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无归途》御yu

4、第 4 章

　　九重天上，神殿巍峨。满殿神佛金身肃穆，圣光如潮，刺得人睁不开眼。灵尘立于殿心，衣袂在流转的光晕中微微浮动，有几次都被那光芒灼得眯起双眸。
　　"阁主，可有不适？"
　　殿上站立的天君幽儒开口问道。他衣着素净雅致，五官虽非惊艳，却自有一番温润气度，百里挑一的风仪，笑起来时眉眼弯弯，令人如沐春风。
　　见灵尘眼底隐有泪光，他不由关切。灵尘摇头，将那丝涩意咽下："无妨。南海之事，还请天君遣将一探。"
　　幽儒颔首，郑重一揖："上尊既已交代，本君自不会置之不理。"
　　灵尘回礼，转身离去。那背影在圣光中渐行渐远，竟有几分孤绝。
　　南宫道羽在天机阁躺了整整五日。
　　第六日清早，禄也照常端着药碗前来，推门便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边束发。晨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唉！道羽，你醒了！"
　　她闻声回头，眸中骤然亮起惊喜的光："禄也！"话音未落，人已扑了过去，给了这个比自己矮上一头的少年一个大大的拥抱。
　　"干嘛！"禄也耳尖微红，手忙脚乱地推开她，别过脸去，"别以为你受伤了，我就不会跟你拌嘴。"
　　她嘿嘿笑着，眉眼弯成月牙："见到你，我高兴嘛。"
　　禄也偷偷瞥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板着脸问："怎么样？身体还痛不痛？"
　　——灵尘说过，以她凡人之躯，至少还要两三日才能苏醒。没想到她醒得这般快，不用自己日日端药伺候，可把他高兴坏了。
　　南宫道羽抬起胳膊，顺时针转了一圈，又逆时针转了一圈，笑道："有力气就好。痛嘛……比之前好多了。"
　　说罢又想起什么，问道："灵尘呢？"
　　"从九重天回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禄也撇撇嘴，"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他可真忙啊。"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声轻笑："五年不见，你长大了。"
　　灵尘迈步而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温和。
　　南宫道羽笑着打趣："你倒是一点没变。说不定以后我成老太太了，你还是这般年轻帅气呢。"
　　"把药喝了。"他将药碗递来，不容置疑。
　　她尝了一口，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灵尘无奈，从怀中取出一块饴糖："良药苦口，蜜糖解苦。"
　　南宫道羽道了谢，又问起自己为何会在天机阁。他解释："是天灵上尊带你来的。"
　　"天灵上尊？"她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困惑地摇头，"可我不认识他啊。"
　　话刚出口，心头忽然一动——钟玄阴？
　　灵尘的答案证实了她的猜测："与你同行的钟玄阴，便是天灵上尊。"
　　她怔在原地。
　　这位大人物的名号，她可没少听过传闻。上古时代的天地共主，年纪轻轻一剑霜寒十四州，斩妖除魔如探囊取物……那样遥不可及的存在，竟与自己并肩作战，还背着自己冲出鬼道？
　　她尚在愣神，灵尘又道："幸好是他。若换作旁人，你有九条命都不够死。"
　　她尴尬地点头，又说起南海之事："我收到消息师父是在南海失踪的，可能有线索。"
　　灵尘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你哪来的消息？"
　　看出他的紧张，南宫道羽愈发疑惑，却仍答道："一个朋友。"
　　"他叫什么名字？"
　　她站起身，将葫芦负在背上，目光坚定："灵尘，我一定要找到师父。所以是谁给的消息，都无所谓，你们也别干预我。"
　　"道羽——"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够格参与你们神仙的事，"她打断他，声音轻了下来，"可我只想找到师父，找到我的亲人。"
　　灵尘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未动。
　　南宫道羽下山时，胸口旧伤又隐隐作痛。她寻了处山石坐下喘息，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南宫道羽！"
　　她惊喜回头，挥了挥手："禄也？你真够意思，知道我要走，还特意来送我。"
　　"不是啦，"禄也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是阁主让我来的。"
