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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旧宿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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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五十,师大西区。
老红楼隐在几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后面,砖墙在经年风雨侵蚀下呈现出暗沉的红褐色,像凝固的血。
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安静得有些反常。
即使是临近假期,这栋旧宿舍的人气也未免太稀薄了些。
南柯尔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蹲在宿舍楼后墙根一处背光的阴影里。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运动服,脚上是软底鞋,尽量减少行动时的声响。
包里除了罗盘、符纸、朱砂,还有一小捆特制的红线,几枚五帝钱,以及一个用桃木盒装着的旧香炉。
周小雨准时出现了,脚步很轻,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把南柯尔带到一个隐蔽,半废弃的侧门,门锁锈迹斑斑,她用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管理员刘婶有时候会锁这边,但我偷偷配了钥匙。”她小声解释,声音有些抖,“走这里上去,不容易被人看见。”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标志闪着幽幽绿光。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类似实验室药品的怪异气味。
南柯尔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个小巧的强光手电,拧亮,光束切开黑暗。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积尘上抹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腹捻了捻。
“阴气很重。”他低声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有新添的怨念,就在最近。”
他抬头看向楼梯上方,那里被更深的黑暗笼罩着。
周小雨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南柯尔站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罗盘。
黄铜指针在微弱的光线下先是胡乱摆动了几下,随即猛地一滞,颤巍巍地指向四楼方向,便死死定住,不再动弹。
“目标明确。”他收起罗盘,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符,手指凌空虚画几下,口中低念:“天地清明,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在他和周小雨身前一闪而逝。
“这是净身符,暂时隔绝我们身上的阳气,走路轻点,别大声说话。”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
越往上走,那股怪异的化学药品气味似乎越明显,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甜腻的腐味。
楼道墙壁上贴着一些陈旧的通知和海报,边角卷曲剥落。
偶尔有风吹过破损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呜咽。
四楼到了。
407室在走廊尽头,正对着那扇传说中赵媛坠落的窗户。
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昏黄的一块。
周小雨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把门打开。一股更浓郁,混杂着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下铺,现在只摆着两张床铺有被褥,显得空荡。
周小雨的床收拾得整齐,另一张林薇的床则有些凌乱。
房间里果然有一面老式的木质边框穿衣镜,正对着门口。
南柯尔没有贸然进去。
他站在门口,从包里取出三根线香,插进带来的小香炉里,就放在门槛外。
点燃后,青烟袅袅升起,却并不散开,反而诡异地凝成三股,笔直地朝宿舍内飘去,在镜子和那扇对着的窗户之间徘徊缭绕。
“怨气凝结,盘踞不散,主要锚点是镜子和那扇窗。”他快速判断,从帆布包里拿出朱砂笔和一叠裁好的黄纸,蹲下身,开始在地上画符布阵。
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笔都蕴含着微弱但稳定的灵光,复杂的符文在他笔下迅速成形,连接成一个将407室门口和内部关键位置隐约覆盖起来的阵图。
周小雨屏住呼吸,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发光的线条,既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全感,又因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压迫感而心惊肉跳。
南柯尔布的是“驱邪定灵阵”,主要功能是限制怨灵的活动范围,削弱其力量,并为后续沟通或净化创造条件。
阵法即将完成最后一笔时!那面镜子,毫无征兆地,表面漾起了一层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从镜子中心的深处缓缓渗了出来,顺着光滑的镜面蜿蜒向下流淌,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浓烈的铁锈味瞬间盖过了线香的味道。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女子哼唱声,不知从房间哪个角落,或更像是从墙壁本身渗透出来,钻进两人的耳朵。
调子哀婉凄楚,听不清字句,却直往人心里钻,勾起无端的悲伤与绝望。
南柯尔画完最后一笔,阵图微光一闪,随即隐没。
他站起身,额角已经见汗。
这怨灵的凶戾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一些。
“赵媛?”他面向镜子,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特有的安抚频率,“我知道你在这里。你有什么冤屈,可以告诉我,滞留阳世,伤人害己,并非解脱之道。”
镜中的血泪流得更急了。
哼唱声骤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怨毒!
房间角落那张属于林薇的书桌上,一个半敞开的帆布书包里,几个原本盖着盖子的化学试剂玻璃瓶,猛地凭空炸裂!
“砰!砰!砰!”
玻璃碎片混合着不明颜色的刺鼻液体,如同霰弹般朝着门口方向的南柯尔和周小雨激射而来!
南柯尔瞳孔一缩,反应极快,一把将身后的周小雨用力拉到自己怀里,同时侧身,用自己大半边身体挡住了飞溅的碎片和液体!
