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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南柯尔模糊的视野边缘,确实捕捉到了一抹光。

      那不是星光。

      它温润皎洁,像深夜里忽然展开的一捧新雪,又似古玉在月光下沁出的晕。

      光并不强烈,却异常坚定地刺破了407宿舍内浓郁,近乎实质的黑暗与怨毒的黑气。

      光晕的核心,是一个人影。

      那人来得毫无征兆,仿佛凭空从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凝成。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看起来与这阴森破旧的女生宿舍格格不入。

      他手中握着一把合拢的扇子,扇骨色泽沉郁,似玉非玉,在朦胧的光晕里流转着静谧的华彩。

      楼青梧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被黑气勒颈提起、半个身子已悬在窗外的南柯尔身上。

      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水色,此刻却在金丝眼镜后骤然结冰的眼眸,清晰地映出南柯尔苍白如纸的脸,紧闭的眼,染血的臂,以及那缠缚在他脖颈上,正欲将其彻底拖入死亡深渊的污秽黑发。

      没有怒吼,没有咒骂。

      楼青梧只是轻轻抬起了握着扇子的手,手腕一振。

      “唰——”

      扇面展开的声音清脆而空灵,在鬼哭般的阴风呼啸中清晰可辨。

      那并非普通的纸扇或绢扇,扇面不知是何材质,底色如深夜天穹,其上却流转着淡金色,仿佛有生命般的细密纹路,随着展开,那片温润的光晕骤然盛放!

      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涤荡污秽的清净之意。

      光芒如瀑,径直照向缠绕南柯尔脖颈的黑气!

      “嗤——!”

      如同滚烫的刀刃切入凝固的油脂,又像阳光消融晨雾,那怨毒凝实的黑气在金光照射下发出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嘶鸣!

      紧紧勒住南柯尔脖颈的“黑发”瞬间冒起嗤嗤青烟,寸寸断裂、消融!

      勒颈的力量陡然消失。

      南柯尔失去支撑的身体,软软地朝着窗外无尽的虚空坠去。

      楼青梧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但一步踏出,身影却仿佛缩地成寸,瞬间便从门口掠至窗边。

      在夜风灌入的窗口,他精准地伸出手臂,将那具失去意识、染血的身体稳稳接入怀中。

      触手是冰冷、汗湿和浓重的血腥味。

      楼青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看向怀里的南柯尔。

      青年眉头紧蹙,唇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左臂上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仍在缓缓渗出,浸透了他自己的运动服,也染红了楼青梧浅色的西装袖口。

      空气中,南柯尔血液特有,极淡却仿佛能牵动灵魂的气息弥漫着。

      楼青梧的指尖,轻轻颤抖起来。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狰狞的伤口,只用指腹极轻,极缓地碰触了一下南柯尔手臂未伤处的皮肤。

      那触感冰凉,带着生命流逝的不祥。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楼青梧低垂的眼睫上滚落。

      啪嗒。

      正好砸在南柯尔染血的伤口边缘,与暗红的血渍混在一处,晕开一小片湿痕。

      “找到你了……” 楼青梧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终于抵达彼岸的疲惫与酸楚,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他的目光描摹着南柯尔昏迷中依旧显得倔强的眉眼轮廓,另一只手抬起,似乎想抚平那紧皱的眉头,却在半空停顿。

      眼泪无声地接连滑落。

      “又伤了……” 他哽咽着,将怀中冰冷的身躯更紧、更小心地搂住,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却又易碎的稀世珍宝。

      那把展开的骨扇在他身侧静静悬浮,扇面流转的金光将他和南柯尔笼罩在内,形成一个隔绝外界一切阴寒与污秽的静谧空间。

      宿舍内,那因黑发被斩而遭受重创的怨灵赵媛,残余的黑气发出不甘又虚弱的尖啸,在金光威压下蜷缩翻滚,却再也不敢靠近窗口分毫。

      楼青梧对那怨灵视若无睹。

      他的全部心神,都只在怀中这个人身上。

      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墨黑的发丝,拂过金丝眼镜的镜片。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侧脸,轻轻贴在南柯尔冰冷,沾着汗水的额角。

