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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五的糖霜与亲密测试 周五糖霜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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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赛过去两天了,沈寻光没再去图书馆的心理学区。
她抱着模型去了建筑系专有的自习室,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结构力学》课本,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先是钟楼的轮廓,然后是篮球的抛物线,最后是那个深蓝色的13号。
苏晓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你这几天不对劲。”
“没有。”沈寻光低头,用橡皮擦狠狠擦掉纸上的数字。
“因为顾惟深?”苏晓凑近,“还是因为林屿学长?”
沈寻光笔尖一顿。
“我都看见了。”苏晓叹了口气,“比赛那天,顾惟深本来要过来找你的,林屿学长一出现,他就走了。还有,秦薇给他递水的时候,你手指都快把水瓶捏变形了。”
“别说了。”沈寻光声音闷闷的。
“你得选一个。”苏晓认真地看着她,“林屿学长对你多好,大家都看得见。顾惟深……他太冷了,像座冰山。而且秦薇盯着他呢,那可是系花,家里还有背景。”
“我没想选。”沈寻光合上书本,“我和顾学长只是……实验合作关系。”
“那你为什么躲着他?”
沈寻光沉默。
是啊,为什么躲着他?
因为看见他和秦薇站在一起时,心里那种尖锐的刺痛。因为听见他说“去实验室”时,那种明显的疏离。因为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只是他实验日志里的一个数据点。
“周五的实验,”她小声说,“我还去吗?”
“为什么不去?”苏晓拍桌子,“沈寻光,你有点出息!他主动约的你,你就大大方方去!要是他真的只把你当实验对象,那咱们就撤,再也不理他了。但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是你误会了呢?”苏晓眼睛亮起来,“万一他是因为吃醋才走的呢?你看他那天的眼神,明明就是要过来找你的!”
吃醋?
沈寻光心脏一跳。可能吗?那个冷静得像精密仪器的顾惟深,会因为她而……吃醋?
“不可能。”她摇头,“他不是那种人。”
“那你就去验证一下。”苏晓怂恿,“周五的实验,你好好观察。如果他真的只谈工作,那咱们死心。但如果……他有什么别的表现呢?”
沈寻光看着草稿纸上那个被擦得模糊的13号,咬了咬嘴唇。
“好。”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沈寻光站在模型工坊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仔细梳过,还涂了点淡粉色的唇膏——苏晓硬塞给她的,说“提气色”。
怀里抱着工具包和精心调试的糖霜配方,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顾惟深已经到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看手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见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沈寻光不确定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准时。”他说,收起手机。
“学长更早。”沈寻光走进来,把工具包放在工作台上。
工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空气里有木屑和石膏粉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
顾惟深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实验同意书和基本信息表,需要你签字。”
沈寻光接过。纸张很正式,标题是《非理性变量对决策过程影响的参与同意书》,下面列着十几条条款:自愿参与、随时退出、数据匿名处理、研究成果可能发表……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参与者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惟深递过笔——是那支德国绘图笔。
“这是你的笔。”沈寻光惊讶,“那天我落在这里的……”
“嗯。”他简短地说,“物归原主。”
她接过笔,指尖碰到他的。很短暂的接触,但两人都迅速收回了手。
“那……我们开始?”沈寻光问。
顾惟深点头。他走到工作台另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些设备:一个心率手环,一个眼动仪,还有几个装着不同材质样本的透明盒子。
“第一步,建立基线数据。”他示意她坐下,“戴上这个,记录你在放松状态下的生理指标。”
沈寻光戴上手环。冰凉的塑料贴着手腕,指示灯闪烁两下,变成绿色。
“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
她照做。工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遥远的鸟鸣。
“睁开眼。”顾惟深说,“看着这个模型。”
他推过来一个很简单的木质建筑模型——一个方盒子,没有任何装饰。
“描述你看到它时的第一感受。”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做最普通的学术访谈。
“嗯……方正,稳定,有点无聊。”沈寻光老实说。
顾惟深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继续。现在触摸这些材质。”
他打开那些透明盒子。第一个里面是天鹅绒,第二个是粗糙的砂纸,第三个是冰凉的金属板,第四个是温润的木头。
沈寻光依次触摸。天鹅绒让她想起奶奶家的旧沙发,砂纸像工坊里没打磨好的模型边缘,金属板太冷,木头最舒服——像爸爸工作间的味道。
她一边摸一边说,顾惟深一边记。整个过程专业、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寻光的心渐渐沉下去。
果然,只是实验。
“最后一项。”顾惟深收起材质样本,“糖霜实验。”
他拿出她自己带的糖霜罐子:“用你调的配方,在这个模型上做雪。”
沈寻光接过罐子。糖霜是她昨晚重新调的,温度、湿度、比例都计算到最精确。但此刻,她手指有点抖。
她开始工作。用小刷子把糖霜细细筛在木质模型的屋顶,动作尽量平稳。
顾惟深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操作。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落在她的手上,她的侧脸,她的睫毛上。
