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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处分决定书 时远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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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远推开门重新站在了政教处的办公桌前,随时恭候段懿接下来的长篇大论。
他其实知道对方想问什么,但是也没必要特意支开另外两个人单独询问,毕竟这些对于他本人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很像垂暮的老人即将走向生命的尽头,时远很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当作收集。
段懿在电脑前点着什么,鼠标咔嚓咔嚓响,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终于,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说:“我刚才看过了你的档案。”
“你的档案里有一份处分决定书。”
“什么原因?”
一般来说,初中的处分在上高中之前可以申请撤销,如果没有撤销,只能说明那件事比预想的还要恶劣和糟糕。
可是这样一个人,却又在中考时取得了一个漂亮到刺眼的成绩,漂亮到,和他目前的成绩并不相配。
刚才随手一翻从档案里掉落出来的那份中考成绩单上的总分,甚至比当年一中的录取分数线还要再高上六七十分。
段懿猜测,学校应该是因为时远的中考成绩和入学考试达标才愿意接收他。
可是他刚才又查了时远入学以来到现在每一次的考试成绩,一直在班级的中下游徘徊,不好不坏,不突出也不垫底,跟那张亮眼的成绩单完全形成了鲜明的的对比。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那差别为什么这么大?如果不是,那又该怎么解释?
因为转校?因为不适应?还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熟悉之后的重新来过?
另外,他仔细翻了那几张转学申请,这才发现时远中考结束之后,又去了别的地方上高中。
段懿想不明白其中所关联的个中缘由,只能让他自己解释。
办公室只安静了几秒,时远的声音便很清晰地响起,他回答:“我以为那上面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
“我要你自己说!”
听到这句话,时远抬起头,目光越过段懿的肩膀,看见了他身后那面墙上贴着的校训——“明德、尚学、笃行、致远”。八个烫金大字,在炽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说吗?
没有谁会比时远本人更清楚处分决定书上写的是什么,也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可时间会掩埋一切真相,几年后再去探究事实根本没有一点用处。
处罚受过了,痛苦受过了,反抗过了,失败过了,转学过了,妥协过了,放到现在,时远已经可以平静地背出来上面的每一个字。
“处分事由,恶意寻滋挑事,霸凌同学,情况恶劣,不知悔改,严重违反校规校纪。”
“这就是原因。”
“没什么好说的。”
段懿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最终没有选择深究下去,有些伤疤并不适合被反复提起。
“行,这件事我们暂时不讨论了,都过去了,那今天的事呢?总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你看样子不像是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动手的人。”
虽然段懿也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听说你跟程朝的关系挺好的,是因为他所以才动的手?”
段懿只能想出来这么一个答案。
谁知时远很轻地摇了一下头,“也不全是。”
然后他给出答案:“我只是没想到,我并不在意的一些话,会有人站出来帮我反驳。”
程朝也好,路达也好,孙湘婷也好,甚至是后来为了陪他一起受罚而故意踢上一脚的余烬,这都是时远曾经在面对类似的事情而没有体会到的感觉。
所以他在有可能发生群架之前,先一步动手。
这句话让段懿短暂地愣了一下,这个男生的回答每次都是那么的出人意料,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沉稳和成熟,明明身上透着一股平淡的气息,却莫名让人感到难过。
他不知道对方的经历,更不知道对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沉默良久,段懿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对时远说:“行了,先去吃饭吧,这个年纪长身体,多吃点饭,晚点回教室也没关系,我会跟你们班主任说的。”
时远露出一个笑,像平常任何时候那样,“好的,谢谢主任。”刚要转身离开时,段懿又叫住了他。
“我刚才…还看到了你的中考成绩单。”
“…考得不错。”
要知道,能让段懿这个主任说出考得不错,那只能说明真的考得很好了。
片刻,他又喃喃自语:“可为什么现在会差这么多?”
本以为得不到回答,谁知面前这个少年也用一种很轻的叹息,给出了一句让任何人听起来都会觉得很荒谬的话:
“可能那个时候,年少轻狂吧。”
后来不管再遇到多少学生,不管再遇到多么严重的违纪现象,段懿永远都忘不了某一年冬天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亮得刺眼的白炽灯下用一种少年老成的语气说着年少轻狂这几个字。
“主任再见。”
段懿看着他打开门,最终还是多说了一句:“下次再碰到这种事,记得先找老师。
“找老师更有用。”
风从外面吹进来,办公室里的温暖也抵挡不住冷风的侵袭,暖意散了大半。
时远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段懿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空白,像一间空空的房子,四面白墙,窗门大开,风穿堂而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像是没有灵魂,像面前的人其实并不是他自己。
可下一秒那种感觉又很快消失,仿佛错觉一般。
时远扬起一个笑,点了点头,很认真地重复一遍:“嗯!我知道,找老师有用。”
但对他没用。
说完,时远收起笑,轻轻关上了政教处的大门。
办公室里的段懿重重地叹了口气,望着墙上的校训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
时远从政教处出来后,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很轻,连声控灯都没被惊动。
走到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拐角处时,他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黑漆漆的天空。冷风从缝隙中溜进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
时远没有停留太久,看过太多次的东西只会让人变得更加麻木。他转过身,在一片黑暗中继续往下走。
从二楼到一楼,只有短短的九层台阶。
他将手搭在栏杆上,却分不清是栏杆更凉,还是手心的温度更低。
刚下几层台阶,视线便更加开阔起来。于是时远看到了外面漆黑的天空中悬挂的一轮圆月,月光洒下来,在底下的台阶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那是黑暗和光明的交界线。
紧接着他看到了余烬。
对方的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蹲在几棵矮矮的冬青树旁的草丛里不知道在戳着什么东西,看样子专心致志。
时远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月亮更亮一些,还是那个人更亮一些。
他站在原地,这次停留了很久,面无表情地看着几十米外的那个人。
两个人,一个在台阶上望月,一个在草丛旁戳泥,一个在月光下,一个在黑暗中,隔着半截楼梯和一地清辉,像无法相交在一起的两条平行线。
终于,时远抬起脚,下了最后几层台阶,整个人便出现在月光下。
余烬似有所感,转过头,看见时远出来后,脸上一如既往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扔下手中的棍子跑过去,笑道:“你怎么这么慢啊,段火山是不是又罚你了?”