      眼泪浸湿了彼此的皮肤。

      月光从破损的窗口洒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也落在那把悬浮光华内蕴的古老骨扇上。

      楼青梧抱着南柯尔从窗户跳跃而下,钻入阴影中。

      万籁俱寂,唯有夜风呜咽。

      ……

      南柯尔意识逐渐清醒,耳边有单调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像是某种仪器的提示音。

      消毒水浓烈到有些刺鼻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

      感觉身体很沉重,仿佛被拆开重组过的酸痛,尤其是左臂,传来一阵阵钝痛和束缚感。

      南柯尔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花了半晌才聚焦。

      雪白的天花板,柔和的嵌入式灯光。

      空气里有种高级医院特有,混合了清洁剂和淡淡香氛的味道。

      他转动眼珠,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环境整洁得不像话,甚至还有个小沙发和绿植。

      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流入血管。

      左臂被妥善包扎,厚厚的纱布下隐隐作痛。

      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微微侧着身,正垂首专注地削着一只苹果。

      墨黑的长发在脑后半束,几缕碎发滑落颊边。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苹果皮旋转的弧光。

      他手指修长稳定,果皮连续不断,薄如蝉翼,逐渐垂落进床边的垃圾桶。

      苹果削好了。

      他放下水果刀,拿起那只光洁的果肉,仔细地切成均匀的小块。

      就在他切下其中一块,准备放进旁边的小瓷碟时,一滴水珠,毫无征兆地,从他低垂的眼睫末端坠落。

      “啪嗒。”

      水珠砸在莹白的果肉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南柯尔:“……”

      他喉咙干得发紧,试着动了动嘴唇,发出一点气音。

      削苹果的人动作一顿,立刻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极俊秀温润的脸,眉眼含笑时大概能让人如沐春风,但此刻,那双眼眶微微泛红,眸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水汽和一种……

      难以形容,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复杂情绪。

      “你醒了。”楼青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久未开口,又像压抑着什么。

      他放下苹果和刀,倾身靠近,伸手似乎想探南柯尔的额头,但在快要触及时又停下,转为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他问,目光细细扫过南柯尔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南柯尔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水……”

      楼青梧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插入吸管,小心地递到南柯尔唇边。

      动作细致周到,仿佛做过千百遍般自然。

      南柯尔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温润的水流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他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脑子也稍微清醒了些,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旧宿舍、镜子流血、玻璃爆炸、勒颈的黑气、坠落的失重感……

      还有最后,那抹突如其来的光,和模糊的人影。

      他抬眼,再次看向床边这个陌生又似乎带着点莫名熟悉感的男人。

      “你……”南柯尔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浓的困惑和劫后余生的茫然,“大哥,你谁?”

      楼青梧拿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南柯尔那双因虚弱而少了些平日的机警,只剩下纯粹疑惑的琥珀色眼睛,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疼。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迅速漾开,温润如玉,恰到好处地掩饰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甚至轻轻眨了眨眼,让那点残存的水汽看起来更像是欣慰。

      “我?”楼青梧微笑着,将水杯放回床头柜,拿起那块沾了他泪水的苹果块,用银质小叉子叉起,自然地递到南柯尔唇边,仿佛没听到那个疏离的“大哥”称呼。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他声音温柔,带着点玩笑般的口吻,眼神却认真无比,“三天前,在师大那栋旧宿舍楼,把你从四楼窗口捞回来的人,你昏迷了整整三天。”

      南柯尔愣住了,没顾得上嘴边递来的苹果。

      他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最后看到的光和影子不是幻觉?

      是这个人救了他?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却被全身的酸痛和左臂的疼痛阻止,只能颓然躺回去。

      “谢…谢谢。”干巴巴的道谢脱口而出,随即南柯尔猛地想起更重要的事,脸色微变,“跟我一起的那个女学生呢?周小雨!她怎么样?”

      “她没事。”楼青梧耐心地将苹果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了南柯尔的嘴唇,“受了惊吓,但没有受伤,当天就安全回去了。”

      南柯尔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嘴边有东西。他不太习惯被人喂食,尤其是被一个陌生男人,偏了偏头想躲开:“我自己……”

      “你左手在输液,右手也有擦伤,不方便。”楼青梧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苹果块轻轻抵在他唇上,另一只手已经拿起纸巾,随时准备接住可能掉落的碎屑,“吃点东西,你失血过多,需要补充体力。”

      那苹果块就在嘴边,清香微甜的气息钻入鼻腔。

      南柯尔昏迷三天,确实腹中空空,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就着对方的手咬住了那块苹果。

      果肉清甜多汁,混合着一点点……微咸的味道?

      是眼泪吗?

