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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西市   风弄彩 ...

  •   风弄彩帛翩舞,又拨驼铃阵阵,马头琴声悠扬,蛇笛曲调诡谲,路上行人所着服饰不尽相同,沿途商贩叫卖时的口音更是千奇百怪。

      道路尽头,牙白色的弧形石拱门高高耸立,界碑一般划开两方天地的风情。

      “殿下,此处便是绥京西市,无论异国或是异族,皆可至此行商。”一人便服立于拱门前,微垂了头抬手引路,等那受引之人朝拱门内走去,他才正身抬眼,那双眼睛特别,瞳色极浅,瞳仁极黑,犹如夜枭,可不正是前些时日在球场之上挑衅孟皋的李奉行。

      他年初刚由皇后亲任为礼部侍郎,这几日又受圣上钦差之命接待初入京城的宣戎,按礼部规制本不该做这般无礼打扮,宣戎却是个随性惯了的,又直言不想引人注目,李奉行只好跟着宣戎一块脱下官袍换身常服出行,只留一名随侍陪同,是宣戎亲自带来的下属。

      宣戎走去前头,这名下属便与李奉行一左一右地跟在宣戎身后。

      见宣戎迟迟不语,李奉行揣度地说:“今年西市也来了不少南旻商人,殿下可要去看看?”

      宣戎缓步而行,说:“不必了,我从前偏安一隅寡见少闻,好不容易入京一趟,还望李大人带我见见世面。”

      这话说得实在是让听者有意,南旻乃暨朝南境边界,时不时便有邻近小国进犯,绝非可以“偏安”之地,偏偏宣戎语气和善,李奉行也拿不准这话究竟是在自谦自嘲还是这位世子爷的真心实意。

      “听说从前西市只不过是个供异国人士与我朝商贩互市的私交场所,后来圣上强兵固土,我朝长治久安,入京私商的异国人便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圣上谙得,却也并未下令阻止。”宣戎娓娓地道。

      李奉行正要开口,就让宣戎的下属不解地抢过话头:“可这些私商的不是常常哄抬物价么?圣上当真不管?”

      宣戎笑答:“圣上要的便是哄抬物价,既然让那些商贾挣到了钱,之后总该交税吧?所以圣上又下一道旨意,每年凭私商牟利过百万者增收。”

      那下属接着道:“即便如此,总还有精于算计的人会擦着帽沿做缩头乌龟吧?”

      宣戎经过个摆满各式匕首的摊子,停下来饶有兴趣地挑起匕首,“要想做乌龟,也得有壳不是?”

      “属下不明白。”

      宣戎未作解释,只道:“李大人,我记得户部有位冯侍郎……”

      “殿下,”李奉行警觉地道,“这会儿人多口杂,下官有时听不大清殿下说话,还望殿下见谅。”

      这一主一仆一路对答话中有话,实在惹得他心惊肉跳,尤其这位嘴上说着要“见世面”的世子,根本就是对绥京势态了如指掌,他不得不防。

      宣戎微微叹气,挑来挑去,终于摸起一柄看上去极致朴素的银匕首。

      他点头,身后的下属很快付钱,商家正要帮他包起来,他摇头,冲远处望了望,转而道:“我本以为此处只兴摊市,没想到竟还有这样多风格迥异的商铺。”

      “殿下来得正是时候,”李奉行解释说,“圣上也是近月才下的通牒,特意批下西市准允异国商人驻京,他们聚集于此兴建商铺,其建筑风貌各国各异,本就同绥京别处泾渭分明,商铺一多,更是‘千家店肆千张面’,实乃绥京一大奇观。”

      “今日有幸一窥绥京如此盛状,实在让宣某大开眼界,”宣戎把住那只匕首细细摩挲,“不过我还是不甚明白圣上如今尤其重视外事所为何故?”

      李奉行咽了咽唾沫,说:“回殿下,其实不复杂,唯有四个字,稳内安外。”

      “哦?稳内安外?”拇指稍一用力推开银鞘,宣戎眸底寒光乍现,映出匕首真身上精巧的雕纹,是一只展翅的巨鹰。

      他却不再看匕首,而看李奉行,“不知宣某是在此之内,还是在此之外?”

