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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我 我会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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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诀自打成为艺人以来,便没再和谁建立过远超于“普通朋友”标签的亲密关系。他越长大,在社会中立足,越能感受到自己想要的那种爱情,在现代社会中几乎是一种神话传说,或者基于作者的想象与期待再造出来的文学乌托邦。阿穆认同他对爱情的期待,同时认为追寻那种程度的爱会经历一系列无法形容的痛苦与悲伤,最后摊着两手说原来是假的,原来只有我一个人相信是没用的。二十岁的岁诀面对阿穆的看法,说没关系,我接受在追寻我期望的情感关系中产生的全部伤害和可能性。
岁诀在高中时有谈过恋爱,不是真的白板。和言澈快进快出,为了“恋爱”而恋爱的宗旨不同,岁诀的恋爱是格外认真又格外不适的。他是岁诀的学哥,算得上是当时小有知名度的模特。现在他已不再从事模特工作,前年因病过世。岁诀并不知道他患病,成名以后,为了保护隐私联系方式换过两三轮,唯有邮箱没变过。可能天不作美,他的邮件被邮箱视作垃圾邮件拦截,岁诀一封没读过。
若非日报头版报道了他抗癌失败死亡的消息,岁诀都不会去他的墓前看上一眼。岁诀在恋爱时叫他小林,在分手后没有换成任何别的称呼,小林就是小林,和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没有任何联系。是小林先追求岁诀的,完全是看中岁诀的外形。小林对朋友说,上天入地你再找不到一个比岁诀长得更好的人出来了!我要追求他!
那时,岁诀和阿穆刚好从楼上下来。他们听见小林的话,阿穆双手揣在兜里,耸着肩低头笑了。岁诀掉过脸望去,并没有看清小林到底长成什么样子,被喜欢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小林却看见他了,心脏狂跳。
岁诀高度近视,高中就戴七百度的眼镜。高中用眼强度大,他除了上课基本不戴眼镜。因此,他与小林整个恋爱期间,他均没有特别看清过小林的容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许是他对小林并不好奇吧。
小林追求他的方式极青春,给他带些小礼物,经常跑到他们教室来见他,和他说话,约他吃饭。阿穆鼓动他恋爱,觉得岁诀太木讷,太沉迷于学习之中。恋爱!多么青春的词汇,也该和你合在一起造句看看了。
岁诀决定和小林恋爱看看是因此某次他看见岁诀在读书,说了一句:“我最喜欢这个作者写的诗了,我家里有他的诗集,你要吗?我可以借给你看。”
他那时候已经有迷恋文学的苗头,只是自己没有发现。他以为小林同样是痴迷文学或者拥有着一定艺术素养的同路人。可惜小林不是,小林不过恰巧读过夏宇的诗集,恰巧拥有夏宇的《備忘錄》。读过,拥有,知道并不意味着得到了和作者相同水准或者视野的体验,一切仅仅是恰巧而已。
小林爱美丽,爱花朵,爱金钱,爱衣服,这些岁诀不觉得庸俗,不觉得肤浅,可他对外物的美丽实在不感兴趣。他后来甚至对阿穆说,我的另一半可以是社会主流审美中认为是丑的那部分,我需要他会思考,会痛苦,会喜悦,会挣扎,会感受!我要他的心和我是一样的,我要他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小林跟他分手,因为小林喜欢的类型与他喜欢的类型截然相反。小林要一个美丽的崇拜他的人,他不需要爱人会思考会挣扎会感受,需要他会看,会欣赏小林。后来小林给他发邮件大约是回忆从前,无处倾诉,想要再见一面,了却遗憾诸如此类的。
岁诀在他的白事上首次看清他的脸,心想你做天使也爱美丽。回去读了小林给他传的邮件。小林长大以后和高中没差别,遣词造句惯用拼凑修补的招式,但大了以后感触复杂许多,令他写下的邮件多了几分可读性。小林和一个日本人恋爱了,长得与岁诀有三分像便比许多人长得都好。他们做成天地间最普通的一对怨侣,小林在他身上倾注全部情感,曾经懒得深入去学的厨艺,艺术,为了他也能低下头来做。可是小林不能确定对方到底爱不爱自己,他们争吵,甚至打架,半夜里哭着把所有能看到的东西全砸了一遍。小林尖叫着大喊我要分手!別れる!別れる!