　　"灵尘？"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剔透温润，隐有寒光流转："阁主说，这是早年竹先生从极寒之处取来的，玉身自有灵性，可助修行。"
　　"当年竹先生赠予阁主，如今阁主将它还与你。一是给你留个念想，二是……"他顿了顿，学着灵尘的语气，"希望你能修成正果。"
　　"阁主还说，日后有难，天机阁的门永远敞开着等你。"
　　说罢，他又忍不住补充："其实阁主只是不善言辞，他并非觉得与你身份有别，才不愿帮你寻找竹先生。只是人在其位，要谋其事，很多事……阁主不能做。"
　　南宫道羽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一片温凉。她想起方才的冷言冷语，心头微涩，随即展颜一笑："代我向灵尘道谢。找到师父时，我一定登门拜谢。"
　　禄也用力点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嗯嗯！我也祝你早日找到竹先生！"
　　"拜拜——"
　　"拜拜！"
　　相互挥手告别，她转身踏入山道。前路坎坷，不知还有什么凶险在等着她。可那又如何？烂命一条，死床上、死地上、死水里，都是一个"死"字。来多少兵，杀多少兵；来多少水，喝多少水；打不过就死，喝不了就撑死。
　　想到此处，心头那块巨石竟化作一阵清风，吹散了阴霾与忧愁。她脚步轻快，连山间的鸟鸣都悦耳了几分。
　　上元佳节，满城灯火。
　　百姓张灯结彩，百年老树下人头攒动。淳朴的人们双手合十，虔诚祷告，以为只要心诚，神仙便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为他们降雨，使他们丰收。
　　可神仙，也不过是另一种生命的形式罢了。
　　树下，一位老大爷握着红布条，布上似乎还有字迹。他几次举起手，又几次放下，犹豫不决。南宫道羽本在一旁饮酒，实在好奇，便上前询问："大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老人直起身，泪眼婆娑："姑娘……是在问我吗？"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不敢置信。
　　她微笑着点头："是啊。"
　　"常有人言，只要在上元节把愿望挂在树最高处，愿望就会实现。"大爷说着，又哽咽起来，"我的孙女常年病痛缠身，小小年纪，却吃了那么多苦……"
　　南宫道羽方才在人群中注意到他，并非偶然。这大爷周身气息纯净，灵气隐隐腾飞，应是有福之人。可家中孙女常年生病，便透着蹊跷了。
　　"小女略通医术，若大爷愿意，我可试试。"
　　大爷将信将疑，但还是将她带回了家。街尾巷子里最不起眼的一间，灵气却充沛得惊人——不用肉眼，那股灵气便照得院落如白昼一般。
　　偏偏只有这个地方。
　　用脚想都知道不对劲。
　　进了门，是个不大的院子，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左侧便是大爷孙女的房间。进了房门，大爷摸索着点了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小女孩颤巍巍地坐起身，声音细弱："爷爷？"
　　"柔儿乖，爷爷在。"大爷快步过去，将孙女搂入怀中。
　　南宫道羽看了看女孩的眼睛——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她伸手在女孩眼前晃了晃，轻声问："她看不见？"
　　大爷点头，老泪纵横："她现在十岁了。五岁前还是好好的，从六岁开始就一直生病……她病了没多久，她的父母就都相继去世了。"
　　南宫道羽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西南角落，一团灰雾隐隐弥漫，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她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人，塞进女孩手中，笑得温柔："小妹妹，你这病有得治。姐姐今天不能为你做什么，明天早上就来给你治病。"
　　"这个小纸人要放在枕头底下哦，它能保护你。"
　　女孩乖乖点头，将纸人紧紧攥在手心。
　　南宫道羽转身离去，唇角仍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她的到来，已经被"那位"知道了。虽然还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但女孩的眼睛是后天瞎的，与那团雾气脱不了干系。
　　现在，只需坐等吵吵闹闹的消息。
　　只要有人敢靠近那女孩，纸人便会立刻反击。而只要有一只吵吵闹闹动了，其他的纸人便会同步感知——
　　就看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敢不敢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