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争锋   校场之 ...

  •   校场之上,西风烈,旌旗面面朝东作响,一支羽箭在强风中撕裂一道缺口,可惜后劲不足,入靶时未中红心,反倒偏在箭靶外侧。

      射箭之人背着箭筒,身材高挑精壮,头冠镶红玉,武袍窄袖银护腕,翻领赤带寅虎靴,两眉斜飞,长剑一般迫人,双目狭长,弯刀一样莫测。

      见飞箭射偏,他也不恼,手臂朝后折去,又从箭筒里取箭搭上。

      再次举起弓,他两肩稍沉,瞄准靶心,一扫先前怠惰之态,认真起来。

      “咻——”

      箭直出,未偏移!

      “咔嚓!”

      一支更加迅猛的羽箭挟势飞来,将他的箭从中折断不够,仍旧孤鹰一样向前袭去,正中他左侧方那排箭靶里的其中一个,竟然还是满堂红!

      他惊疑不定,上前去捡箭,近了一看,果真折作两段,裂痕锯齿状参差不齐,接都接不上。

      彼时一声犬吠扯他转头,就见个束发男子挨着一匹黑马站在百步外,仍旧保持引弓的姿势,他看不清男子长相,只见西风扬其俊发,发尾甚鬈。

      男子脚旁立有一只吐着蓝舌的獢獢犬。

      尚未及冠,身量颀长,他见状心底猜到七八分,却佯装盛怒地喊:“何人如此大胆?”

      远处的男子已抬步走来。

      擦肩而过之时可以见得二人身高相差无二,孟皋却端得一派居高临下之势,眼都未斜,冷冷留下个“你猜”,没停下,径直朝前走。

      未行出几步,一股巧劲从箭筒的肩带上袭来,生生勒住了他,他猛一回头,便见那身着猩红武袍的人正伸长手臂,五指扣住了他的箭筒!

      孟皋反应飞快,当场卸下箭筒反身抬腿踢向那人手腕,那人也迅捷,捉住箭筒以筒底去迎孟皋的足背,筒底受力,箭筒中的箭一跃而起,不等箭散开,孟皋宽大的手掌拢住数支箭身,一支不漏,整把摁回筒中。

      那人趁机去扫孟皋下盘,孟皋扔掉碍手碍脚的弓,两手压住箭筒边缘腾空劈腿,借力侧踹,那人见状赶紧松手不再抢夺孟皋的箭筒,也弃了弓,抬臂格开孟皋的腿。

      腿力被臂力轻易化解,孟皋只得抱住箭筒落回地面,怒道:“想打架?奉陪到底!”

      他甩开箭筒,箭筒飞出去倒在地上,羽箭如泼出的水斜斜弹出,朝向不一地散了一地。

      那武袍男子亦卸下身后的箭筒轻装上阵,大跨出拳,“正有此意!”

      原来这人方才在酒宴上被一群老官腔暗语中伤,本也憋一肚子闷火,孟皋反来撞他枪口,怨不得他出手擒人招惹孟皋。

      于是二人各怀怨气,大打出手。

      这头拳掌交替,却见孟皋躲闪不攻,故而轻敌松懈,给了孟皋迅速近身的机会。

      孟皋勾爪扯住人右肩,右脚勾踢,那人下盘看似不稳摇摇欲坠,孟皋正要推他一把,那人笑得狡黠,突然出手捉紧孟皋的腕一拽!

      这一拽很是老辣,直将孟皋拽得倾身过去,眼看就要扑进那人怀里,那人竟更加干脆地抱住孟皋的腰部,在后背即将触地时强行翻身反压住孟皋。

      一声闷响,孟皋后背着地,吃痛地闷叫。

      压在上头的人赶紧起身说道:“殿下,多有得罪。”

      孟皋不顾疼痛,立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掸尘,警惕道:“你认得我?”

      那人指了指孟皋的腰牌,像说是因方才打架时碰到腰牌,才对孟皋的身份有所察觉。又似要证明这个可能的真实性,他行礼问:“不知是哪位殿下?”

