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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处罚 段懿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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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懿随后又看向另外一个人,高高瘦瘦的男生面上是一片淡然。
时远不像陈浩那般焦灼和急躁,也没有动手之后的不安和惧怕,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从进办公室之后都是一个表情,段懿见过很多学生,也处理过很多打架的事件,他能看出来这个男生是真真切切的不在意——他不在意处理结果。
就好像他现在说一句劝退处理,这个男生也只会礼貌应和什么也不问全盘接受地收拾东西离开。
并肩而站的两个人,相似又不相似。
余烬不怕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兜底。
而时远不怕只是因为他并不在意。
这两个人,像是两条平行线的两个端点,截然不同。
段懿又看了一遍监控录像,江城一中的监控设施足够好,因此内容也足够清晰,他再一次完完整整地了解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段懿关了监控,将目光从时远身上收回来,落在桌上那份档案上。
他本来没打算翻。时远转来也才几个月,档案是从上个学校转过来的,牛皮纸封面上贴着一个白色的标签。
他解开缠绕的棉线,习惯性地想核对一下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监护人联系方式,这些都是处理任何学生事件都必须确认的东西。
第一页是学籍信息,贴着时远的一寸照片——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有点生人勿近。然后他翻到下一页,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四个大字——异动记录。
加粗的黑体大字下面跟着一行一行的条目,密密麻麻,填满了大半栏的空间,全是转校记录。
段懿又往下翻了一页,是一张转学申请表,再翻,还是转学申请表。
然后,转学申请,转学申请,转学申请…
从小学到高中,转学记录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幼时流向少年,从过去流向现在,从一个地方流向另一个地方,没有人知道目的地和终点站在哪,只有一个又一个的转校,转校,转校……
段懿用了很强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抬头看那个男生一眼,而当他假装不经意望向那边时,才发现那个男生依旧是很淡漠的表情,和照片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
什么样的家庭会让一个孩子如此频繁地转学,父母工作调动?又或者是自身惹事生非?
段懿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就在他思考之际,翻动的手指忽然顿住。
因为他看到了一份记过处分决定书。
纸有点泛黄,边缘还有折痕,看样子被翻过很多次,落款处盖着公章,红色的印泥在苍白的灯光下如同一滴凝固的血。
段懿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很久很久,
内容并不多,标题是《关于对时远同学打架行为的处分决定》,里面白纸黑字写着,
姓名:时远
班级:八(12)班
处分事由:恶意寻滋挑事,霸凌同学,情况恶劣,不知悔改,严重违反校规校纪。
处分类型:记大过
这份处分决定书的背面,另外附带了一份同一时期的转校申请,前后不过隔了一个星期。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把一件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按上按钮,所有的污渍便会被水冲走。
段懿不知道那七天的时间发生了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和其他申请表中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因自身原因,自愿转学。
寥寥几句话,窥探不出当年事情的完整经过。
短短九个字,是面前这个少年的十七年人生。
办公室沉默了很久,三个少年神情迥异,段懿放下手中的档案,抬起头看了时远一眼。
对方依旧站在原地,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没有紧张,没有心虚,也没有好奇,甚至都没有被翻出旧账时的不安和惶恐。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冬天冷得快,段懿端起来,习惯性地先吹两口,然后一饮而尽,苦味一路蔓延至心口。
“行了。”他起身,声音恢复了政教主任应有的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严肃地开口:“事情经过我大致清楚了。”
“你,陈浩,先挑事,不光推了人,还大声造谣,怎么?学校是来教你怎么给别人造谣的吗?”
“你是起因。”
陈浩死鸭子嘴硬,不承认:“我不服!怎么就怪上我了?明明我才是受害者,我他妈说的都是实话,而且我这个人您也知道,有话直说,他们自己会错意关我什么事?”
段懿没什么温度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服气是吧,行,操场上那么多人,我们全都找来问问情况,我有时间跟你慢慢耗。”
“你自己找过多少事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多少个人匿名投诉你在学校耀武扬威你知不知道?”
如此一说,陈浩便不敢吭声了。
段懿却不放过他,“是不是你先动手的?是不是你先推人的?不要以为你自己惨就有理!”
“还有,我就问你,是谁规定操场是专门给校队训练用的?你们校队是想越权不成,还霸占操场了?”
“明天是不是准备把我这个主任踢下台?”
“我给你们解释的机会,不是为了让你们颠倒是非,而是让你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时远站在一旁,觉得这是他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唠叨的年级主任。果不其然,段懿训斥完陈浩之后,又将视线转向了自己。
而他已经做好了面对“腥风血雨”的准备。
可下一秒余烬站在了他前面。
时远盯着那个乌黑的后脑勺看了两眼,放空的大脑没让他第一时间把余烬拽在身后。
段懿一口气没提上来,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对余烬说:“这没你的事,你不要当搅屎棍,再这样给我出去!”
“怎么就没我的事了?严格意义来说我也动手了,要骂您先骂我。”余烬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清亮,像厚厚的云层里乍然劈出来的一道光。
“如果不是我拉着时同学去操场,打他的人就是我了。”
段懿提高音量:“但现在并不是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最后那一脚是为了什么!”
