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风铃》ThreeNine

36、打架（二） 大家都

　　大家都没料到真的有人敢动手，一时都愣在了原地。

　　时远松开拿着书本的那只手，书本“唰”地一声砸在地上，风吹过，哗哗翻了几页。

　　陈浩捂着鼻子，血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时远见状，说：“不好意思，没想到你这么菜，下手好像有点重了。”

　　陈浩擦了两下鼻子，神情带着难以置信，瞬间又化为愤怒，他一边扑过来一边大骂：“我他妈操你全家。”

　　时远一脚踹了出去，“你开心就好。”

　　篮球场瞬间混乱起来，有人劝架，有人喊叫，拉拉扯扯，像搅在一起浑浊不堪的漩涡。

　　但这片混乱的中心，只有两个人在真真正正的打架。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打。

　　这场斗殴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陈浩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面前的男生看起来很平静，但是下起手来又狠又准又快，毫无技巧可言，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时远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然后松开手，甚至很贴心地帮他抚平了衣领上的褶皱，即使这褶皱是他本人拽出来的。

　　他开口，带着点很轻的叹息，“你也太没用了吧。”

　　陈浩躺在地上，怒目而视，大口喘着气说：“你什么意思？”

　　时远回过神来，挑眉微笑，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没什么意思。你不是喜欢找事吗？我就是在找事啊。”

　　他再次拽住陈浩的领子又狠狠往下一甩，“你都说是我们班了，那我不见义勇为一下岂不是对不起你这个称呼？”

　　然后他站起身，在校服口袋里摸了摸，结果口袋里空空如也，他只好又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微不可察。瞥见不远处狂奔过来的老师以及视线范围内单脚站立目瞪口呆的程朝，他又踢了陈浩一脚，学着这人刚才的语气一字一顿道：“装逼要有实力。”
　　“可你有吗？”

　　有人搭上了他的肩膀，时远转过身，发现余烬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
　　对方看了眼正努力扒开人群的老师，然后也踢了陈浩一脚，脸上是有恃无恐的笑，补充了他的话：“只会造谣的废物，下次别出来招笑了。”

　　打架果然是最干脆直接的方式，就是后续处理有点麻烦。

　　体育老师不知从哪跑过来的，脸快涨成了猪肝色，他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定格在从地上爬起来嘴角青肿鼻子冒血的陈浩身上，神情严肃，问：“谁先动的手？”

　　时远压下余烬快要举出来的爪子，看了他一眼，先开口：“是我，老师。”

　　“为什么打人？不知道学校校规吗？”

　　操场上很安静，时远的声音便很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我在找事啊。”

　　体育老师：“……”行，够嚣张。

　　陈浩想冲过来，被同伴给拦下了，他只好大骂：“你特么得意什么呢？”

　　体育老师瞪了他一眼：“瞎嚷嚷什么呢？我已经通知你们班主任了，都给我在这等着！”
　　“胆儿肥了你们，在学校打架？”

　　唐悦来得很快，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便领着犯了错的一群小鸡仔们回了教室，然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你们能耐了是吧？”

　　“在操场上聚众打架？”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帅啊？”

　　“学校管不了你们是吧？”

　　“我管不了你们是吧？”

　　“知不知道打架有什么影响有什么后果？”

　　唐悦喘了两口气，差点气死。

　　“真觉得自己年少轻狂天不怕地不怕？”

　　“真闹大了记过处分有你们哭的！”

　　“都十几岁的人了，懂不懂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没人敢应声，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大大的“不服”。

　　动手的时远和动脚的余烬一前一后站着，宛如两棵松。

　　有人辩解了一句：“明明是陈浩他们先找事的，不光造谣，还人身攻击。”

　　唐悦放缓了一点语气，说：“那告诉老师啊，我管不了我就去找主任，主任管不了我就去找校长，你们动什么手？”

　　时远一直低着头，一边动笔写着什么一边下意识点头附和，唐悦走近一看，真气笑了，“吆，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啊，还知道写检讨。”
　　“还挺熟练啊？”
　　“怎么？这种事没少干？”

　　时远面前的稿纸上写着巨大的两个字“检讨”，墨水还没干，他收起来，抬头说：“没，以防万一。”

　　唐悦敲了敲桌面，恨铁不成钢：“先别操心这个了，你俩的十遍离骚呢？抄完了吗？”
　　这俩人昨天晚上早退，今天就参与打架，再不管明天该上天了。

　　时远从桌面上翻了翻，拿出本子递给唐悦，态度良好：“抄完了。”

　　唐悦翻开看了两眼，问后面的余烬：“你的呢？”

　　早已抛之脑后的余烬：“……”
　　“我晚上给您写出来，行不行？”

　　唐悦瞪了他一眼，“二十遍！今儿晚上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回家！”

　　班里氛围轻松了不少，没刚才那么沉默。

　　余烬戳了戳前面的人，“你怎么不跟我通个气儿，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呢？”

　　时远头也没回：“鬼说的，我没说。”

　　唐悦拍了拍心口，刚要训斥心大的两人，教室的门被人敲响。

　　体育老师站在前门，看了唐悦一眼，说：“时远是哪个？去一趟政教处。”

　　唐悦愣了一下：“现在？就他一个？”

