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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圣诞夜,牵手 圣诞夜,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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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号,下午五点天就黑透了。
梧桐道上挂满了小彩灯,一闪一闪的,把光秃秃的树枝照得像个童话布景。沈寻光裹紧羽绒服站在宿舍楼下踩脚,呼出的气白茫茫一片。
“你能不能快点!”她朝楼上喊。
“来了来了!”苏晓抱着两个纸袋冲下来,塞给她一个,“喏,你的。”
沈寻光低头看——红绿条纹的圣诞围巾,顶端还挂着个毛线织的小驯鹿。
“……这什么?”
“圣诞装备啊!”苏晓把自己的同款围巾围上,又拿出两个鹿角发卡,踮脚给沈寻光戴上,“今晚市集人肯定多,咱们得显眼点,不然走散了找不着。”
沈寻光摸着头上的鹿角,哭笑不得:“这也太……”
“太什么太,多可爱!”苏晓挽住她胳膊,“走啦走啦,周子安说他们六点在糖画摊那边等。”
“他们?”
“顾惟深也来。”苏晓压低声音,眼睛弯成月牙,“惊喜吧?周子安磨了他三天,说什么‘师兄你不能天天泡实验室,要体验节日氛围收集生活化数据’,还真说动了。”
沈寻光心跳快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白色羽绒服,牛仔裤,雪地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早知道……该穿那件新买的毛衣的。
“别想了,”苏晓好像会读心,“你这样挺好,清清爽爽。秦薇那种全妆上阵的才吓人呢,大冬天穿裙子,也不怕冻着。”
“秦薇学姐也来?”
“周子安没敢不叫她。”苏晓撇嘴,“人家是‘课题组团建’,名正言顺。”
沈寻光“哦”了一声,心里那点雀跃淡了些。
中央大道已经挤满了人。临时搭起的摊位亮着暖黄的串灯,空气里混着烤红薯、热红酒和糖炒栗子的甜香。学生乐队在临时舞台上唱《Last Christmas》,跑调跑得理直气壮,下面一群人在笑在跟唱。
“这儿呢!”周子安在人群里挥手。
沈寻光看过去——顾惟深果然在。
他穿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敞着怀,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没戴眼镜,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被风吹过。他手里拿着杯饮料,正低头听周子安说话,眉头微蹙,一副“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表情。
“学长们圣诞快乐!”苏晓蹦过去。
“快乐快乐。”周子安笑着递过来两杯热红酒,“刚买的,小心烫。”
沈寻光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纸杯。她偷偷抬眼,正好撞上顾惟深的目光。
他看着她,确切地说,是看着她头上的鹿角发卡,然后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挺适合你。”他说。
沈寻光脸一热,抬手想摘,又停住:“苏晓非要戴……”
“别摘别摘!”苏晓按住她的手,“多可爱啊,你看那边好多人戴呢。”
确实。满大街都是圣诞帽、鹿角、发光头箍,热闹得有点傻气,但……很开心。
“师兄,吃不吃糖画?”周子安指着旁边的摊位,“可以选字,我想要个‘发’。”
“俗。”苏晓吐槽,却拉着他往那边挤,“我要‘福’!”
转眼就剩沈寻光和顾惟深站在原地。
人群从他们身边涌过,欢笑声、音乐声、摊主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沈寻光捧着热红酒,小口小口地喝,甜中带一点辛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冷吗?”顾惟深忽然问。
“还行。”她说完,鼻尖一痒,打了个小喷嚏。
顾惟深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纸袋,递给她:“姜糖。周子安买的,说预防感冒。”
沈寻光接过。纸袋温温的,糖块在里面窸窣作响。她剥开一块放进嘴里,辛辣的姜味混着蜂蜜的甜,瞬间冲散了寒意。
“谢谢学长。”她嘴里含着糖,声音含糊。
顾惟深“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糖画摊。灯光映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那个……”沈寻光鼓起勇气,“实验数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初步分析完了。”他转回头看她,“你的心率曲线很有意思。”
“啊?”
“尤其是在触摸不同材质的时候。”他语气平静,像在讨论天气,“天鹅绒那段,心率有明显下降,是想起什么放松的事吗?”
沈寻光怔住。他连这个都分析?