      南柯尔咀嚼着,后知后觉地想到刚才看到的那滴水珠,感觉有点怪怪的。

      一个大男人,削苹果削到哭?又不是洋葱。

      是眼睛不舒服,还是……太担心了?

      可他们素不相识啊。

      他偷偷瞥了一眼楼青梧。

      对方正专注地看着他吃苹果,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见他看过来,立刻露出一个更柔和的笑。

      南柯尔心里那点怪异感更浓了,赶紧咽下苹果,移开视线。

      “那个……医药费,”他更关心现实问题,试探着问,“这里看起来不便宜,多少钱?我……我之后还你。”

      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已经在哀嚎,旧宿舍的尾款估计黄了,自己又躺了三天毫无进账,还欠着房东房租,现在又添一笔医药费……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楼青梧似乎没察觉他的窘迫,又叉起一块苹果递过来,微笑着说:“这个不急,你先好好养伤,费用的事情,等你精神好点我们再谈。”

      他的态度太自然,太理所当然,仿佛照顾南柯尔,为他支付医药费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反而让南柯尔更加不安。

      无功不受禄,何况是这么大的恩情和一笔显然不小的开销。

      “不行,你得告诉我大概多少。”南柯尔坚持,没再去吃那块苹果,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楼青梧,“我心里得有数。”

      楼青梧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块苹果再次喂到南柯尔嘴边,声音放得更柔:“先吃完这块,我就告诉你。”

      南柯尔:“……” 这哄小孩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但他急于知道金额,只好再次张嘴。

      楼青梧看着他乖乖吃下,眼角眉梢的笑意深了些,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叉子,拿过床边柜子上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文件夹。

      “好吧,既然你坚持。”楼青梧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清晰的单据,“这里是这三天的费用明细,VIP单人病房,进口特效药和促进愈合的药剂,二十四小时专业护理,还有一些特殊的……嗯,营养补充和稳定措施。”

      他逐项轻声念着,声音平稳,仿佛在念一首诗。

      每念一项,南柯尔的心就往下沉一截。

      最后,楼青梧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南柯尔,报出一个数字:

      “截止到今天早上,合计八万三千七百六十四元,零头可以抹去,就算八万整吧。”

      南柯尔眼前一黑。

      八……八万?!

      他感觉刚吃下去的苹果块堵在了喉咙里,呼吸都不畅了。

      五千块的委托尾款没拿到,倒欠八万医药费!

      把他拆零卖了值不值八万?!

      “八……八万?”他声音发飘,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嗯。”楼青梧轻轻点头,将文件夹放回原位,拿起温毛巾,极其自然地擦了擦南柯尔因为震惊而微微出汗的额头,“别担心,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方便,可以分期。”

      分期?

      你,你人还怪好的嘞!

      南柯尔混沌的脑子抓住了一线生机。

      分期好啊,分期就能慢慢还……

      “分多久?利息怎么算?”他急忙问,甚至开始盘算接下来要接多少单,卖多少次血才能填上这个窟窿。

      楼青梧看着他焦急的样子,眸色深了深,随即漾开更温柔的笑意。

      他倾身,离南柯尔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诱哄般的磁性:

      “期限嘛……随你方便,多久都可以,至于利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南柯尔苍白的脸上流连,最终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又很快移开。

      “利息就是……在你伤好之前,让我照顾你。”

      南柯尔彻底愣住,以为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啥?”他眨了下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不可思议,“利息是……让你照顾我?”

      还有这种要求?这人图什么?学雷锋也不带这么彻底的啊!

      楼青梧看着他呆住的样子,笑意加深,认真地点点头:“对,让我照顾你,直到你痊愈,这就是我唯一要求的‘利息’。”

      南柯尔脑子飞快转动。

      这人救了他,垫付了天价医药费,现在不仅同意分期,还只提出这么个……匪夷所思的“利息”要求。

      难道真是个绝世大好人?还是别有企图?可自己一个穷道士,有什么值得人图谋的?

      噶我腰子?医药费都垫了八万,这社会腰子多了,也没那么值钱了啊!

      他打量楼青梧。

      对方衣着考究,气质温雅,怎么看都非富即贵,应该不至于坑自己这点医药费。

      也许……就是人太好?

      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助人情结?

      无论如何,这对山穷水尽的南柯尔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分期无息,还能有个看起来靠谱的人暂时照顾伤患……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强大的现实压力,和失血过多的迷糊,让他选择了忽略那点异样感。

      “行!”南柯尔一咬牙,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那就这么说定了!八万分……分十年还!利息按你说的,伤好之前你照顾我!”

