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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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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道深处,腥风未止。
南宫道羽仍在干呕,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翻涌而出。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钟玄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软:"你没事吧?"
她虚弱地摇头,喉间仍泛着酸意:"没事,只是……太恶心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痉挛般的呕吐。吵吵闹闹飘在一旁,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细碎的嗓音里满是焦灼。
"缓好了我带你出去。"
"当真?"
钟玄阴颔首。她如释重负地弯起眉眼,可那抹笑意尚未绽开,昏黄的天幕便被浓墨般的乌云吞噬,能见度骤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不安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她没有半分迟疑,反手便扣住了背上的葫芦。
杀机四伏。
"小心些。"钟玄阴低声嘱咐,嗓音紧绷如弦。
"嗯。"南宫道羽握紧葫芦,"有东西在靠近。"
二人背脊相抵,如临大敌地审视着四周的黑暗。忽然,那令人窒息的黑被撕裂——不是光明,而是血色的猩红。天地骤然浸染在一片妖异的赤芒中,吵吵闹闹吓得瑟瑟发抖,紧紧缩成一团。
南宫道羽不自觉地将那柄与自己身形相仿的葫芦攥得更紧。等了许久,却不见任何异动。"难道……是我多虑了?"
"不。"钟玄阴的声音沉了下去,"确实有东西来了。你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名红衣女子正缓步而来。她生得极精致,眉眼如画,却双目空洞,七窍中蜿蜒流下长长的血痕,如诡异的泪,将那张姣好的面容切割得支离破碎。
"哥哥……是你吗?"
这一声呼唤,让两人俱是一怔。
"哥哥,我错了……"她忽然哭了,血泪纵横,"我只是……太嫉妒了……"
南宫道羽一脸古怪地瞥向钟玄阴:"你是她哥?"
"胡说。"钟玄阴冷睨她一眼,眸中寒霜凛冽。
那女子骤然变了脸色,五官扭曲,凄厉嘶吼:"不,你不是哥哥!"
"你们都该死——!"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散,化作滔天红烟,将二人牢牢裹挟、撕裂、分离。
"南宫道羽!"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钟玄阴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虚无。那只手僵在半空,指节泛白。
"活着!"他对着翻涌的红雾厉声喝道,声如裂帛,"至少……在我找到你之前,要活着!"
南宫道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衣消失在血色迷雾中,心脏狂跳如鼓。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却被更深沉的东西压下——那是勇气,是师父教给她的、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
师父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温和而坚定:"不要害怕,什么都不要怕。勇气,就是你无限的力量。"
是啊,师父还在等她。她必须活着。
深吸几口气,狂跳的心渐渐平复。然而还未等她定神,那红烟骤然翻涌,化作无数骷髅头,龇着森白巨牙,铺天盖地扑来!
"吵吵闹闹!"
纸人应声而出,化作流光勉强挡下一击。可就在这一瞬,喉头一腥,她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一只骷髅头竟从她背后贯穿至胸前,在她体内扭动、蠕动,每蠕动一寸,剧痛便从脚趾直冲天灵,仿佛要将她生生撕裂。
她紧咬下唇,鲜血淋漓,竟徒手将那骷髅头从体内生生拽出,一掌击得粉碎。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襟。
吵吵闹闹紧紧挨着她,将靠近的骷髅头尽数击退。可它们不过是纸人,灵力有限,身形已渐渐透明。
红雾中骤然探出一双惨白的手,抓住了一只吵吵闹闹,眼看便要将其撕碎——
"住手!"
南宫道羽暴喝一声,甩出葫芦。那葫芦在空中骤然暴涨,轰然撞退那双鬼手。
比她人还高的葫芦在她手中流转如意,忽大忽小,小时如鲸吞海吸,将骷髅头尽数纳入;大时如天河倒悬,吐出的骷髅头便化作飞灰,消散于无形。
葫芦进,她便退;葫芦被震回,她便欺身而上。她的法宝,从来不止一个葫芦。
在葫芦再次被弹回的刹那,她轻拍葫芦,厉喝一声:"虚无,速来!"
