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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娃儿药 言澈逃跑得 ...

  •   言澈逃跑得毫无道理。

      一句稀松平常的问话成为岁诀是否能够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爸爸的考察,而被考察的那个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对他的考察。甚至于这种沉默的无声的考察在他们网恋期间便进行了无数次,每一次岁诀均没有发现,只是以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咬中言澈认为正确的那个。在好丈夫、好爸爸的考核中,岁诀的直觉失效,因为诚实,因为责任心,因为时间拒绝的小猫并不是真的猫咪,而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小孩。

      苹果着急地骂他:“荒唐!我是要你去跟对方说你怀孕了,你们要结婚,不是让你去用养不养小猫审判他有没有做爸爸的资格。生育不是小事,你一个人会很辛苦,有人照顾你,你会轻松很多的,小狗哥。”

      言澈不接受辛苦就要因为被照顾放弃自己的看法和考虑,把自己丢进一个危险的漩涡中。苹果需要被照顾,是因为他的脆弱与外界密切相关,言澈没有那种程度的脆弱,对生育过分乐观,因此辩解道:“我是以小见大好不啦,小猫都没时间养,小孩怎么会有时间呢?我不会恨他,我只是不需要他来‘帮忙’。不用担心我,真的,我早就独立了,你知道的。”可是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他们讲到这里,稀里哗啦地惨哭一场,然后又笑骂对方哭得莫名其妙。

      彼时,言澈已迅速拉黑岁诀,独自搬家到上海,在子车家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方便有事时子车过来帮忙又不会太打扰他的距离。苹果仍在香港,香港有太多他没有办法轻易放下离开的事物了,他们均理解他对于许多事情的缺席。对苹果,他们的期望只有安全、健康、快乐。苹果对他们是差不多的心。偶尔,子车对他们以玩笑的口吻讲真心话:我爱你们没比爱其他人爱得少几分,我爱阿苗根本是类似的爱法。老虎离开以后,他觉得自己应当承担起照顾大家的责任,苹果和小狗却都不听他的,这让他有点沮丧。有点。

      言澈来上海的第三天告诉他怀孕的消息。他像是回到接近十年前,他们不过十几岁的时候,路边还有碟片店,墙壁张贴耸动的娱乐八卦新闻。这个婚变,那个出轨,夹着“大肚携仔逃跑上演现实版狗血肥皂剧”的港媒新闻标题。原来那些新闻根本不如朋友讲未婚先孕要耸动骇人。

      他故作平静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神色安宁平和,身形消瘦的言澈。看不出来怀孕,看不出来受伤。他第一次主动用信息素去搜寻言澈的信息素,友好地牵起手建交,你没有被标记。

      没有一个信息透露出“好消息”的轮廓。

      “我没懂嘞是撒意思。”讲惯的普通话形变回方言。子车讲方言显得呆,配上咖啡店内甜蜜的英文歌使得言澈忍不住笑起来。只要子车还没有完完全全成为上海人,忘却掉在老家时的记忆,语言,水米风土培育出的表情,他们就还有回到过去的可能性。一切难题就显得不过如此。

      言澈屈肘捧住脸颊,笑绒绒地回:“就是我要有小娃娃的意思喽。”

      “那你是要结婚了吗?”子车龇牙咧嘴地挠头,“还是说只是要小孩?”

      言澈没有明确回答。子车看着他的笑容,明白了未尽的语言之中的语言,像弹簧娃娃似的连续不断地点头,嘴巴撅起来了。这是他不认可这个决定又没想好怎么出示“不要”的观点的表情。子车能被阿苗爱上是不是就是还有这些未被官场政治同化的童真的可爱的部分呢?言澈讲不好,补充道:“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要了,谁来劝我都没有用。我不是非要结婚的那种Omega,我是非要小孩不可的那种Omega。”

      “我知道你和苹果都很喜欢小孩,”子车冲口而出,“但是单亲是不是太辛苦了!”