“不行,我要找他说理去。”
时远一把拽住他,“没,不是让你先走吗?”
余烬观察了两眼时远的表情,确定他并没有说假话,这才放下心,跟着对方一起往回走,“我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等你啊。”
“不过时同学,你知道吗,我现在想起你下午打架时的模样,看起来冷冷的生人勿近,很像那天在巷子里我遇到你时的模样。”
从天而降的天使,余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时远思考片刻,自动略过后半句话,说:“那你可以想象一下。”
“想象什么?”
“我笑着打架的样子。”时远又补充了一句:“或者别人笑着打架的样子。”
余烬脑补了下,说:“如果是你的话,我很乐意见一次。”
时远:“……”
余烬不管他,继续说:“不过时同学,你这个人真的有点酷,很酷,非常酷!”
时远一边点着头一边回答:“哦,装的。”
余烬:“……”
他是真的觉得时远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越了解越有意思,越了解越不一样,以至于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还不够,他想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余烬也这样做了,他往时远那边凑了凑,拉近了一点两人的距离,又将手臂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身体一大半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
然后他问:“时同学,你的那份档案里…放了什么?”
余烬蹲在草丛旁,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来那份档案里到底放了什么,能让段懿一声不吭地翻了这么久,然后盯着其中一页又看了很久很久,好像在评估着什么。
他猜测刚才段懿应该是在讨论这个事情。
时远看了他一眼,带着平常的笑,又觉得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于是继续目视前方,说:“为什么要告诉你?有本事你自己去看啊。”
如此一说,余烬便不继续问了,他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点了点头,重新换了一个话题。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时远永远有着说不完的话,也许是因为这个人总是可以轻易勾起别人的好奇心。
“时同学,那你动手是为了程朝吗?还是说因为看不惯有人欺负咱班?”
时远抬眼看了月亮一眼,头顶的路灯暖黄而不刺眼,这条小路没什么人,身边的人是他沉默世界里唯一热闹的存在。
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这个人总是能很敏锐地察觉到他想回答和不想回答的问题,然后得寸进尺,或是适可而止。
时远问:“有什么区别吗?”
余烬微微拖长调子,有点不正经,但是表情又那么真诚:“当然有啊,前者是因为个人,后者是因为集体。”
“但不管是因为哪个原因,都证明你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天使。”
时远笑了笑,像是觉得这两个答案和这句夸赞都很离谱,“我觉得你在给我戴高帽。”
“我没那么爱管闲事。”
余烬看着他的眼睛,放缓了语速,很认真地说:“没有哦,时同学,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下午看见的那个极其细微的动作:时远从口袋里伸出空荡荡的手,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对了时同学,你当时揍他的时候,想从口袋里掏什么?”
时远随之又看向他,那双眸子离自己很近,近到他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以及头顶上的那轮圆月。
他笑了笑,眼睛荡出一丝细小的涟漪,说:“你猜啊。”
余烬也看着他,眼睛很亮,笑容很大,“我猜不到。”
“我口袋里也什么都没有,但是有一颗糖。”他拉住时远的手,将那颗糖放在对方冰凉的手心里,“这样就不要叹气啦。”
没有人可以从这么一双眼睛里走出来,时远也不例外,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将化未化的雪包裹着他们,时远攥紧手中的那颗糖,声音很轻地说:“处分决定书。”
档案里放的是处分决定书。
他最终还是回答了刚才那个问题。
这五个字散进风里,停留在上一秒,无关于下一刻。
脚步不停,风中传来两人的对话,他们默契地都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来的意义是什么?”
“那当然是最后和你一起打扫操场咯。”
“呵。”
“怎么了嘛?我有那么好笑?”
“是挺好笑的。”
“哦~对了!还有给你的那颗糖。”
……
——你说我很好,可如果你知道那份处分决定书的由来以及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一个被我自己永远抛在背后的我。
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