他不愿意,闹得不可开交居然还不愿意分手。就这样互相折磨了两年,小林突然查出癌症,他俯在榻榻米上没想太多死亡的事情,想的是癌症是最能验证对方爱不爱他的事情了。可是他不敢面对不爱的可能性,所以他回到国内独自抗癌。小林在邮件里问,你可以理解我吗?你可以理解吧!你不是最爱读书吗?你不是最能够理解一些角色的内心世界吗?如果你能理解我,我就没那么痛苦了。
岁诀当下想我可以理解,谁甘心验证对方不爱自己呢?现在理解吗?不知道。理解小林逃走的决定和理解言澈逃走的决定是一样容易的吗?不!他不爱小林,所以小林随便怎么痛苦,怎么恐惧,他均持有一种及格线程度的悲伤与理解。
他是爱言澈的,最爱!爱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其他人均可以被他排斥出去,包括他自己的孩子。爱到看见他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就想要微笑。他珍惜的,搂在怀里疼惜的可怜的可爱的人,下定决心要从他身边逃开,就为了一个孩子吗?
岁诀不在乎那个孩子,他在乎的就是面前这个喜欢蜷着身体说话睡觉的人。岁诀出离地愤怒了,愤怒于言澈不信任他,独自承受痛苦与哀伤。他同时有些许不可细说的喜悦。阿穆说的是错的。我没有看错你,我不是你的消遣,我们互相只有对方,你是爱我的。
“过来。”
岁诀脱眼镜,躬身放到矮几。他高中毕业便去做近视眼矫正手术,这些年戴眼镜大部分时候是为了防蓝光或装饰。言澈没立刻动,他重复一遍,言澈再膝行到他的身边,膝盖挨着他的大腿。岁诀掐住他脸颊,嘴巴挤成金鱼嘴。要对着珍爱至此的人发火,于岁诀而言是件难事,自小家里就在教导他对事对物要珍惜爱护,后来他也是如此践行的。但他也有情绪,会生气,会难过,会委屈,会嫉妒啊。
岁诀说:“为什么在婚礼上不直接对我说?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有让你觉得无法验证情感的真实性吗?还是你不想和我结婚呢?”
言澈的眼睛含着他,婚礼不说是因为心虚,不确定岁诀的态度。今天说出来是因为岁诀下了如此决心,此等决心使他震动非常。该说是因为岁诀是天蝎座,还是因为过往种种呢?他清楚知道岁诀决计不能接受“出轨”“小三”“移情别恋”,他的不能接受是在许多个瞬间被言澈发现的。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每当他读到文章里有人出轨,或做小三,或甘心做隐秘的情人,或移情别恋时,他都会皱眉撇嘴。
当他和言澈聊起那些情节,他会说我可以理解他们会为什么这样,接着阐释为什么理解。眉目却紧紧拧着,宣示自己并不认可。讲半天理解,纠结一下又说我还是觉得可以不这样,我觉得是他不理解爱。因为你低头至此,像在说我是你想要的那种爱,所以想要说一些爱的话。
言澈笑了。岁诀问他笑什么?言澈笑起来真可爱,像是有花色的小猫咪或者可爱的小狗。言澈说我问过你啊,你说没空养小猫的呀,岁诀。
“小猫?”
“小猫。”
言澈在闻他的信息素。他分心去找言澈的手机,他跟言澈讲过几次换成手表追踪联质水平,买了几副给他戴,他觉得重,再有压力性荨麻疹,湿疹的问题。戴一周不到把手腕抠得像是刚犁过的地,岁诀说给他换表带,但因为工作离开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找人做的表带还没完工,人已经跑走。前边刚对你说真皮的可能没那么伤害你,转头你自己就因为“小猫”伤害自己至此。
他没看见手机,或许在卧室里,眼光重新聚集到言澈脸庞,言澈的两颊透出粉红色,岁诀估计联质至少在二十以上:“言澈,怀孕可以和领养小猫相提并论吗?”
言澈耷拉着眼皮,不知不觉间,胸口也贴了上来,身体彻底醉掉,精神上唯有一片羽毛的清醒,变作语言柔情地掉落在岁诀的心湖:“虽然不可以,但是差不多,都是脆弱的微小的生命。而且小猫和小孩对你来说是一样的,因为怎样也不是你生的。”
沉默波上他们的身体,信息素牵着手在蹦跳,欢呼。重归旧好在身体上也是个巧妙的境地。
“我们要结束冷战,继续恋爱生活。”岁诀不容置疑地宣布这件事,他在感情里不争对错输赢,下定决心要就无所谓以什么形态得到了。
言澈双手按住岁诀的大腿问:“我们不是断崖分手了吗?”