      他们读书时在路上碰到小孩,言澈和苹果会跟小孩打招呼,如果家长允许,小孩也愿意的话抱在怀里逗一逗是常有的事情。无论是乖小孩,还是闹腾的小孩,言澈的态度一致。而且再不听话的小孩到了言澈手里全部乖乖的。那会儿,高中班主任的孩子尚小,晚自习时偶尔会带过来。真真是个混世魔王,谁的话都不听,把班主任闹得几次想动手狂殴他。言澈把他搂到怀里,手指弹两下他的脸颊,说:闹什么闹,这么不听话的小宝宝,我可要不喜欢了!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把他制服了,来就粘着言澈,嗲嗲地叫言澈哥哥我好想你呀。子车挨过去小孩会咬他,问他为什么言澈可以抱抱,其他人不可以?他哼半天也不讲。老虎快言快语地开玩笑:小狗身上有娃儿药,是娃儿就爱他,爱得要死要活,你看嘛。

      言澈瞪他,他便捉笔笑着低头继续写试卷。言澈也想到那些有小孩子在教室内走来走去,在他耳边小声说话,搂着他的夜晚,笑回:“什么事情不辛苦呢,而且没什么好担心的呀。我身上有娃儿药,是娃儿就爱我。”

      “生育很辛苦的,再加上配偶不在身边。老虎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如果我没认识阿苗的话,我现在就直接拉你去结——”

      言澈捶桌打断他,食指平直地指着他,让他不要说胡话,恋爱最忌讳和朋友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结婚?不要说你正在恋爱,你就是单身也别想。

      子车握住脸颊忧愁地思考了会儿问:“生育登记做没?建档没?”见他摇头,子车便长长地唉了一声回,我来给你弄吧。你现在和谁一起住?你现在不可以独居了。子车无法邀请言澈和自己住在一起,他们第二性别不同,再加上他有在恋爱,他必须学会保持尺度和距离。就算阿苗不在乎,他不在乎,言澈也不同意的。

      性别区分,在某些时候是种微妙的麻烦,仿佛是默认人与人之间只会“恋爱”而没有别的情感。即便他们明白没有“恋爱”也不能住在一起,在社会生活就必须遵守规则。规则是两性距离。

      言澈撒谎说和朋友住。子车追问哪个朋友?怕言澈骗他。言澈和苹果最是会说谎逞强的。他随便扯了本科时认识的一个Omega糊弄过去。他一面和子车谈论生活的具体安排,一面想如果老虎还在,老虎或许真的会和他结婚,无论他拒不拒绝,老虎不会接受他独自面对生育问题。因为老虎承诺了会承担爱的全部责任。冷子祎(老虎)说到做到。然而然而。

      言澈从第六周开始出现早孕反应,恶心呕吐,整天吃不下任何东西,又伴随着强烈的饥饿感。这时他就已经不太坐得住了,减药、呕吐、乏力、恶心、尿频尿急以一种不可说的形式使他体重下降,精力骤减,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痛苦地尝试运动和吃饭。当文字成为真实的感受时,每个笔画,每个声调都有另外的重量和疼痛给予他。不少人在孕早期便因为孕反过分强烈而选择终止,他如此喜欢小孩也难免有几个瞬间想要终止,想要不用在睡梦中流泪,嗔唤。通过翻阅购物软件购入少量的婴儿用品,整日疾走,奔跑,早晨游泳两小时来缓解心情。

      偶尔,苹果或子车来电他没接到,把他们俩吓得仿佛人皮就此融化单单呈出一副骨架。子车会立刻先跑来确认他的情况,没事再马上回传消息给苹果,让苹果退票。那段时间苹果光是买票退票扣除的费用,至少有一万。另外给他和小孩子买这买那的费用,实在不可计算。言澈跟他们说没事的,没必要那么紧张。俩人回复一个中指,一个白眼。