“嗤啦——”
几片锋利的玻璃划破了他的运动服衣袖,深深切入左臂皮肉。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地面刚刚画好的阵图边缘。
血腥味,混合着南柯尔血液中某种特殊的气息,在阴气浓郁的房间里猛然扩散开来。
镜中的血泪骤然停止流动。
哼唱声也戛然而止。
下一秒,整个407室的温度骤降,哈气成霜!镜面如同沸腾般剧烈波动,一个模糊的、长发覆面的白色身影轮廓,在血色镜面深处猛地清晰膨胀,发出无声,饱含痛苦与狂怒的尖啸!
狂暴的阴风平地卷起,将地上的符纸吹得七零八落,刚刚布下的阵图光芒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南柯尔脸色一变,按住血流不止的手臂,心猛地沉了下去。
糟了!
他的血……似乎刺激到了这东西!
怨灵的狂暴远超南柯尔的预料。
那从镜中汹涌而出的阴冷气息,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怨念,而是近乎实质的黑色烟雾,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绝望感。
阴风怒号,宿舍内未被固定的纸张、小物件四处乱飞,撞在墙壁和床架上发出噼啪乱响。
刚刚布下的“驱邪定灵阵”在狂暴的冲击下明灭不定,阵图边缘的朱砂符文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迅速黯淡、崩解。
南柯尔画阵时消耗的灵力和此刻手臂伤口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心里嘀咕一句,最近卖多了,虚了……
“南……南先生!”被护在怀里的周小雨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她看到南柯尔手臂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将灰色的衣袖浸染成暗红。
“别出声!”南柯尔低喝,忍着剧痛和眩晕,强行提起精神。
他知道阵法撑不了多久了,必须立刻带周小雨撤离!
这怨灵被他的血刺激后,凶性完全激发,已经不是他目前这个状态能硬碰硬解决的了。
他左手飞快地伸进帆布包,摸出仅剩的三张“甲戌子江借路符”。
这是师父留下的保命符箓之一,能短暂开辟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隔绝阴灵追击。
“乾坤借法,邪祟避让,路通!”
南柯尔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三张符箓上,同时用染血的右手手指凌空疾书。
符纸瞬间燃起耀眼的金光,化作三道流光,一道贴在他自己胸前,一道拍在周小雨背后,最后一道被他奋力掷向宿舍门外!
金光在阴风黑雾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狭窄的、颤抖的通道,直通走廊。
“走!”南柯尔用力将周小雨往门外那条金光通道推去,“沿着光跑!别回头!出楼直接回家,我给你的护身符拿好!”
“可是你!”周雨水踉跄着被推到门口,回头看到他惨白的脸和几乎被血染红的半边身子,眼泪夺眶而出。
“快走!”南柯尔又吼了一声,声音因为力竭和疼痛而嘶哑。他必须留在这里至少再撑几秒,确保通道稳定,让周小雨能安全脱离怨灵直接冲击的范围。
周小雨一咬牙,转身冲进了金光通道,拼命向楼梯口跑去。
几乎就在周小雨身影消失的下一秒,“咔嚓”一声脆响,最后一道维持通道的符箓金光炸裂!
剩余的甲戌子江借路符效力急速消退,南柯尔胸前的金光迅速暗淡下去。
“呃……”他单膝跪倒在地,失血过多和灵力透支带来的冰冷感席卷全身。
帆布包在刚才的推搡中掉落在远处,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镜中的白色身影已经彻底挣脱了镜面的束缚,化为一团浓稠,翻滚的黑气,中心隐约可见一个长发女学生的扭曲轮廓。
它似乎对放跑了周小雨感到无比愤怒,所有的怨毒和寒意,瞬间牢牢锁定在了留在原地的南柯尔身上。
黑气如蟒蛇般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猛地缠上了南柯尔的脖颈!
冰冷滑腻,带着死亡气息的触感死死勒紧,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视野开始模糊、变暗,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他被那股力量拖着,双脚离地,朝着宿舍尽头那扇敞开的、通往黑暗夜空的窗户滑去。
破碎的窗框在视线里越来越近,窗外是四层楼高的、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竟然异常清晰。
随之而来的不是恐惧,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极其现实、甚至有些荒谬的算计,突兀地跳进他逐渐混沌的脑海:
五千块…定金两千五,尾款两千五…周小雨跑掉了,尾款大概没指望了…就算拿到全款,五千块…够住几天ICU?
够手术费吗?
恐怕连输血的钱都不够…
关键还可能用不上了。
亏了…这单生意,血亏…
冰冷的窗框边缘抵住了他的后背,半个身子已经悬空。
夜风灌进来,吹在他冷汗淋漓的脸上。
勒住脖颈的黑气越收越紧,意识像断线的风筝,迅速飘远。
最后一点模糊的视线里,好像看到远处夜空下,有什么细微的光点闪动了一下。
是星星吗?
星星里面怎么好像有个人?
幻觉?
紧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