“我奶奶家有张旧沙发,就是天鹅绒的。”她小声说,“小时候总在上面睡午觉,太阳晒得暖暖的。”
顾惟深点点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句什么。
“这也要记?”沈寻光哭笑不得。
“数据要完整。”他说,但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
远处突然爆发出欢呼声。舞台那边开始飘人造雪,白色泡沫从机器里喷出来,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真的雪。
人群涌向舞台,沈寻光被推得踉跄了一下。顾惟深伸手扶住她胳膊:“小心。”
他的手隔着羽绒服,力道很稳。沈寻光站稳后,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很自然地侧身,帮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我们去那边。”他指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他们走到一棵挂满彩灯的银杏树下。这里人少些,能看清整个市集的热闹,又不会被挤到。
“你……”沈寻光犹豫了一下,“你怎么答应来了?不像你的风格。”
顾惟深喝了口手里的热饮——好像是黑咖啡,没加糖的那种。
“周子安说,生活化场景的数据更有价值。”他顿了顿,“而且……”
“而且?”
“而且我想看看。”他声音低了些,“你在这种场合的样子。”
沈寻光心跳漏了一拍。她低头假装整理围巾,小驯鹿的鼻子蹭到下巴,毛茸茸的。
“那……看到了吗?”
“嗯。”他停顿片刻,“比在实验室放松,笑容更多。眼睛很亮。”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沈寻光听见了。她抬起头,正好看见他在看她。彩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流转,那些一贯的冷静被染上暖色,变得柔和起来。
“学长。”她忽然想问他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嗯?”
“你对我……”她深吸一口气,“真的只是做研究吗?”
问题问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太直接了,太冒险了。
顾惟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寻光开始后悔,久到她想说“算了当我没问”。
然后他开口:“一开始是。”
“……哦。”
“但现在,”他继续说,声音很稳,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不太确定。”
沈寻光愣住。
“数据分析显示,观测者已经无法保持完全客观。”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做一份严谨的报告,但内容却一点都不严谨,“心率、注意力分配、非必要接触频率……多项指标异常。”
“那……怎么办?”
“按照实验伦理,应该终止研究。”他说。
沈寻光心里一沉。
“但我申请了伦理审查延期。”顾惟深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今天没戴,“理由是,该研究可能揭示人类情感决策中尚未被充分探索的维度。”
沈寻光眨眨眼,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又不太敢确定:“所以……研究还会继续?”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少见的认真,“作为参与者,你有权随时退出。”
远处舞台传来倒计时:“十、九、八——”
人群开始齐声计数,声音浪潮般涌来。
沈寻光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棕色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还有树上彩灯细碎的光。
“三、二、一——圣诞快乐!”
烟花在夜空炸开。金色、红色、银白色的光点四散开来,照亮每一张仰起的笑脸。
在那片轰鸣和欢呼声中,沈寻光听见自己说:
“我不退出。”
顾惟深看着她。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清晰的、放松的弧度。
“好。”他说。
人群开始涌动,大家都想换个角度看烟花。沈寻光又被挤了一下,这次顾惟深没扶她胳膊——
他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的、干燥的手掌,完全包住她冰凉的手指。
沈寻光整个人僵住。血液冲上耳朵,烟花声变得遥远,全世界的焦点都集中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人太多了。”顾惟深说,声音有点紧,“容易走散。”
他没有看她,抬头看着烟花,但沈寻光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在拥挤的市集里慢慢走。谁都没说话,但手心一直在出汗——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两个人的。
沈寻光偷偷看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她的手完全被他包住,只露出一点指尖,冻得发红。
经过旋转木马时,灯光绚烂,音乐叮咚。一个小女孩跑过他们身边,手里的棉花糖蹭到了沈寻光的袖子。
“哎呀。”她低头看。
顾惟深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很自然地帮她擦袖子。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腕。
“学长。”沈寻光忽然说。
“嗯?”
“你之前说,糖霜在23℃以上会黏,要保持距离。”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那现在……算是黏住了吗?”
顾惟深动作停住。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夜里的海。烟花还在继续炸开,红绿光点在他脸上流转。
“现在室外温度五度。”他说,声音很低,“远低于熔点。”
“所以?”
“所以,”他握紧她的手,“可以不用保持距离。”
沈寻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比所有烟花加起来还要响。
“寻光!”
林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寻光下意识想抽手,但顾惟深握得更紧了些。他转过身,看向抱着几个苹果礼盒走过来的林屿,表情平静。
“林学长。”顾惟深点头。
林屿看看他们,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真巧。顾学长也来逛市集?”