      他心想,这种要求,当然得满足人家啊!

      反正自己一个大男人,被照顾几天还能吃亏不成!

      楼青梧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捡到便宜”的光芒,嘴角的弧度越发柔和,眼底却掠过一丝得逞更深邃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下,重新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苹果,“那现在,伤员先生,请继续用餐,然后好好休息,其他的,都交给我。”

      南柯尔看着再次递到唇边的苹果,又看看楼青梧那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犹豫了一秒,还是张开嘴接受了投喂。

      算了,债主最大。

      而且这苹果确实挺甜的。

      他咀嚼着,没注意到楼青梧看着他顺从吃下苹果时,那温柔眼眸深处,一闪而过,近乎贪婪的满足。

      在医院又躺了两天,南柯尔实在待不住了。

      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他头晕,VIP病房再舒服也是牢笼,最关键的是他心慌。

      躺一天就多一天的费用,虽然楼青梧说分期,但欠债的滋味像蚂蚁啃心,让他寝食难安。

      而且他惦记着自己那间出租屋,房东王姨的夺命连环催租短信虽然被楼青梧以“家属”身份暂时应付过去,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觉得我好了,真的!”第五天早上,医生查房后,南柯尔试图向楼青梧证明自己生龙活虎。

      他挥了挥没扎针的右手,又小心地抬了抬包扎的左臂,“你看,活动自如!就是点皮肉伤,回家养着就行,在这儿纯属浪费钱!”

      楼青梧正将温好的粥从保温壶里倒进小碗,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金丝眼镜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看不清眼神。

      “医生说你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静养观察,防止感染和后续发热。”他语气平和,用瓷勺轻轻搅动粥碗散热,“而且你的体质……恢复速度比常人慢一些。”

      “我体质好得很!”南柯尔嘴硬,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的体质确实有点特殊,受伤后愈合是比普通人慢点,但这人怎么知道?

      “再说了,住院费多贵啊!”他祭出终极理由,苦着脸,“八万已经要老命了,不能再加了!”

      楼青梧端着粥碗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南柯尔嘴边,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费用的事情不用担心,我说了分期,就不会催你,安心养病最重要。”

      南柯尔避开勺子,眉头紧锁:“不是催不催的问题,是我心里不踏实!我得赶紧回去,看看有没有活接,早点开始还钱!”

      楼青梧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静静看了他几秒。

      那目光太沉静,让南柯尔莫名有些心虚。

      “这么想离开?”楼青梧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不是想离开,我是……”南柯尔卡壳了,他确实是想离开医院,离开这种被人全方位照顾、仿佛失去自理能力的处境,更想逃离这沉重的债务阴影。

      但他不能直说,毕竟人家是债主兼救命恩人。

      楼青梧放下粥碗,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熟悉的精致文件夹,翻开。

      “南先生,如果你坚持要出院,也可以。”他语气依旧温和,但莫名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那么按照我们之前的协议,你需要开始履行‘分期还款’以及‘利息支付’的义务了。”

      南柯尔精神一振:“没问题!你说怎么还?每个月还多少?” 他暗自盘算,拼死拼活接单,再加上必要时“献点爱心”,每个月挤出一两千应该……有可能吧?

      楼青梧却没有直接回答还款计划,而是将文件夹转向南柯尔,指尖点在其中一项加粗的数字上。

      “首先,这是截至今天上午的最新账单,住院费、药费、护理费,加上你之前昏迷时用的几支特殊稳定剂,”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总计九万一千二百元。”

      南柯尔眼前又是一黑。

      才两天!又涨了一万多?!

      “另外,”楼青梧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你出院后,显然不适合立刻回到你之前那个……环境欠佳的住处独自生活,伤口需要定期专业换药,饮食需要调理,还需要避免剧烈活动和可能存在的‘不干净’的东西侵扰,以防伤势反复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后患。”

      他合上文件夹,看向脸色发白的南柯尔,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此时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所以,作为债权人,同时也是为了保证我的‘投资’能够顺利回收,我要求你出院后,暂时住到我那里去。”

      “啊?”南柯尔懵了。

      “我有一处还算安静的居所,有客房,方便我‘照顾’你,这是你承诺的‘利息’。”楼青梧不紧不慢地解释,逻辑严密得让人无法反驳,“在我那里,你可以得到更好的休养,我也能更方便地监督你的康复情况,确保你不会因为急着赚钱而加重伤势,导致债务偿还能力下降,这很合理,对吗?”

