说话和吵闹全被录进手机里，这会儿正在姜音离面前播放。

　　高瘦男恶狠狠的盯着女孩儿，姬蘅丝毫不慌张，反盯回去，还得意的挑挑眉。

　　本来是例行楼层巡逻的，没成想碰上这么个小团体，还刚好是姜音离要查的。她可真厉害，姬蘅的小尾巴翘得老高，今晚回去又能在无牙面前炫耀了，最好阿紫也给她点奖励。

　　她不贪心，给她买Steam上的蜘蛛侠游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