      李奉行掌心捏汗,知道这一问是个死局,若答在内,偏有个“稳”策,若答在外,偏沾个“外”人。

      市集人声鼎沸,浪也似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奉行满腹经纶似也在其中轮转一番,才重又涌向唇边。

      “李大人不必紧张,”宣戎却骤然将匕首还鞘,像是因为随手一淘竟淘到个宝物,笑逐颜开,“是宣某鼠目寸光妄议国策了。”

      李奉行暗自松气,“殿下说笑。”

      “李大人放心,圣上能有如此海纳百川的气量,必将保佑我朝福泽绵长。”匕首往腰带上一插,宣戎满意地道,“倒是李大人才上任不久却能自如接手这等繁杂事宜,果真是后生可畏。”

      李奉行不敢驳面,赔笑说:“殿下才是博闻多识啊。”

      “殿下!”

      如此称谓不禁引得三人齐齐回头,便见个男子鹤立人群,他袍袖轻逸,匆匆逼来。

      宣戎的下属训练有素,机警地挡在来人身前不让其过分靠近,谁知这清秀公子一面说道“劳驾您高抬贵脚”,一面歪头,急切朝下属身后望。

      那声“殿下”与他无关,宣戎被勾起好奇,心想还有哪位殿下会来此市井之地,也跟着望过去。

      不远处乌泱泱的人潮之中赫然出现个更为颀长的背影,那人穿着藏青色的棉麻半臂短衫,乌色绦带束腰利落,分明是京城百姓的寻常衣着,可那垂在衣后的长发又非比寻常,它波浪一样卷着,随着那人带风带火的步伐左摇右晃,活泼得要命。

      陪宣戎一同望过去的李奉行最先变脸,仿佛看见什么晦气东西,别过头去。宣戎的神情却与方才淘到匕首时无异,更甚笑眼明朗。

      -

      眼看孟皋越走越远,尚明裕豁出脸去喊道:“好殿下!好七爷!好……”

      哪知这一喊,孟皋走得越发快了,像是铁了心要甩下他,尚明裕便也没劲再喊,干脆闭上嘴,打算留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备后用。

      听身后声息渐弱,孟皋不满地转身,隔着路人,尚明裕离他老远,杨起和张怀礼二人本也不高,更是不知被一个个摩肩擦踵的人挤到哪儿去了。

      孟皋抬脚就要折返,迎面来个路人挡他去路,他往左,路人也往左,他往右,路人跟着往右,他停下,等路人先择路走了,再加快脚步接着前行,谁知前头又有个人背对着他挡住了尚明裕,他一恼,伸手拨开这人,才终于轮到他挡在尚明裕身前。

      孟皋没好气地道:“好什么你倒是接着‘好’啊。”

      “好你个活周瑜。”尚明裕连人都没看清,还嘴飞快。

      孟皋见来往人多,直将尚明裕扯往边上的匕首摊旁让出路来,问:“‘活周瑜’又是哪个起的新诨名?怎么解?”

      尚明裕站定,抱臂得意地道:“我刚起的,骂你呢。”

      这下孟皋听懂了,尚明裕是借周都督之名骂他肚量小,一时气笑,“瞎给我起诨名,你却是多读史书少瞧些话本吧,那些个写话本的光顾着取乐,什么都敢编,诸葛亮三气周瑜根本就是与史实不符的杜撰……尚明裕你还真敢啊!”

      “我又怎么?”尚明裕茫然。

      孟皋哼笑,也抱臂,乌眸斜抬向天,装作若有所思,“坊间打趣你的那句打油诗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前有诸葛亮巧舌战群儒,后有尚明裕……’”

      “别!别呀亲祖宗!”尚明裕慌得上手捂住孟皋的嘴。

      唇上一暖,抬向天的乌眸轻颤,而后一寸一寸,故意拖延着,缓慢地落下去,眸光擦过尚明裕臊得微红的面颊,也发着烫。

      孟皋覆住尚明裕的手背,不舍地揭开,面上哪儿还有怒意,净是满面春风,“你骂我活周瑜,不是你拐弯抹角自比诸葛孔明想气死我?”