      合理?哪里合理了?!

      南柯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从债权债务关系上看,债主要求债务人保持良好的“偿债状态”,似乎……还真挑不出毛病?

      而且人家还是以“照顾”的名义,听起来完全是好意。

      “可是……这太麻烦你了……”南柯尔试图挣扎。

      “不麻烦。”楼青梧打断他,重新端起粥碗,勺子再次递到他唇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柔,甚至带上一丝恳切,“就当是让我安心,好吗?你因为我……的疏忽,伤得这么重,我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如果还不能亲自照顾到你痊愈,我实在难以心安。”

      他又适时地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几分落寞和自责:“你就当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而且,你一个人回去,万一伤口感染或者再遇到什么……我会担心死的。”

      看着对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那副真心实意担忧的模样,南柯尔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早就想说了,这人逻辑有问题啊!自己受伤关你啥事?

      咱两啥关系啊?

      南柯尔眼中精光一闪。

      人家话说到这份上,又是担心又是自责,自己再坚持,好像有点不识好歹?

      况且……住他那里,是不是就不用交房租了?能省一笔是一笔啊!

      债主提供免费食宿,督促自己养好伤快点赚钱还债……这么一想,好像……还挺划算?

      南柯尔那点属于穷人的精明算计开始抬头,迅速压过了心底那丝微妙的别扭感。

      “那……好,好吧。”他妥协了,带着点壮士断腕的悲壮,“不过说好了,等我伤一好,能自己干活了,我就搬出去,尽快还你钱!”

      楼青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抬起头,笑容绽放,如春风化雨:“好,一言为定。”

      勺子再次抵到南柯尔嘴边。

      这次,南柯尔没再躲闪,乖乖张嘴吃了。

      粥熬得软糯香甜,温度刚好。

      楼青梧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发温柔。

      他一边耐心地一勺勺喂着,一边仿佛不经意地说起:

      “对了,你原来的住处,我让人去帮你退了租,行李也收拾好了,稍后会送到我那里,房东那边,剩余的押金和这个月未住的租金我也结清了,这部分不算在债务里,算我的一点心意。”

      南柯尔猛地被粥呛到,咳嗽起来:“咳咳……你退了租?!”

      楼青梧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理所当然:“你伤成这样,短期内肯定无法兼顾那边,与其空置浪费钱,不如先处理掉。放心,你的东西一样没少。”

      南柯尔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心里五味杂陈。

      这债主……行动力也太强了!

      这下好了,连退路都没了,彻底被“绑”住了。

      他抬头看向楼青梧。

      对方正用纸巾温柔地替他擦拭嘴角,眼神专注而关切,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强迫或算计,只有纯粹的担忧和照顾。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就是个特别热心肠、特别讲究负责的……好人?

      南柯尔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粥,看着空了的碗,又看看楼青梧那张温润俊雅的脸,心里那点疑虑再次被庞大的债务和现实的窘迫压了下去。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有地方住,有人管饭,还能专心养伤……对于穷得快当裤子的南柯尔来说,这已经是眼下最优解了。

      至于那份“利息”……不就是被人照顾几天吗?

      他一个铁骨铮铮的大男人,还怕这个?

      楼青梧的住处,并非南柯尔想象中的豪华公寓或别墅,而是一家名为“忘川阁”的古董店的后院。

      店面坐落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仿古街上,青砖灰瓦,木雕门窗,门口挂着两盏暗红色的仿古灯笼,白日里也透着一股沉静幽邃的气息。

      店里琳琅满目摆放着各色古物,从瓷器玉器到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民俗器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楼青梧带着南柯尔从侧门直接进入后院。

      院子里别有洞天,青石板铺地,一角种着翠竹,墙边爬着些藤萝,还有一口小小的仿古水井,环境清幽雅致,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正房是楼青梧自住,一侧的厢房被收拾出来,作为南柯尔的临时客房。

      客房不大,但干净整洁,家具是仿明式的硬木桌椅和拔步床,幔帐用的是素色的细棉布。

      窗户敞开着,能看见院子里摇曳的竹影。

      “暂时委屈你住这里。”楼青梧将南柯尔简单的行李放在屋内,语气温和,“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南柯尔打量着这比他原来出租屋好上不止一个档次的环境,心里有点打鼓。

      这地方,一看就不便宜,自己那点债务,真还得起吗?