一道银光应声而出,是一柄拂尘。那拂尘如暗夜中的明月,挥洒出灼灼圣光,所过之处,骷髅头发出凄厉尖锐的哀嚎,如冰雪遇沸汤,消融殆尽。
左手执虚无尘,右手持宝葫芦,身侧有吵吵闹闹护法。南宫道羽越战越勇,骷髅头的数量急剧减少。
红雾深处,那女子终于按捺不住。
烟雾散尽,她背对着南宫道羽,嗓音嘶哑:"你不过一介凡人……怎会有如此多的仙家法器?"
南宫道羽啐出一口血沫,冷笑:"原来会说话啊,我还以为只会找哥哥呢。"
"你不配提我哥哥!"
女子如被戳中痛处,骤然发狂,转头张牙舞爪地扑来。可南宫道羽敏锐地捕捉到——她在畏惧,畏惧这柄虚无尘。每一次攻击,在触及那银白圣光的刹那,都会不由自主地退缩。
忌惮,不,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南宫道羽抓住这一丝破绽,攻势愈发凌厉。女子讨不到便宜,竟趁其不备,偷袭一掌,随即化作红烟遁去。
这一掌,痛入骨髓。
南宫道羽踉跄后退,鲜血如泉涌般从嘴角溢出,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紊乱如丝。吵吵闹闹焦急地围上来,她却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与此同时,钟玄阴的处境亦不轻松。只是对于天灵上尊而言,这些魑魅魍魉,不过是弹指可灭。
他只是一声暴喝,声如洪钟,惊天动地。那红雾便如雪遇骄阳,烟消云散。暗处那红衣女子惨叫一声,魂飞魄散。
现在,要找到南宫道羽。
以那女子的手段,不会将她带得太远。果然,在搜寻途中,一只吵吵闹闹颤抖着从远处飘来,身形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
钟玄阴伸手接住它:"你是叫……吵吵闹闹?南宫道羽呢?"
纸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扁扁的胳膊,指向迷雾深处。
当他终于找到她时,她已奄奄一息,却仍勉强挤出一个笑。那笑容苍白如纸,却倔强得像雪中的梅。
钟玄阴心头一松,快步上前将她扶坐起来:"我给你渡灵气,可撑到出去。你仙泽太浅,直接施救,身体承受不住。"
"……谢谢。"
灵气渡入,她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倾倒。钟玄阴下意识伸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
好软。
她太瘦了,瘦得他一只手便能将她的脸完全包裹。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随即收回心神。
时不我待。
他将她负在背上,足尖一点,如流星赶月,一路狂奔。黑海无涯,他踏浪而行;光明重现时,他已冲出鬼道,却不敢有丝毫停留,直奔天机阁而去。
鲜血浸透了他的白衣,将那素色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背上的身躯越来越冷,越来越轻,他竟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
"灵尘——!"
这一声,响彻云霄,震得山林簌簌。
禄也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谁啊!直呼我们阁主名讳,不想活了——"
话音戛然而止。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上、上尊大人……"
钟玄阴无暇理会,见灵尘走出,便疾步上前,将背上的女子放下:"救她。"
"你怎么还带个凡人回来?"灵尘挑眉,好奇地凑近一瞧,随即瞳孔骤缩,"道羽?!"
"你认识?"
"进来说。"
灵尘扶着钟玄阴将南宫道羽安置在药房的榻上,三指搭脉,眉头紧锁。见她胸前血迹斑斑,便欲解开衣襟查看伤势。
钟玄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做什么?"
"看伤口。"
"她是女子,这样……不妥。"
灵尘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那你要不要我救?"
钟玄阴沉默片刻,只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那背影僵硬如石,耳尖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皮外伤无碍,"灵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是五脏皆被震碎,伤及根本。"
"有的救吗?"
"我的药,你还不清楚?"灵尘轻哼一声,手下动作不停,"五湖四海内,除了我,没人救得了她。"
待伤口包扎妥当,钟玄阴才重新开口,嗓音低沉:"你认识南宫道羽?"
"她是我师兄私收的弟子,我看着长大的。"灵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只是师兄失踪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他又问起受伤缘由,钟玄阴将南海血岛之事娓娓道来,末了叮嘱道:"将此事禀报天宫,不可耽搁。"
说罢转身欲走,却又在门槛处驻足,回首望向榻上那抹苍白的身影,声音轻得近乎自语:
"……照顾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