      第十一周,言澈的肚子已稍微有了些弧度,早孕反应却没半点消退的意思,反而更加严重。言澈去做排畸和唐筛时问医生早孕反应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医生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一般来说进入孕中期就好了,但是也有整个孕期都吐得很严重的。言澈合上双眼,绝望地深吸一气,开玩笑说:再这样我都想从十五楼跳下去了。

      医生宽慰他几句,没讲大家都这样,但表达的意思是类似的,怀孕就是这样,你必须接受这个痛苦是绵长的,甚至维持一生的。怀孕只是一种词语上的表达,本质上是从你的身体里撕一个塑一个新的人出来,这注定了你要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

      产检完又立刻转到内分泌去看腺体,到上海之后子车给他重新找了个医生做腺体病的主治。新医生给出的用药建议与厦门的医生所说,基本差不多。前十二周必须减药到三分之一,不能每天都用,数值非常接近热期时才能用1-2个单位。这导致他几乎一直在持续低烧。再加上他心情不好就会跑去运动,几次差点烧到三十九。医生看了他的报告,颇平静地说:十三周左右可以恢复到平时用药的三分之二,有不舒服马上来医院好吗?

      “好。”

      言澈产生就快熬到头的感受。

      夏末,他顺利进入孕中期。低烧有所缓解,腹部的凸起越发明显,孕反有所减轻,只是体重并未如预期那样增长,他比怀孕前还瘦些。想办法增重,无果,让他少运动一些,也不行,不动他就想跳楼。他同苹果电联时感叹了解与经历完全是两回事,刺猬不想你怀孕是对的。如果是你的话,我不敢想皮肤会烂成什么样子。

      苹果细细的愁目盯着他苍白的脸,缓慢地滑动,随着语言想到婚礼那天,刺猬披着白纱,双手一高一低地撑着白纱等他来吻他的时刻,那一点红日似的圆痣。原本,白纱是给苹果的。刺猬抓在手里觉得不够软,便说我来戴白纱,我是你的。朋友们笑个不停,讲刺猬对苹果保护过头啦!刺猬讲疼在你身上你就知道了。

      晚上,苹果伏在刺猬身上认真讲我们要个孩子吧。刺猬的双手薄云似的敷在他的脸颊,皱眉摇头回:“不要。哥哥,我们不可以要孩子。”

      苹果宿在他的心上,闷闷地讲:“担心我痛,还是担心会遗传。”

      刺猬悲伤地凝视他的脸。苹果早慧,对伤痛的容忍度和承受能力极强,许多刺猬旁观就足以会发自内心地感到悲伤的伤痛,对苹果来说不过是叹口气就接受的平常之事。在他的生命中最先学会的是与痛苦并存。刺猬不能接受他们之间还要再造新的痛苦出来,认真地回答:“会痛,会比你想象的还要痛苦千倍万倍。等我的工作稳定下来,我们可以去领养,如果朋友们有,那我们可以认他的小孩做干仔。一样的,苹果。婚姻里必要的是爱,不是小孩。”

      “小狗哥,我们结婚吧。”苹果突然说。

      言澈看他神色严肃,没有玩笑的成分,正了正精神。苹果放下手机到书桌去找出一枚戒指,与言澈的那枚是同一系列的。他们毕业分开前一起去买的纪念品,苹果那枚是六出花,碍于病症平时并不佩戴。苹果缓慢地戴到无名指上说:“这就是婚戒了,你同不同意?”

