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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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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温柔,带着海水的咸腥。
钟玄阴落在甲板上,衣摆未动,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他目光扫过南宫道羽,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向远处翻涌的浪。
南宫道羽被那眼神刺得脊背发紧,却仍拱手:"多谢相救。"
"凡人?"
她点头,未多言语。
忽然,海面咕嘟作响。方才沉入水中的葫芦破水而出,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直直飞向钟玄阴。他抬手接住,指腹摩挲过葫芦表面斑驳的纹路,动作微顿。
"你的?"
"家师所赠。"
“你师傅是?”
南宫道羽笑道,剑指一勾,葫芦便挣脱他的掌握,乖乖回到她身侧,"师父说我学艺不精,出门在外,不得透露他老人家姓名。"
她将葫芦甩到背上,拱手一礼:"还望……前辈海涵。"
钟玄阴未再追问。他转身离去,白衣没入夜色,像从未出现过。
纸人们从葫芦口探出头,叽叽喳喳地抱怨着方才的惊险。南宫道羽却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礁岛出现在视野尽头。
她怔怔地望着,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那岛像一颗嵌在海面的痣,周围的海水却是浓稠的暗红,腥甜的气息随风飘来,让人作呕。
她调转船头。
可船舵像是被焊死,无论她如何用力,小船都在向那岛漂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岛上盘旋的鸦群,听见它们嘶哑的啼鸣。
逃不掉了。
她松开船舵,纵身跃入浅滩。脚底传来诡异的绵软,像是踩在某种活物上。她不敢低头,不敢看。
岛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来时碧蓝如洗的天空,此刻像被泼了一层锈红的漆。
不远处,一道白影伫立。
钟玄阴缓缓回首,看见她时,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你——"
"朋友,"南宫道羽扯出一个笑,声音却发紧,"又见面了。"
他未应声,目光已收回,落在面前的事物上。
南宫道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胃里骤然痉挛——
血池。
浓稠的暗红液体缓缓流转,中央悬浮着一扇门,周遭散落着腐败的尸骸。有的尚带皮肉,有的已见白骨,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油光。
"来时可有异样?"钟玄阴忽然开口。
"……还请指点。"
"阵法。"他声音很低,"且不稳,布阵之人尚在附近。"
南宫道羽摇头。她一路被牵引至此,除了那股莫名的引力,什么也没察觉。
钟玄阴不再多言,身形一展,如白鹤掠向血池上方的门。门开的瞬间,内里漆黑如墨,他闪身而入,快得像一滴水融入黑夜。
南宫道羽咬咬牙,紧随其后。
落脚处,黑暗浓稠得能滴出水来。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腐朽的气息钻入肺腑。地面崎岖不平,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不祥之物上。
她屏息凝神,才迈出数步,一阵低沉的嘶吼便从深处传来。钟玄阴驻足,警觉地环顾四周。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竭力在浓墨般的黑暗中搜寻声源。
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终于看清——那些东西身躯扭曲如融化的蜡像,眼中泛着嗜血的凶光,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钟玄阴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所过之处,黑影应声而倒,却无声无息,像砍进棉花里。
南宫道羽不甘示弱,身形灵动地穿梭其间。可黑影越聚越多,如潮水般汹涌不绝,她渐感气力不支。
随着一声清叱,数只纸人自葫芦翩然而出,抖了抖身子,周身泛起妖异红光,如离弦之箭扑向那些怪物。它们体型不过巴掌大小,对付起这些狰狞巨物却游刃有余,撕咬抓挠间竟不落下风。
钟玄阴的动作明显滞了一瞬。
这纸人驭使之术……他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熟悉,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在他面前施展过同样的招式。那人的面容在记忆深处若隐若现,他苦苦追寻,却如雾里看花。
"朋友可知这是何物?"
"钟玄阴"他报上姓名,声音比先前缓了半分。
她停下攻势,郑重一揖:"在下南宫道羽。"
话音未落,又有黑影扑来。她旋身再战,百忙中仍扬声问道:"我们现在该如何离开?"
回眸间,却见他如雕塑般伫立原地,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久别重逢的恍惚,物是人非的悲怆,千言万语凝噎于喉。
"钟玄阴?"
他如梦初醒,倏然收回视线:"……无妨,只是突然觉得似曾相识。"
南宫道羽一个鹞子翻身,足尖踢飞两只黑影,落至他身侧:"不会吧?我活了二十余载,记性一向甚好,确信从未见过你。"
他垂下眼眸,轻轻颔首:"……也是。"
"这些究竟是何物?"
钟玄阴望着源源不断的黑影,沉声道:"怨逆之气遮天蔽日,此处是……鬼道。"
"鬼道?"
"把你的纸人收回来。"
南宫道羽一怔,这才惊觉周身笼罩着一层浑厚的气罩,如铜墙铁壁般将那些怪物隔绝在外。她轻唤一声,纸人们便如倦鸟归巢,纷纷没入葫芦。
结界彻底闭合。黑影们疯狂撞击,却如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鬼道本是上界关押十恶不赦之罪人的禁地,"钟玄阴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是……"
他顿住,眉头紧锁,像是触动了某段尘封的往事。
南宫道羽未追问。她环顾四周,发现那些黑影正如潮水般退去,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见了!"
话音未落,一道昏黄的光柱自穹顶倾泻而下,如蛟龙出海般向四周蔓延,直至将这片死寂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然后她看见了。
他们所立足之处,竟是由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而成。她下意识低头,赫然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一具已然腐烂的婴儿尸骸,小小的手足蜷曲着,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方圆数里,尸横遍野。有的尚带余温,有的皮肉溃烂,有的已化作森森白骨。
南宫道羽何曾见过这般地狱景象,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昨日所食尽数呕出,直至吐无可吐,仍干呕不止。
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她的腰带。
钟玄阴将她提起,行于空中。她就那样悬在他身侧,像一件被拎起的行李,仍在不停地吐。那场面狼狈至极,连纸人们都嫌弃地缩回了葫芦深处,不肯露头。
与此同时,天机阁。
"阁主!鬼道大震!"
灵尘缓缓睁眼,望向门口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剧痛。
像有烈焰在眼底燃烧,他猛地抬手捂住双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全身剧颤,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阁主?阁主可是已入眠?事态紧急,切莫昏睡!"
那声音洪亮如雷,是禄也。灵尘自妖界救下的小熊妖,赐名禄也,向来行事鲁莽,嗓门大得惊人。
"阁主大——"
房门被猛地踹开。灵尘捂着一只眼睛,赤红的眸子怒目而视。禄也话音戛然而止,如受惊的野兔,机械地转身,撒腿狂奔。
"我知错了,阁主!"
灵尘扶额,长叹一声。待双眼终于恢复清明,他急匆匆地穿过重重门扉,步入一间被黑气笼罩的密室。
许久之后,他才缓步而出,掐指占卜,眉间的褶皱终于舒展开来。
庭院里,禄也正心不在焉地扫地,指尖还停着一只彩蝶。灵尘望着那无忧无虑的身影,忽然觉得气恼又疲惫。
"禄也。"
小熊妖浑身一僵,彩蝶惊飞。他挥动扫帚的速度快得惊人,不一会儿便将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拎起水桶便跑,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灵尘望着那仓皇远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难堪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