岁诀把他抱进怀里:“没有,是你单方面对我发动冷战,我没当是分手过。既然没有第三人,冷战结束,请你吻我吧。”
言澈瞧了他一会儿,他认真在等,心湖涟漪阵阵,于是用力地掬起他的脸吻,好似要一口把他喝到肚子里,以填补缺失的日日夜夜与那房花生。他们搂抱着转到卧室。卧室比他们家那个卧室还小,空荡荡的,没放床,通铺极厚的泡沫垫,被子和枕头靠墙摆放。岁诀脱鞋走进去,哇噻两声,知道言澈在生活上随便,没想到会这么随便。
他去拿注射笔,手机常亮不息,数值早过了热期数值,太高了。言澈轻咬岁诀的耳尖,热气喷洒在他脸侧,濡湿他的绒毛,皮肤和心。药盒贴墙放置,两支用途不同的注射笔平躺在盒子里,左边是降低数值,右边是引导彻底进入热期。他拿了左边那支,手表迅速碰了下言澈的手机,未彻底解除连接的小程序再次弹出确认连接的对话框。
现在,言澈的联质水平是三十。
普通热期数值在二十二至二十五之间,超出太多不是好事。言澈按倒他,跨坐在他腰上,他不抗拒,拉起言澈的衣服塞进言澈口中,让他咬住,手掌推抚着他的小腹。有些像泡沫的手感,还在恢复期。岁诀流露出哀怜的眼神,为他注射4个单位的信息素用以降低联质水平。言澈吐出衣服吻他,解开裤腰在他身上蹭。岁诀握住他,与他接吻,轻声说:“要重新发誓,永远不能再用似是而非的语言来试探我。”
言澈不说,他就绝不继续。言澈扯下衣服发誓再也不试探他。岁诀夸他是听话的好宝宝。言澈拿脸颊蹭他,双手按在他的胸口,接着直起身蹭他的胸。岁诀允许他蹭,允许他戳到自己的脸颊。
“好好听我说话,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会奖励你的。”
“嗯。”
“孕期和谁住在一起?信息素需要怎么解决的?”
岁诀抚摸他的身体,缓缓向上摸去,停在他的脖颈处。他向后仰着脑袋,声音如唾沫流下:我自己住。信息素——他低下头,眼睛眯着,像一只鸟的轮廓——我买了一瓶酒做香薰,你的衣服,还有,香水。
“香水、衣服、欧本14,呵呵。哪儿来的我的衣服?”
他躬下身,眼光滴入岁诀的脸庞,热气紧随其后,随着语言一起落下:“我走之前偷的,陪我睡觉,做我的睡衣。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岁诀轻弹贴在他胸口的言澈,笑了笑,又有点难过,他一直以为言澈会全心全意地依赖自己:“宁愿这样也不联系我,我们言澈,真是郎心似铁。答应以后一定会依赖我,爱我,离不开我,成为我生命中,不,让我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答应我。”
言澈吻他,不够。一定要听到回答。他听到言澈说,我答应你,我会爱你,我会承担起爱你的一切责任。他深深深深地凝视言澈,为之回答而流一行泪。言澈睡着了,岁诀跪坐在旁边,缓缓擦净胸口与脸颊,目光在房间里丸跳,审视。他们还没把所有事情聊完,才刚到他们感情的板块,更深入的,怎么度过孕期的呢?和苹果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那些提到的名字分别是谁?还有许多说不完的问题。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问,抿抿嘴,眉头皱起来。事情三言两语可以说完,其中的艰辛与感受可以吗?岁诀到客厅整理清点言澈的行李,他等不到天光再把人运回他们的家了。天光以后,言澈要是改心意怎么办?他一直很反复。
他们网恋时,岁诀想给他送礼物,生日礼物,节日礼物,平常里的小礼物之类的,真是求他半天才勉为其难地同意收下,说明天就给地址。结果第二天迟迟不发,问了又问,他就是不肯给,一句套一句地说心意到了就好呀,没必要,我也不缺什么的呀。岁诀只能转账到他的账户上。网恋三年,他没要到言澈的相片,收货地址,见面的承诺。同居半年,没要到言澈的信任和依赖。
言澈是很难讨好到的人,是因为他见过真爱的诸多形态,所以对有一点点可能是危险的假象都保持警惕吗?也许。岁诀领会到的是,对待言澈的大部分语言和行为,都要小心谨慎,务必面对面确认,否则根本不能保证这个问题之后,言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言澈的东西不多,衣服可带可不带,必带的无非就是言澈从前搬到他们家又带走的东西,那才是真正重要不可割舍的。岁诀在沙发旁找到那两个塑料箱,垒在一起,上面箱子的明扣开着。他偏头,低眼思考,接着望了望卧室的方向。言澈睡着,有药物作用在,他不会轻易醒过来的。岁诀搭住箱盖,箱盖上有一个黏贴上去的笑脸。箱子里的东西会如同这个笑脸一样令人喜悦吗?
