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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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别了好友，朝日穿过栽满紫藤花的长廊，比平日更早来到月彦的居所。
母亲尤为喜爱紫藤花，认为紫藤花代表着美好的祝愿，能够守护她的家人，尤其是她体弱多病的幼子。在她的精心伺弄下，月彦门前的紫藤花常开不败，就算在落雪时分，也释放着清浅的花香。
朝日将落了薄雪的竹伞放在檐廊下，还没来得及褪下鞋袜，门便唰地被推了开来。
“兄长——！”
月彦像只小鸟般飞扑而来。
朝日将弟弟抱了个满怀。
他满心欢喜，就连责备都透着笑意：“外面冷，跑这么急，又生病了怎么办？”
月彦双臂勾住他的脖颈，眼亮闪闪地仰望着他：“我一直在等待兄长，所以一听到兄长的脚步声，就来迎接您了。”
“就算你不出来，我也会进去找你啊。”朝日抱起弟弟，走向屋内。
“但我多一秒都不想等嘛……”
月彦的声音逐渐变小，忽然瞪了兄长一眼，有些气鼓鼓地红了脸蛋。
朝日忍俊不禁。
随着年岁的增长，弟弟逐渐生出了自尊和骄傲，不再像幼年那般纯真，有时候也会因为兄弟之间直白的情感表露而感到羞耻。
唔，这个阶段叫做什么，叛逆期吗？
“不许笑！”月彦朝他露出凶恶的小虎牙。
“嗯，好，兄长不笑。”朝日笑着将弟弟塞回被窝里，从衣襟里掏出一本书册，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看，这是什么？”
“……是《本草稽疑》！”月彦迫不及待地翻了几页，全身都洋溢着开心，“我想要这本好久了，说不定里面就提到了我身上的病——没想到兄长为我找到了孤本！”
他高兴得在被窝里滚动两下，习惯性地想要扑进兄长怀里撒娇。
但是，待看到兄长唇边的笑容时，他又感到赧然，将弯起的嘴唇嘟起来，轻轻哼了一声：“谢谢兄长的礼物……那，那我只好原谅兄长了。”
叛逆期的弟弟也好可爱。
朝日不由想，今夜以后，在他逼迫月彦长大之后，他们之间会变得疏远吗？
或许是逃避心理，他没有第一时间提起自己的决定，而是像往常一样和弟弟一起趴在被窝里，肩并肩读起了书。
月彦不喜欢陌生人，母亲曾请过几位教书先生，最终都不欢而散。所以就连识字读书，也是朝日手把手亲自教给他的。
所幸他的弟弟是个很勤勉的学生，识字比同龄人都要更快，对于感兴趣的草药学也格外有天分。
或许等月彦长大以后，会成为一名治病救人的医者吧。
也说不准，某天月彦治好了自己的病，能够赢得父亲的认可，继承产屋敷的家业，成为下一代的家主呢。
真想亲眼看到弟弟长大后的样子啊。
但他注定看不到了。
在命运的节点到来之前，他的弟弟必须要学会独独自飞翔才行啊。
“兄长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呢。”月彦有些气恼地戳戳兄长。
兄长朝他露出了笑容，一贯的宠溺之中，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月彦。”他唤。
月彦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
“月彦，”朝日温声道，“今晚，我要出一趟远门。”
“……”月彦若有所觉，“不带上我吗？”
“嗯。”
一阵冷风穿过檐廊，几朵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朝日紧攥的手背上。
当雪花融化时，月彦的眼睛也随之失去了温度。
猫一般的眼眸黑黢黢地盯着兄长：“是因为炼狱炎信郎？”
朝日：“不。”
“是因为箬叶小姐？”月彦紧接着问。
朝日迟疑了一下，才想起这位“箬叶小姐”，正是前月父亲安排他相看的世家闺秀。
他早已私下里回绝了箬叶……但弟弟果然很抵触自己成婚。
“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朝日压下心绪，正襟危坐，“月彦，这个决定只关乎你和我。”
他将和炎信郎探讨过的内容娓娓道来，末了，隐去了那个关于自身早逝的预知梦。
“兄长很担心——如果有一天兄长离开了，月彦又该如何在家族中立足，又该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呢？”
月彦的眼眶已然红了。
关于成长的大道理流淌过他的耳朵，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唯有“如果兄长离开了”这段字句鲜红刺眼。
“兄长要离开我吗？”
他慢慢地，低着嗓音开口，就好像稍微说快一点就会哽咽出来。
“所有人都厌弃我……‘菟丝草’、‘吸血虫’，就算她们嘴上不说，心中却都是这样想的。”
“父亲从未正眼看我，甚至不准我冠上产屋敷的姓氏。其他堂兄弟姊妹也都无法忍受和我共处一室。”
“但我不觉得烦忧。因为有兄长一人在乎我就足够了。”
他流下了泪水。
“可是，兄长，就连你也要丢下我吗？”
朝日简直心如刀绞。
“我不会丢下你。”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无论兄长在哪里，都永远不可能丢下你。”
“今晚我会在房间里点起灯，很多的油灯，比白天还要明亮，比夏日还更温暖。母亲和嬷嬷们也会陪在你身边，整夜为你讲故事……”
“我不要那些！”月彦带着哭腔，“我想要的只有兄长而已！没有兄长的我是绝对无法入睡的！”
“我所担心的正是这个啊。”朝日鼻尖发酸，“如果月彦因为害怕黑夜而无法安眠，那么兄长…兄长如何能够放心地离去呢？”
“那就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月彦激动地站起身，似乎想要揪起兄长的前襟，却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而绊了一跤。
朝日下意识将弟弟揽进怀里，感觉他全身都颤抖得厉害。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月彦抽泣着仰起头，“为什么兄长非要离开我不可呢？”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朝日轻声道，“只是时移势易，我们都需要改变。”
“改变……？”月彦泪眼模糊地望着他，“不改变就不行吗？一直像小时候那样，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逼我改变呢…？兄长…你告诉我啊……”
少年苍白的脸颊染上了病态的嫣红，胸口不规律地起伏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朝日从未见弟弟这般哭泣过，无助、恐惧、悲伤，来自弟弟的情绪如同洪流般冲击着他的内心，令他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他张开嘴，几乎就要道出预知梦的真相。
但最终，他咬紧了下唇。
不行，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否则底线会失守，一切都会白费。
朝日硬起心肠，别开视线，不敢再看弟弟一眼。
他站起身，慢慢向屋外走去，感觉袖摆上月彦紧攥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滑脱。
终于，细瘦的手指再也攀不住兄长的身形，咚地一声，月彦重重摔倒在地。
朝日蓦地停下脚步。
身为长兄，他从未丢下摔倒的弟弟不管。
月彦祈盼地望着兄长的背影。
“照顾好你自己。”朝日嗓音微哑，“明早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兄长便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走了。始终都没有回头。
竹伞被风吹到了檐廊之外，内侧积了厚厚的雪。
月彦的面庞也如同雪色和渐沉的天光一般，渐渐灰暗了下去。
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打湿了尚还带着兄长体温的《本草稽疑》，墨迹团团晕染开来。
“我讨厌兄长……”
“呜呜……最讨厌兄长了……”
猫儿般细细的呜咽声从屋内传来。
相隔一扇房门，朝日沉默地望着雪色，眼尾泛起了湿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兄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