　　体育老师：“嗯，段主任刚看完监控，让他现在过去，九班那个也去了，看样子气的不轻。”

　　教室里响起一阵极低的嗡嗡声，有人面色凝重，有人面带担忧，都聚集在时远身上。

　　时远本人倒没有太大的反应。

　　唐悦走向讲台，“都别看了，准备下节课的课，时远你还不快去？等会让段火山来请你吗？”

　　得了指令，时远便从后门出去了。

　　不用再听唐悦劈头盖脸的唠叨，时远脚步轻缓地下了楼，然后才想起来他不知道政教处在哪。
　　晚霞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天色将黑未黑，他刚准备慢悠悠地找过去，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时远转过身，果不其然，是余烬。

　　“你怎么来了？”时远问。

　　余烬理所应当又理直气壮：“我为什么不能来？我也打架了啊。”
　　他说完，伸出一只脚晃了晃，“我动脚了。”

　　时远不知道他跟唐悦说了什么，唐悦竟然愿意放他过来，不过有人带路，总比自己无头苍蝇般到处乱逛要好得多。

　　两人在路上碰到了陈浩，他手中拿着个冰袋正敷着脸，看样子有点凄惨，时远觉得自己下手好像有点重了。
　　应该再重一点才对。

　　陈浩看见两人，目光变得凶狠起来，但只针对时远，“你叫时远是吗，你先动的手，等着处分吧！”
　　见人不说话，他觉得自己占了上风：“怎么样？害怕么？”

　　没想到这个男生说了这么一句：“我害怕。”

　　陈浩顿时就得意起来，刚想继续嘲讽，可看到时远的表情后，后知后觉地发现是因为这个男生的声音太平静了，以至于他刚才其实说的是一个问句，听起来却像是陈述句。

　　时远不太理解这人的脑回路，在他的世界里，打架这种东西，不论对错，不论后果，只论输赢。
　　“我为什么要害怕。”

　　陈浩没料到这个男生打了人还这么嚣张，放狠话：“我看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时远听完这句话，很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不，恰恰相反，我已经见识过最严重的后果了。
　　他看着陈浩，嗓音很平很慢，一字一句地说：“警告，处分，留校察看，退学，不过就是这四个选项，有什么好怕的。”
　　又不是没经历过。

　　“你…”

　　“你们三个给我上来！”正说着，政教处的窗户打开了，段懿站在楼上往下喊：“快点！”

　　陈浩先一步上了楼，毕竟先说的人有理。

　　余烬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很认真地对时远说：“时同学，我不会让你受到处分的。”

　　听到这句话时，时远刚踏上台阶的脚收了回来，他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往后面快要完全黑下来的夜色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踏上台阶，说：“你这话说得好郑重，可惜我并不在意了。”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是呢喃。

　　几分钟之后，三个人连成线，站在段懿面前乖乖挨训。

　　“胆子大了是吧？在操场上打架，校规给谁看的？”

　　段懿把监控摄像放在三人面前，看了余烬一眼，没管他，然后问时远：“你先说，为什么动手？”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问他这个问题了，时远思考用给体育老师的那个说辞可能不太礼貌，于是他换了种说法：“我今天在课本上看到了一句话。”

　　段懿没听明白，下意识问：“什么话？”

　　时远：“要把先机掌握在自己手里。”

　　段懿：“……”

　　陈浩：“……”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说真理也会偏向他这一边。

　　余烬偷偷笑了一下，时远轻轻踢了他一脚。

　　段懿看样子气得不轻，坐回椅子上，抿了一口茶，可能是被烫到了，皱了一下眉，又把茶杯放了回去。

　　办公室一片沉静，而沉默会带给人压力。

　　陈浩受不了了，先吭声：“本来那个时间点就是校队用来训练的，他们一班霸占场子不说，还在那挑衅，又揍了我一拳，我没忍住才跟他打起来的。”

　　“你先闭嘴！”段懿训斥了他一声，看了眼他身上乱糟糟的校服和青肿的嘴角，又看了看衣着整齐的时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半晌，他又问时远：“你打的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时远：“没有。”

　　段懿：“……”

　　余烬举手：“我有话说。”

　　“你也给我闭嘴！”段懿看向余烬，目光停顿了一下，心里叹了口气。

　　同时也有点庆幸。

　　学校里几乎没人不认识余烬，因为这个人常年霸榜年纪第一，竞赛比赛都是佼佼者，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校领导没人不认识余烬，因为这个人背后的家庭背景和利益牵扯。

　　也许余烬本人并没有那么高调，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人一出生就已经站在了金字塔顶端。
　　父亲从商，母亲从政，不管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别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而余烬本人，从他身上不难看出一对父母对孩子倾注的所有心血。
　　天之骄子，意气风发，从不夸张。

　　他父亲余召前前后后给学校捐过不少东西，这样的孩子牵扯进来，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没有哪一对父母愿意看见自己所珍爱的孩子受委屈。

　　段懿当了快二十年的教导主任了，见过的学生形形色色，有钱人家的，穷人家的，幸福的，不幸的，他太清楚了，同样一件事，放在不同背景的学生身上，处理的方式和结果可以天差地别。
　　不是他不公平，是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公平。而他的职责是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尽量给每一个学生一个他能给出的最不坏的交代。

　　幸好余烬牵扯不深，处理起来也比较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