      言澈明白他是想要替自己承担一些什么,理解他在此刻说这句话的实际意思。言澈静了会儿,他们在这窄小的屏幕里看见对方悲愤勇敢的心,坚定地回:“好。我们结婚吧。等我生完小孩,我们就去登记。”

      他可以承担起刺猬对苹果未尽的照顾的责任,苹果会代替岁诀成为绝对安全的“爸爸”“丈夫”,结婚会让他们拥有比朋友身份更多的权力和义务。他爱苹果,爱老虎,爱刺猬,爱子车,从任何人的角度反射回来均是如此。爱不是仅限某人某物的狭隘的情感。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咧出笑脸。

      言澈终于睡了个好觉。梦见在微风阵阵的四月天,他们手托手,面对面的舞蹈的日子,已飘飘远走,不知去向。他们欢笑着歌唱着,苹果透亮的声音做了幕布拉下的背景音乐,做了夜里突然惊醒时狂喘的一种救命绳索。

      他的肚子越来越明显,可能是因为太瘦吧,他走路,翻身时总觉得骨头被孩子拽得疼。事实上孩子并没有没拽他,是他的身体承受不起压迫。他平躺着,肚子隆起,让他联想到山也联想到坟。他的肚子比其他孕O要小些,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主要是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他吃不下去,到了孕中期还吃不下去。他流着泪对肚子里的宝宝说:你是在折磨我想要宝宝的心吗?

      他的腹部,渐渐开始出现菱格形的纹路,不是孵出来的。他可以在某个瞬间突然听到清晰的“啪”的一声,每一条纹路互相交织形成密不透风的伤痕的网。这个网,密密地网住小孩,期望他不会掉落,不会受伤。

      第二十一周,言澈做了四维大排畸,那时候他已经不能再戴隐形了,戴框架常觉得疲倦。他失去了平缓呼吸的能力,大多数时候蹙着眉短喘。胎动时他泪汪汪的,不是感动,是痛苦。胎动竟然是痛的,没人告诉过他这个是痛的!他好想快点结束这漫长的孕期,看到孩子模糊的身体那瞬间,并非欣喜,而是漫漫疲倦与恐惧混合的结果。

      他拿到小孩的四维图,没有细看的心情,拍来发到群里给苹果和子车看,小孩子就这样待在他的肚子里。他们说,一定很痛,快快安全生下来吧,不要再折腾你了。言澈什么也没办法再说出口,回复一个可爱的笑脸作罢。

      第二十五周时他做了糖耐,顺利通过。似乎除了他们自己感觉痛苦以外,没有人发觉他们的痛苦,因为医生说这些非人的痛苦和虐待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他差不多在三十二周彻底停药,除了必要的检查他只待在家里,隔绝到大部分外界信息素的影响,照样反复低烧,进入热期再迅速停止再次进入。他怀孕不久买的那瓶用以慰藉心情的欧本14,他偷窃的岁诀的衬衫被他放在脸旁,眼泪在他的山根处蓄出不会干涸的水塘。

      他受不了了。

      他在网上重新买了一款多人联合推荐,说是和岁诀本人的信息素气味高度相似的香水。不算特别像,类似。比欧本14更像一点点。信息素是一种难以复制的,独特的气味,只能说类似某种气味。类似是完全不笃定的委婉表达。就像岁诀说他的气味类似香水莲,类似而已。无论怎么寻找代替品,甚至这种花本身,仍然是你而非你的感受。

      这对他们来说太残酷了,但谁也没办法改变。

      停药后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出现了并发症。他不意外,医生早跟他说过无数遍会发生哪些并发症。他正常到医院就诊,医生轻按他的脸庞,然后问还有哪里?他说全身都有,但是范围不大。医生大概检查一番,讲没事,等你生了恢复用药了再处理就行,一般是可以消掉的,不用照灯。假的。

      他恢复用药,涂抹对症药之后也没有消掉,但也没扩散,就如此顽固而平静地待在那里。他的睫毛随着它的出现而白了几根,猛地看见未遮掩的脸庞,不知是病觉得还蛮潮流的。苹果看了说:“像是被溅了一身牛奶。”他说白癜风就是这样的嘛,真是无奈,早知道我就不给他取牛奶的胎名了。溅我一身是想留住什么?来过的痕迹吗?苹果撇撇嘴说,可能吧,可能本来很想来你的身边,你身上有娃儿药嘛,牛奶也会爱你的。

      牛奶没有顺利以生命的形态来到这个世界。他在言澈预产期前一天突然停止胎心,言澈对此有种微妙的感应,马上去医院顺下来。牛奶真像一颗人肉花生,五官和岁诀有六分像,其余就是像他,可惜生下来就已经死掉了。抢救能达到的效果是极其有限的,牛奶洒在地上难道还能完好的回到杯子里吗?