      尚明裕高声:“还不承认自己是小气鬼?我随口一说,你想得忒多!”

      孟皋道:“又给我降职了不是?旁人兴喊我‘活阎王’,你就偏要叫‘小气鬼’。”

      尚明裕顺着他道:“行,那换个说法,你这阎王当得忒小气。”

      “‘阎王要你三更死,岂可留你到五更’,可不就是小气?”孟皋不着他的道,“别打岔,是你爽约在先,怎么成我的错了?”

      “不是你出的主意么?”尚明裕道。

      “我?”孟皋微眯起眼,正要问个清楚。

      “咳咳!”

      这声咳嗽刻意得令人心生不悦,孟皋这时才注意到还有另外三个人同他们一起立在摊前,他目及宣戎,一顿,目光往下滑向李奉行,“你是何人?”

      李奉行强忍嫌恶道:“回殿下,这位是南旻世……”

      “不是他,”孟皋打断道,“我是问你,瞧着有些眼熟。”

      尚明裕听他这般说,也好奇来者何人,奈何孟皋像堵墙似的遮他视野,他不得不探出半个脑袋看个究竟。

      恰就撞上那双奇异的浅色双瞳讶然闪烁。

      尚明裕认出李奉行,心中暗呼不妙。

      上回他陪孟皋到击鞠场赌钱的事传进他老子耳朵里,少不得一顿训斥,然而训斥过后,尚裘又严肃至极地告诫他,说是李奉行近来风头正盛,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得罪生事。

      他当时应得信誓旦旦,这会儿却见李奉行因孟皋的话绿一张脸,不由得在心底长叹一声,冲李奉行揖礼道:“李奉行李大人,那夜击鞠场一别,别来无恙。”

      他将此人姓名详尽,实则提醒孟皋。

      孟皋总算记起这人,那夜在击鞠场他一门心思挂在尚明裕身上,事后才觉得这半道杀出的程咬金目的可疑。

      那双夜枭似的眼睛与当年冯樗的恶语不谋而合——“朝野之上,早已有人盯上殿下,欲惹殿下不快。”

      孟皋捏拳,手背青筋绷得太紧,一下又一下地跳,似在嘲笑他至今仍旧拿捏不准背后主使,他心有不忿,忍不住冷声呛道:“原来是李大人,我前些时日正好害上雀蒙眼,实在瞧不清那夜哪个是我的手下败将,还请李大人见谅。”

      李奉行的脸色更加难看,又碍于宣戎在场不能发作,他低眉正要掩饰怨怼,垂眸间捉到一只手鬼祟。

      那手扯一下孟皋的袖,迅疾如电,逃不过他天生锐眼。

      证据确凿一般,李奉行心头乍然升起一股缉拿的快意,说道:“下官是没那咬耳扯袖的本事,不敢入殿下的眼,却也望殿下保重贵体,听闻这眼疾十分邪门,曾有人未及时医治,到头来连男女之别亦不可分,竟错把男儿当做女儿,就连做出些伤风败俗的勾当也未可知。”

      “李大人!”尚明裕一喝。

      他抬臂隔下正欲出手的孟皋,猛一叹息,仿佛吐出胸中怒火,才稍显冷静地道:“‘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寻常百姓随口相传都能招来近亲疏离之祸,何况李大人官居礼部一言九鼎,还请慎言!”

      李奉行轻嗤,“即便下官当真慎言,尚公子又如何堵住悠悠众口?敢做不敢当,岂是英雄汉?又或尚公子本也无意做英雄,那便老老实实伺候好七殿下,待日后青史留下分桃之名,也可算作一大功绩。”

      言罢,撇过脸不欲再辩。

      “你这人——”尚明裕怒压秀眉,一记擒拿捉向李奉行肩头,那手行至半路,只听“呼”地一声。

      藏青的影快过他,携风过耳,拳势疾驰——

      “啪!”

      另一道银白的影迎上来,一只手掌护在李奉行头侧,轻巧抵住孟皋的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西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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