      但既来之则安之,他点点头:“挺好的,麻烦你了。”

      安顿下来后,楼青梧便拿出了医药箱。“该换药了。”他示意南柯尔坐下,挽起袖子。

      南柯尔左臂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愈合速度确实如楼青梧所说,比常人慢些,纱布揭开后,皮肉翻卷的伤口依旧有些触目惊心,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肿。

      楼青梧看到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先用消毒棉球仔细清理伤口周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冰凉的药水触及皮肤,南柯尔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疼吗?”楼青梧立刻停手,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关切。

      “还好,有点凉。”南柯尔实话实说。

      楼青梧这才继续,他清理得极其认真,每一处都不放过。

      棉球擦过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

      南柯尔不太习惯被人这样伺候,尤其是对方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臂内侧,那种微妙的触感让他有点不自在。

      “其实……我自己来也行。”南柯尔忍不住说。

      他右手又没伤,换个药而已,没必要这么……细致。

      楼青梧正在涂抹一种淡绿色的、带着清凉草药气息的药膏,闻言动作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将药膏均匀地涂在伤口上,指腹力道适中地按摩着周围的皮肤,帮助吸收。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划过南柯尔手臂的皮肤时,带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南柯尔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有点痒,忍不住又想缩手。

      就在药膏涂完,楼青梧拿起新的纱布准备包扎时,他的手指“不小心”滑了一下,从南柯尔的手臂滑落,指尖轻轻擦过了他运动服下摆与皮肤交界处的腰侧。

      那一小片皮肤骤然接触到微凉的指尖,南柯尔身体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脱口而出:“诶!痒!”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反应有点大。

      不就是碰了下腰吗?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躲的?

      他有点尴尬地看向楼青梧,想解释自己只是怕痒。

      却见楼青梧拿着纱布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低着头。

      几缕墨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侧脸。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动作。

      然后,南柯尔看见,一滴水珠,顺着楼青梧低垂的眼睫,无声地滚落,“啪”地一声,砸在他自己拿着纱布的手背上。

      南柯尔:“???”

      “对……对不起。”楼青梧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颤抖,他依旧没有抬头,肩膀似乎也在微微耸动,“是……弄疼你了吧?还是……你嫌我手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受伤和自责,仿佛南柯尔刚才那一躲,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伤害。

      南柯尔彻底懵了。

      他……他什么都没做啊?

      就是觉得痒躲了一下,怎么就把人惹哭了?这眼泪怎么说来就来?

      “不是,我没嫌你……”南柯尔手忙脚乱地解释,看着楼青梧那副伤心垂泪的模样,心里那点别扭和不自在瞬间被无措取代,“我真就是怕痒!你手……你手挺干净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楼青梧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红红的,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看着南柯尔:“真的?不嫌弃我?”

      “真不嫌弃!”南柯尔就差举手发誓了,他平生最怕别人哭,还哭得这么……

      他硬着头皮,把受伤的左臂又往前递了递,“你继续包,随便包,我保证不动了!”

      楼青梧吸了吸鼻子,用没拿纱布的那只手背抹了下眼角,破涕为笑:“嗯。”

      他重新低下头,开始仔细地包扎伤口。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轻柔,指尖偶尔碰到南柯尔的皮肤,南柯尔强忍着没再躲闪,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纱布摩擦的细微声响。

      南柯尔偷偷瞥着楼青梧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怪异感又浮了上来。

      这人……情绪也太丰富了吧?

      而且,怎么感觉他对自己……有点过于紧张和小心翼翼了?

      真的只是出于债主的关切吗?

      可看着对方红红的眼眶和那副全心投入照顾自己的样子,南柯尔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也许……他就是心思特别细腻敏感的那种人?

      包扎很快完成,整齐又妥帖。

      “好了。”楼青梧收拾好医药箱,抬起头,眼睛还带着点红,但笑容已经恢复了温润,“这两天伤口不要碰水,饮食清淡些,晚上我熬点促进愈合的汤给你。”

      “哦……好,谢谢。”南柯尔干巴巴地道谢。

      楼青梧提着医药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柔声叮嘱:“好好休息,有事叫我,我就在前面店里或者正房。”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南柯尔慢慢吐出一口气,倒在硬木椅子里,抬起自己包扎好的手臂看了看。

      手艺真好,他想。

      然后又想起刚才那滴眼泪和那句“嫌我手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债主……好像有点难搞啊。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住进来“付利息”,是不是做了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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