      言澈隔天叫苹果来了上海,不想流泪也必须流泪了。然后再告诉子车,牛奶没有保住的消息。子车搂着言澈的脑袋流泪,子车哭起来可笨。言澈骂他是小笨蛋,当局长了还哭得像小鸭子,以后不要叫你子车了,叫你鸭鸭好啦。他在朋友面前,永远是笨嘴笨舌的小鸭子形象,终其一生难做成老虎那样可以把所有人抱在怀里的大哥。

      子车流着泪说不要叫我鸭鸭,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下象棋。苹果歪身来抱他们。

      那就再一起下象棋吧,子车。

      言澈笑了,眼光穿过他们的怀抱,看见病床边坐着谁。他眯起眼睛望过去,是老虎。他并不害怕,从小他便能看见一些非人的魂体,动物。祖祖死的那天,他在学校,祖祖跋山涉水地来见他最后一眼。彼时如此时,他也没有害怕,只是悲伤。

      老虎是他们中个子最高,最健壮的那个,坐在小凳子上容易显得局促。言澈艰难地用手指对他说:老虎,快过来拥抱呀。老虎站起身张开双臂,将他们统统拥入怀中,包括刺猬。曾经他们总是这样拥抱。老虎在离开前,用手语说:不要太独立,这个世界不是给独立的人准备的,适当地依赖朋友,爱人,会更幸福。我会永远爱你,即便是以逝者的状态。老虎顿了顿,眼光向上移,落在他们上方,手语说:你也是,不要执念太深。

      他往老虎看的方向望去,立刻泪如雨下。他掉回目光,牛奶已宿在老虎的怀抱吃着拇指,老虎捉着牛奶肉肉的手臂轻轻摇晃,与他道别:拜拜小狗,拜拜小狗。

      凭着老虎对他说的话与那一眼,他在明知道门外是岁诀的情况下,仍然拉开了大门。他不能总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是很好,能够享受孤独,但没有人会想一个人享受痛苦的。言澈完全不知道自己离开岁诀以后,岁诀的心灵多么痛苦,岁诀也不知道言澈离开他以后承受多少□□上的折磨,心灵上的刺痛。他们在今天这个平常的夜晚,尽可能平静地凝视对方的脸庞。岁诀看见他脸颊上的斑纹,黑白相间的睫毛,万般恨意付之一炬。

      言澈看见他的疲倦,哀伤,假装平静地问:“有什么事情吗?岁诀。”

      岁诀看见他捉着门板的手,戴着那枚平安戒指,只是换到了无名指。岁诀想,原来这个是婚戒,婚戒只买开口银戒吗?顶多三百元。他往言澈身后望去,观察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看见人字形扣在桌面的书籍,随意放在矮几上的药品,安抚奶嘴,搭在沙发扶手的灰色薄毯,没有看见另一个人的痕迹,更没有看见小孩。或许是睡了吧。岁诀的眼光回到言澈脸目,头一回觉得话有这么难说出口,张着眼睛,能感觉到眼泪从眼角缓慢爬出的全部过程,好似植物生长衰落更似一只泪水做成的蜗牛爬出巢穴,爬到他的下颌角处停住。

      言澈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再贴上他的脸庞,蜷着的手指温柔地带走他的泪蜗。岁诀刚说了第一个字声音就立刻哑下去:“就算你有了别人我也可以做你的小三,备胎,随便你说什么是什么。随便你。只要你承诺会留在我的身边,只要你不要再和他常见面。”