时远思绪回归,在余烬准备说下一句话之前,伸出手将那道光再一次拉在了身后。
他还是很平静的表情,对段懿说:“我动的手,我接受后续一切处理结果。”
余烬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冰凉的温度,就像下午对方把他拉在身后时一样,那双手总是这样,怎么就不热呢?
他没再站出来,心里却升起一种别样的感受。
冬天还很长,他想,他可以带一个暖手宝,这样冬天就不会再寒冷了吧。
段懿盯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出几乎一个头的少年,背着手,不像对陈浩那般严肃,只是问:“今天这件事,起因不是你,先动手的其实也不是你,但你觉得你自己今天做对了吗?”
时远没有说话,看样子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但其实他觉得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连同答案一样没有意义。
时远抬头看着段懿,松开身后握着的那只手,手心的温度再一次流失,他回答:“主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没有对错之分。”
这个世界真的有对错之分吗?
也许有,但是公正很难降临。
“我没有认为自己做对,同理,我也不觉得自己做错。”
段懿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年少轻狂的少年也许会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是对的”,迷途知返的孩子也许会满是懊悔地回答“我错了”,而踌躇迷茫的人则会模棱两可地回答“我不知道”。
十六七岁是一个很好的年纪,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所有的开心难过得意失意痛苦快乐,都可以被风留在昨天,然后重新拥抱新的一天的到来。
而这个年纪的孩子,往往是非对错分得太清,所以很容易较真。
然而面前这个少年,给出了一个很不一样的答案,以至于段懿短暂地生出一种他刚才所有的教导全都是废话的错觉。
办公室外悠扬的铃声已经响起,人群吵吵闹闹的声音随风传了过来,广播站再次放起了歌,一如往日。不管春夏秋冬四季更替,学校永远都是热烈青春的代名词。
少年啊…
终究也只是少年。
段懿重新回到办公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旋开笔帽,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说:“就今天的打架事件,你们两个,时远,陈浩。”
“陈浩推人在先,时远动手在后,你俩一人一次警告处分,另外,附加一万字检讨,下周一升旗仪式上什么时候念完什么时候下来。”
“凭什…”么字还没说出来,瞅见段懿严肃的表情,陈浩自知理亏,只能认栽,不甘地瞪了时远一眼。
时远才懒得看他。
“最后,”段懿放下手中的笔,用一种不带任何可以商量的口吻说:“不管怎么样,动手打架都是错误的行为,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也违反校规校纪,不值得提倡,所以时远你从下周开始,打扫一个月操场。”
他并没有把那份处分决定书和今天打架的事情混为一谈,也不愿意把过去和现在联系在一起。见了太多的东西,段懿深知,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不能单纯地只看表面。
最后他问三个人:“这个处理结果,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余烬往前站了一步,“我有意见。”
段懿摸了摸自己半白半秃的头发,有点头疼,他将手中的笔放进笔筒里,说:“忘了你了,你从下周开始,和时远一起打扫操场,刚好一个班的,也省事,还有意见吗?”
听到这句话,余烬的意见全都被吞进了肚子里,他摇了摇头,勉强接受这个提议。
“没其他事先去吃饭吧。”段懿摆了摆手,想自己清净一会。
三人一起离开了教务处,外面的天完全暗了下来,广播站的歌声也快到了尾音。
陈浩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下了楼之后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像锁住猎物般盯着时远看。
他本想推时远一把,想到这里是教务处,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只好恶狠狠地说:“时远?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时远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他一向不理解放狠话的人,有什么仇当场就报了。
他用一贯的语气给出一个中肯的提议:“你不如弄死我来得快。”
“你!”
“段——主——任!”余烬拖着长长的调子,嗓音盖过陈浩的声音,把段懿从办公室给嚎了出来。
“又嚷嚷什么呢?”
“他威胁三好学生。”余烬朝陈浩扬了扬下巴。
段懿看见陈浩一脸作威作福虚张声势的样儿,拧了下眉,刚灭下的火又升上来了,“陈浩!嫌处罚不够是吧?你要是想退学我现在就给你批!”
他呵斥完,又将视线转向时远,顿了一下,想起那张刚才从档案袋里掉落出来的成绩单,放缓了一点语气:“时远,你再上来一趟,我有点事问你。”
时远应了一声,刚要上楼手腕就被人给拽住了,他不解地回头看。
余烬神情有点不满,嘟囔道:“不是刚出来吗?怎么又要进去?我也要去。”
刚走两步段懿的声音就从上面响起,“我说的是时远,不是你。”
“你是他跟班吗?上哪都要跟着?”
段懿指了指余烬,又指了指陈浩,“你俩赶紧吃饭去,不上课了是吗?”
时远看了余烬一眼,挣开手腕,让他别这么幼稚,先回教室。余烬也只好作罢,撇了撇嘴,低头将脚边的石子踢进一旁的草丛里,再抬起头时只看到时远上楼的背影,便瞪了陈浩一眼。
陈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