他盯着笑脸想,这就是薛定谔的猫了。他合拢明扣,将两个箱子搬到后备箱。它们很重。他知道言澈有写日记的习惯,有一个箱子里装着他这么多年以来写的所有日记。所有的意思是,言澈中学开始写,一直到昨天的所有。日记是大部分作家的雏形吗?
岁诀用灰毯裹住言澈,抱着他离开这间小房子,回到他们的家去。言澈的山根处蓄着泪水,他替他擦去了。你梦到什么了?这样哀伤。岁诀想了想,将那枚安抚奶嘴放到他摊着手掌中。岁诀在这时依然没想起还有个孩子没问清楚,甚至忘记了还有孩子这件事。言澈缓缓握紧安抚奶嘴,直到醒来感到手掌发酸摊开才发觉手里握着它。岁诀去工作了,留了信息和新订的手表给他,要他醒来就联系自己。
言澈坐在熟悉的环境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安抚奶嘴,以空白的心情将它放进口中。成人也需要安抚奶嘴吗?言澈心想或许吧,或许。奶嘴没什么味道,橡胶味也没有,是个好奶嘴呢。言澈双手重叠敲击的同时弹了弹手指,这是手语中对不起的其中一个说法。他有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对不起,岁诀吗?牛奶吗?还是他的那些朋友们?
言澈下床找到自己的塑料箱,打开更老旧的那个,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各个年级的毕业证书,学位证书,另外考下的证书,银行卡身份证户口本,各年段的毕业照,多年的日记。最底下压着的是一本存折和一颗黑八,言澈静了会儿,将奶嘴擦干净放进去,再一层层地压回。
他联系了岁诀,岁诀没回复,开了一夜车把他带回家,然后再去工作,估计没睡上觉。这会儿要么在飞机上,要么在工作场地里没时间看手机。等到岁诀休息时,会给他传消息过来的,会有几屏的信息等着他去回复。他深吸一气,平复心情在群里分享了定位,简单解释前因后果,拜托子车去家里收拾剩下的行李邮寄过来,然后确认苹果的行程。
岁诀在半下午回复他的消息,先是查他在哪里(言澈因工作原因常遍地跑),确认在家再让他试戴手表。之前定做的真皮表带终于完工,钩扣,针扣,按扣三种各一个,以防不同的扣型也会让他不适应。言澈能够听到岁诀那边轻微的现场声音,似乎是拍摄现场。岁诀的工作的确多,正当红呢。言澈笑着告诉他,明天我要开始跑工作喽。岁诀想了想,有点想拒绝,最终还是笑回:“那要加油啦!”
这时候仍然没想到孩子的问题,只觉得忘记了什么,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隔天,时隔一年,言澈再次挎上包,捉着相机,离开家去追苹果的行程。苹果最火的个人站,是言澈开的。怀孕和休养期间已经让他错过了太多事情,多到他现在再去补追已经来不及。刚好赶上机场,一边后退一边拍苹果。苹果在乐队中是鼓手,他没懂为什么会是鼓手,没敢问,细问的结果总惨淡非常。
苹果穿连帽衫,帽子拉起来了,长发从帽内探出。苹果看见镜头,先是皱眉,发觉是他忍不住流露出怜惜的表情,手语问:为什么不再休息一段时间?快回去吧。
我休息得够久了苹果,该更新了,不然他们会以为我闭站走掉。我可不会闭站。他说得很快,手语稍微变形,说完马上举起相机拍苹果。苹果撇嘴,深吸一气,对他说:结束我们俩去打台球吧?玩一会儿再回去,反正都来了。好。
言澈赶在音乐节开始前完成修图上传到站上,不少粉丝惊喜于他没有离开。这一年里,苹果并未变得更红,讲到底一个坐在鼓架后的人是比较不容易以音乐人的身份被看到的。乐队是一个整体,苹果被排斥在外。苹果似乎不在意,谈到职业发展光是沉默不语。他还在写歌,“刺果”(苹果中学开始使用的音乐人账号)仍然在更新新音乐。言澈认为只要苹果尚未放弃写歌就还有机会重振旗鼓。
言澈挤在人群中,架起相机拍摄,一部分图会出售,一部分图会删除,苹果的会整体地保留。苹果不能在人群中找到言澈,太多人了,他只能笔直地望着前方。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决定性的技术失误与攻防转换之必要,他知道,他不会等太久的。
毕竟关于死,关于规则,他们在那个县城里就见到太多了,从那个县城中活着且有人形走出来的人很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