      他的尊严,底线,骄傲在这一句话落到言澈面前的那一刻开始,荡然无存。他来之前和阿穆谈过。阿穆与他还不会说话就是家庭安排的朋友,幼稚园,国小,国中,高中均是同班同学,大学才因为选择不同各自分到不同的学校。阿穆家直白地告诉阿穆,你之后要去留学,留学回来便要逐渐继承家里的企业,要早做打算和准备。阿穆没有反抗,顺从地接受。

      因此岁诀刚决定要走艺术时,阿穆被大人派去劝他,阿穆不想劝他,直接对大人们说:“岁诀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劝他干吗?家里又不是缺从商从政的孩子。”爸爸说他和阿穆是狼狈为奸,岁诀要做什么你都帮腔!阿穆光是笑,并不回答。在这一件事情上,阿穆少见地没有认同他的决定。

      阿穆定定地看着他,对于他和言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多爱,或者言澈到底是怎样的人他都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情他很清楚:“他和他爱人初中就在一起,和你很大概率只是一种消遣,甚至可能是一时生气做出的决定。还有可能只是因为生活拮据,需要你长期地付账单而已。付账单无所谓,出轨你还能无所谓吗?你的事业,你的尊严,你要抛诸脑后吗?他可以出轨你,就可以出轨别人。你拴得住吗?”

      他清楚地知道阿穆说的是对的,人的心是不受他人控制的。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从未有过一件丑闻。如果他去介入别人的家庭,去做小三,被狗仔拍到会是怎样的标题,对他是怎样巨大的影响?他清楚!可是他还是来了,流着眼泪下跪也想要回到你的身边。哪怕接下来有可能因为这个错误的决定付出难以计量的代价,哪怕可能对你歇斯底里地尖叫,呐喊,我也要你在我身边。我要你回来。

      “进来吧,岁诀,要是被狗仔拍到就说不清楚了。”

      岁诀走进这间屋子,在玄关处脱鞋。言澈拿出一双凉拖给他,笑笑地说:“只有这个了,你将就一下吧。”

      “没事。”

      他们坐在沙发上,隔着些许距离。言澈曲着双腿,脸颊搁在膝盖,看着他,等待他把话说下去。岁诀盯着矮几下的安抚奶嘴看了许久,要怎么说下去呢?从哪里开始说呢?他没想过,开不了口与不知道如何表达有一天会如此完整地降落在他肩头。跨出困难的第一步之后竟然还有更困难的下一步。

      “刚讲完要当小三就沉默了?后悔了?”言澈主动挑起话题。

      岁诀摇头,目光顿在平安戒指,逐渐向上攀缘,虔诚地跪伏在斑纹处无声无息地流泪:“你的脸怎么弄的?嗯……孩子呢?”

      “岁诀,这是我和苹果的友戒,子车有,老虎有,刺猬也有。我没有结婚,蛮遗憾,你做不成小三或者备胎了。至于我的脸,是孕期停药之后的并发症,我的预产期是在——啊,一月十六号。”言澈不想戏弄岁诀,眯起眼睛回忆,真没过去太久,记忆却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牛奶在他休养期间简单火化后装在一个小小的罐子里,他不想办白事,没来过世界自然没必要对世界告别。牛奶逝世斩断了他与苹果的结婚计划,苹果说没关系,如果有一天有必要,我们随时可以结婚,我发誓。言澈捧着他的脸吻,吻完两个人都在傻笑。子车光是抽泣。

      岁诀本能地往回数日期,大概是去年四月到五月之间怀孕的。四月到五月,言澈还在他的身边,每天不是写论文就是创作,读书,运动,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和他睡觉。四月份他们是有几次闹得太过分。他蹙眉有些忐忑地问:“孩子是我的吗?”

      言澈笑着望住他,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娃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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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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