“温度控制得不错。”他忽然说。
“嗯?”沈寻光手一抖,糖霜撒多了一点。
“你手心的温度。”他声音很近,“今天保持在正常范围,没有过热。”
沈寻光耳朵发烫:“我……我注意了。”
“继续。”他退后一步。
她重新专注。糖霜均匀铺开,像一层薄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微光。
完成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
“好了。”她转身,想对他笑,却看见他正盯着心率监测的平板屏幕,眉头微蹙。
“怎么了?”她问。
顾惟深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你的心率……在刚才做糖霜的时候,有异常波动。”
沈寻光心里一紧:“可能是紧张……”
“不是紧张的模式。”他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看这里——当你触摸木头材质时,心率很平稳。但开始做糖霜后,从第42秒开始,心率持续上升,峰值达到112,直到完成后的第30秒才开始下降。”
屏幕上确实有一条清晰的曲线。
“这说明什么?”沈寻光小声问。
顾惟深沉默了几秒。
“说明,”他缓缓说,“糖霜这个变量,对你来说有特殊的情感意义。”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的声音。
沈寻光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问:“那对你呢?学长,糖霜这个变量……对你有意义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直白,太冒犯,太不像一个合格的实验对象。
但顾惟深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很深,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有。”他说,声音很轻,“糖霜的熔点是23℃。这是一个需要精确控制的变量。”
又是数据。又是精确控制。
沈寻光的心沉到谷底。她低头,假装整理工具:“哦。”
“但有些变量,”顾惟深忽然说,“即使知道该精确控制,也控制不住。”
她猛地抬头。
他正在收拾设备,侧脸对着光,看不清表情。那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但她确确实实听见了。
“学长……”
“今天的实验结束了。”顾惟深打断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数据很完整。谢谢你参与。”
他快速收拾好东西,拿起文件夹:“同意书我存档,原始数据会做匿名处理。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嗯。”沈寻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门口。
他停住脚步,回头:“下周五同一时间,第二次实验。内容会不同。”
“还要继续?”她惊讶。
“实验设计是连续六周的纵向研究。”他解释,“如果你愿意继续参与的话。”
沈寻光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退出。趁还没有陷得更深,趁还能把自己从他“观测对象”的身份里拔出来。
但情感……情感像藤蔓,已经悄悄缠住了她的心脏。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继续。”
顾惟深点点头。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说:“对了。”
“嗯?”
“篮球赛那天,”他背对着她,声音有点不自然,“林屿跟你……关系很好?”
沈寻光愣住:“林屿学长?他是我们建筑系队长,一直很照顾我。”
“哦。”他停顿了一下,“只是学长?”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完全超出了实验的范畴。
沈寻光心脏狂跳:“不然呢?”
顾惟深转过身。逆着光,他的脸在阴影里,但沈寻光看见——他耳朵红了。
“没什么。”他说,“随口问问。下周见。”
门轻轻关上。
沈寻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刚刚戴过心率手环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但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开始烧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见顾惟深走出建筑系大楼。他没有直接回心理系,而是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工坊的窗户。
沈寻光慌忙退后,躲在窗帘后面。
等她再悄悄探头时,他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她更新博客:
标题:他说糖霜对我有特殊意义。
内容:心率112。他说这是异常波动。
他问我林屿学长是不是“只是学长”。他耳朵红了。
下周五还有实验。六周。
我要不要继续?
可是……心跳说,它已经停不下来了。
而心理系实验室里,顾惟深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久久没有动作。
屏幕上显示着沈寻光今天的心率曲线。那条线在糖霜实验阶段陡然上升,形成一个清晰的高峰。
他在旁边新建了一个分析文档,标题是:《关于对象在特定情境下生理反应的深度分析》。
文档里只有一行字:
核心假设:糖霜作为情感象征物,与观测者存在(可能存在)建立了条件性情感联结。
补充疑问:这种联结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
实验验证方案:下周引入竞争变量(林屿),观察对象反应。
他关掉文档,打开加密文件夹里的那个空白文件——《关于接触期间心率异常升高的可能假说》。
这一次,他在里面写下了第一行:
假说一:观测者对对象存在非实验性情感吸引。
证据链:
1. 物理接触期间心率异常升高(138bpm)
2. 观察到对象与他人互动时产生负面情绪(篮球赛现场观察)
3. 主动询问对象与他人的关系性质(今日实验后)
待验证:对象是否对观测者有同等情感倾向。
他保存文档,锁上实验室的门。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里的躁动。
他想起了秦薇那天的话:“观测者和观测对象之间,容易产生不必要的混淆。”
是的,他在混淆。
混淆了学术观察和私人情感,混淆了实验数据和心跳频率,混淆了一个研究者和一个普通男生的界限。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灼伤,还是忍不住靠近那一点光。
沈寻光就是他的光。
而他,已经做好了被灼伤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