      “你又是哪个?”孟皋活动着手腕。

      那人笑道:“宣戎参见殿下。”

      孟皋动作一顿,心道居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宣戎,字延武,是南旻异姓王宣戈的长子,十五岁随父南征,弱冠之年能亲自领兵打仗,是位不可多得的将才。听闻今年是他初次入京朝圣,也难怪孟皋觉得面生。如此说来,眼前人竟是世子。

      孟皋越过他,拾箭背好,持弓而立,“当朝圣上第七子,孟皋。”

      西风在二人之间横起一道肉眼无法窥视的屏障,依旧有些剑拔弩张,只不过一个面如寒铁,一个笑里藏刀,生铁与成刀,终归算一家,总要生出些许惺惺相惜来。

      -

      羽箭破势,一支接着一支,愈发快、愈发狠,密密麻麻的箭,漆黑的杆,惨白的尾,尽数捅在靶心,独惹箭靶在凛刺的西风中颤栗不止,强忍一阵又一阵的痛。

      孟皋再次满弓。

      竟会痛。

      缓缓松弦,他茫然地盯住手上的扳指,磨痕仿佛深了一寸,又去看已经无处可射的靶心,觉得从箭缝中透出的红色斑斑然,像在淌血。

      他锁眉,确是有一处在隐隐作痛,转转扳指,才发现痛的是他的手指,隔着扳指都抵挡不住,可见他方才拉弓究竟用了多大蛮力。

      十指连心,不过如此。

      见孟皋停止射箭,宣戎叹为观止地道:“好箭法!久闻殿下射术精湛,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孟皋笑了一下,只是眼里仍存寒意,他胡说八道地,“比不得我父皇。”

      他哪儿同他父皇比过射术。

      当朝天子除每月十五依照惯例会入皇后宫中留宿一夜,其余时日从不踏入后宫,亦不理后宫事宜,就连久居宫中的皇子,天子也少有过问。

      不过天子十分关心书院教学,依理而言在书院便常常能与其相见,可惜孟皋是个惯爱逃学的,甚至连上朝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此与天子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或许因为孟皋是小儿子,本也打算放他当个闲散王爷,所以天子不甚在意他胡闹,总是对他的劣迹不闻不问,有时更是夸张得仿佛根本没有他这个儿子一般。

      他也是猜到天子有这心思,深谙那人九五至尊,是他的父皇,却不是他的爹。

      然而在外人面前,终归要承认他与那人之间的血亲之系,也正好用来与人打马虎眼儿。

      宣戎不知孟皋心中所想,当真在心里掂量起天子的射术,想起他爹从前提起过圣上射术非凡,不输草原蛮子,在暨朝更是数一数二,只是数年前圣上西征归来后甚少在人前显弄。

      趁宣戎出神,孟皋已将靶上羽箭拔下,靶心果然千疮百孔,让人不忍直视。

      出来许久,忽而有些口干舌燥,孟皋四下寻着水囊,却见丑奴儿在一旁的雪里打滚,好不欢乐。

      犬都比他乐得清闲,他更不高兴,冲它喊:“丑奴儿!”

      听孟皋脱口而出个词牌名,宣戎愣了一下,眼底闯入一抹白棕,是那蓝舌犬撒丫子蹿过去,人一样靠后肢立起,两只前爪在孟皋的裤腿上来回扒弄。

      宣戎回过神,忍不住笑道:“丑奴儿?怎么这个名字?殿下竟对词曲也有所涉……”

      “长得丑呗!”孟皋不胜其烦地断其后话,生怕同词曲沾上干系似的。

      可宣戎却从他冰冷的眸里剥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暖,便知晓那声“奴儿”里究竟含了多少喜爱。

      孟皋蹲下去揉捏丑奴儿的脸,小声嘀咕着,“你个傻狗,你爹都不要你了还撒欢,又丑又傻。”

      说来可笑,尚明裕将它送来时,他便暗中拍板,让丑奴儿认尚明裕做干爹,那时只是单纯觉得这是尚明裕寻来的犬,直接与尚明裕摆脱干系忒不厚道,而今想来,恐怕是早已对尚明裕别有用心。

      孟皋失神,宣戎眼神微变,玩味地看着孟皋,也一同蹲在人身旁,伸手去挠丑奴儿的下巴,说:“我倒觉着可爱。它竟这样亲人,乖得很。”

      孟皋侧眸,说:“你又没惹它。”

      他轻掐丑奴儿稍短的吻部,亮出它的鼻子,只见那黢黑的鼻上有一片浅粉的疤痕,宛若褪色,“看,叫别个犬咬出来的,它咬回去,竟就咬死了,脾气大得很。”

      宣戎笑吟吟地去握丑奴儿的爪,丑奴儿无师自通地搭上去,他于是不信地说:“真有那么凶呐?定是随了主子的性子吧?”