“嗯。”顾惟深简短回应。
“寻光,给你的。”林屿递过来一个最大的苹果,包装纸上手绘着笑脸,“平安夜快乐。”
“谢谢学长。”沈寻光用没被牵住的那只手接过。
又有烟花炸开。顾惟深说:“我们还要去前面看看,先走了。”
“哦,好。”林屿点头,“那……周一建筑系见,寻光。”
“嗯,学长再见。”
顾惟深牵着沈寻光离开。走了几步,沈寻光忍不住回头——林屿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苹果礼盒,侧影在热闹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落寞。
“怎么了?”顾惟深问。
“没事。”沈寻光转回头,小声说,“就是觉得……林屿学长人挺好的。”
顾惟深脚步顿了顿。
“只是学长?”他问,语气和那天在工坊里一模一样。
沈寻光这次听懂了。她抬头看他,鼓起勇气反问:“不然学长觉得呢?”
顾惟深没回答。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但手指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回到宿舍楼下已经快十点。
沈寻光摘下发卡,鹿角上挂的铃铛叮当作响。她抱着苹果和剩下半杯凉掉的热红酒,站在台阶上。
“今天……谢谢学长。”她说。
顾惟深站在路灯下,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实验数据很有价值。”他一本正经地说,但嘴角有笑意。
沈寻光也笑了:“又是数据。”
“嗯。”他走近一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姜糖纸袋,塞进她手里,“明天降温,多穿点。”
“学长也是。”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顾惟深。”沈寻光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圣诞快乐。”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
顾惟深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很轻地、很认真地说:
“圣诞快乐,沈寻光。”
他走了。沈寻光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尽头,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苏晓已经在了,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看到了看到了!”她兴奋地转身,“你们牵手了是不是!牵了多久?从哪儿开始牵的?”
“别闹。”沈寻光脸红,把苹果放在桌上。
“顾惟深可以啊,我还以为他只会做实验呢。”苏晓凑过来,“不过林屿学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寻光沉默。她看着那个包装精美的苹果,想起林屿总是阳光灿烂的笑容,心里有点闷。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没想过林屿学长会……”
“会喜欢你?”苏晓接话,“全建筑系都知道,就你自己迟钝。”
沈寻光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
“烦。”她说。
“烦什么,有人喜欢是好事。”苏晓也躺下来,“不过顾惟深……你确定吗?他那种性格,谈恋爱会很累吧?什么都分析,什么都数据化。”
沈寻光想起他说“现在不太确定”时的眼神,想起他握着她手时微微出汗的掌心,想起他问“只是学长”时泛红的耳朵。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但我想试试。”
“哪怕最后只是一场实验?”
“哪怕最后只是一场实验。”
苏晓叹了口气,伸手拍拍她:“行吧。姐妹支持你。不过……”她翻身坐起来,表情严肃,“秦薇那边你得小心。我听说她爸给学校捐了个新实验室,指名要给心理系。顾惟深不是要申请海外交流吗?推荐信很重要。”
沈寻光心一沉。
“我知道。”她轻声说。
心理系实验室,深夜十一点。
顾惟深对着电脑,屏幕上不是数据图,而是一张照片——周子安今天偷拍的,银杏树下,他和沈寻光并肩站着,远处是绚烂的烟花。照片有点糊,但能看清沈寻光侧脸的笑容,还有她头上那个傻乎乎的鹿角。
他看了很久,然后加密保存。
新建文档,标题:《圣诞夜观察记录》。
内容:
对象行为:
·参与节日活动意愿高,情绪愉悦指数达峰值
·与观测者肢体接触(牵手)接受度良好
·对林屿的态度清晰(定义为“学长”),无暧昧信号
观测者异常:
·牵手期间心率持续高于静息状态25-30%
·产生明确的占有欲表现(询问与林屿关系)
·违反原定“保持专业距离”原则
初步结论:
研究已超出纯学术范畴。观测者承认存在非理性情感投入。
下一步:
1. 向伦理委员会报备研究性质变更
2. 考虑在适当时机终止“观测者-对象”框架
3. 以平等个体身份,重新定义与沈寻光的关系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关机。
实验室陷入黑暗。窗外还在飘雪,真正的雪,细密绵软,在路灯的光束里缓缓旋转。
顾惟深走到窗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玻璃上,融化,消失。
他想,有些东西和雪不一样。
比如温度,比如心跳,比如她眼睛里的光。
那些东西,一旦存在过,就不会真正消失。
就像他此刻心里那份清晰的确信——关于她,关于自己,关于那个还需要一点勇气才能说出口的、远不止“研究”的未来。
手机震动。是沈寻光发来的消息:
「学长到宿舍了吗?」
他回复:「到了。你早点休息。」
几秒后,她又发来:「今天很开心。晚安。」
顾惟深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慢慢敲下:
「我也是。晚安。」
发送。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静悄悄的。但有些东西,在雪夜里悄悄发了芽。
比如勇气。
比如期待。
比如一场始于“误差半径两米”,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非理性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