      孟皋听出他话里有话,凉飕飕地说:“你皮痒?”

      宣戎终于憋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风雪欲来,吸干了周遭的水汽,孟皋已然不自知地舔了三回干瘪的唇瓣,宣戎反而比他先察觉不适,不知从哪儿寻来个水囊递给孟皋。

      二人坐在校场边上的雪地,鼻尖与耳背通红。

      孟皋没跟他客气,接过水囊去掉木塞,仰面浇入喉咙,才一口,他尝出不对,止住动作,猛然呛住,咳嗽着凑近囊口去闻,难以置信地道:“怎么是酒?”

      “你不会喝酒?”宣戎些许惊异地盯着他道。

      孟皋晃晃手里的酒囊,不屑地说:“会是会,可是哪儿有人拿酒解渴的?”

      宣戎不答,笑着怂恿他道:“再喝喝看。”

      孟皋生怕被这人看扁,于是又大口往嘴里浇酒,这回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吞咽两三口不停,喝到最后双目变得雪亮,他拿手背拭嘴,酣畅淋漓地道:“甜的!”

      宣戎夺过酒囊,也三两下肚,解释说:“是我们那儿的米烧,第一口是辣的,越喝越甜,专用来解渴祛寒,闻着冲,其实不烈。我看它喝不倒人,就带到营里去给将士们当庆功酒,不过他们都看不起这酒,叫它‘明朝醉’。”

      这酒,正如他们南旻人的性子,外在气焰嚣张,骨子里却温润性情。

      孟皋听他如此一说,身上当真暖和起来,连眼底的冰也消融而去,渐渐明朗,他调笑说:“你这将军当得好啊,想这么个法子在营里贪酒呢吧?”

      “我是个混子,”宣戎枕臂翘腿躺倒,舒服地叹了一声,“我可以醉,他们却是不行。”

      孟皋道:“反了吧?”

      宣戎摇摇头,煞有其事地说:“这天下,还是得靠下头的将士们打。”

      孟皋嗤笑,也躺倒,风渐小了,二人时不时搭话,孟皋言绥京,宣戎论南旻,也顺道说些营里的糗事,譬如有个叫王二的起夜没醒透,如厕没站稳,一头栽进坑里,还有个叫李四的耐不住寂寞,大哭着说,等打赢了仗回去要娶十个媳妇儿,听得孟皋乐不可支,突然问:“南旻有草原吗?”

      宣戎看他一眼,说:“没有,南旻有青山绿水。”

      孟皋呵笑,说:“绥京也有青山绿水。”

      而西檀有草原。

      他双眸一紧,些微失色。他因一个人,甘在绥京醉生梦死,已少有肖想草原。

      其实也无从肖想。他不知草原长什么样。

      宫中并无画师画过草原,可是画师指着骏马图告诉他,一匹疯马便是草原,泼墨延伸着旷野,马背之上即为苍莽的青天,是他不敢落笔的胆大妄为。

      他抬望皑皑的天,想从里头找出一望无际的蓝,却连那惨淡几缕蓝色都可怜地埋在了灰蒙蒙的阴云里。

      天有些暗,他才发现已经过了好些时辰,午膳气了一通,没用饭,眼下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于是草草地同宣戎道个别,带上丑奴儿策马离去。

      宣戎还在雪地里躺上一阵,小酌着酒。

      不一会,有个太监小跑过来向他行礼道:“奴才请世子安,晏王邀您王府一叙。”

      宣戎懒懒坐起身,喉里一声闷哼,说:“就去。”

      晏王,正是孟皋那早已封王的大哥孟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争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