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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是老头,是个小少爷 南容与拂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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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留他一个人,想着宋辞应该短时间内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也不会突然回来把他轰出去。南容这才拂开白纱,走下了矮阶,他左右看了看,发出了一声犹豫的疑问声:“咦......”
没想到鬼的住所并不是想象中的山洞和荒郊野岭。
正相反,这间屋子非常大,称得上一句气派,不过,除了床榻这边垂下的一大片白色软纱显得有些烟火人气以外,其余摆设都非常简单规矩,倒显得这么大个屋子空落落的。
窗边有盏剑架,薄薄的窗帛透进来一方朦胧的月光,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静静的躺在架子上,剑未出鞘,剑柄是透白的玉体,上有银龙盘旋,雕刻非常精致。奇怪的是,这样好看干净的好剑,却挂了一条不太搭配的红珠,红珠下结了一缕红穗子。
南容对这些配饰总是会多存几分好奇,他走过去,想开窗看清楚些,却没能打开窗。
他后知后觉的走到大门前,抬手一推——大门纹丝不动。
总算知道宋辞那句莫名其妙找不到由头的“睡吧”是什么意思了,合着是不仅把他掳了,还把他囚了。
“他平常也这样吗?”南容对手腕上葫芦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来到了熟悉的地方的原因,葫芦没有任何反应,安安静静的贴在他皮肤上,像睡着了一般安详。
南容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突然觉得荒谬的有些好笑,无论是莫名其妙走了的宋辞,还是正正经经跟葫芦说话的自己。于是他真的低下头笑了一声,果断脱下鞋袜,在黯淡的月光中,赤着脚,朝床榻走去。
行,条件都这么好了,睡就睡吧。
其实细想起来,他从前也有被囚过。只不过,是被父皇关在安泽国皇城中的太子宫中,那是很久远的事了,他以前总想方设法的溜出去,但没想到,自从17岁那年遇到黄半仙去了方净山后,就根本没有了什么回皇宫的机会……
南容窝在被子里,远远的看着窗边的银剑,看着那不搭配的红珠穗子轻轻晃动着,看久了,睡意上涌,意识渐渐沉睡过去。
“哗啦——”
随着一声声响,少年从水底一跃而出,激起的水花洒了满天,在炎炎烈日下短暂形成一弯七色半弧,又迅速的被碰撞中的水花打散。
少年跳到岸上,身上残留的清水瞬间眷顾了满地恹草,风一吹,草尖起死回生般带着水滴扬动,衣角滴落的水珠也被荡向一旁的矮碑,碑上刀刻的“洛”字被措不及防的砸出几团水渍。
在这样有些闷热的风中,少年抹了把脸,长长的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哎哟我的殿下啊,您可总算出来了!”
旁边的人苦着个脸,一身官服,戴了顶破斗笠,双手捧着堆镶了各种宝石的金饰,肩上还搭了件外袍,成了个混搭的人形支架。
他看到人好端端的出来,也跟着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问道:“您没事吧?可有看到什么?要我说您怎么能亲自来呢,您可是我们安泽国的尊贵的太子殿下,国民近日里说的那些说不定都是谣传。若是假的,您白跑一趟,若是真的,那可不敢拿您的安全开玩笑啊!”
“我没事。”
南容安身上湿湿嗒嗒的,被正午日光一晒,却凉快不到哪里去。
他向来不爱晒太阳,拧了拧袖口的水后,抬起一只手挡住阳光,宽慰道:“知府大人,其实您可以当作没看见我。”
“万万不该!太子殿下相貌俊雅,气质出众,臣打眼一望就猜到是您,既有幸遇见殿下,自当陪驾左右,护您周全,万死不辞!”
怎么能猜不出呢,虽然太子殿下戴了个丑斗笠,但依旧身着熟悉的华服,穿金戴银,伪装都伪装的没有诚意,能不注意到都难。
南容安运气很好,恰巧伴随着圣君殿的金光出生,安泽国盛行道家佛学,都说他是天君下凡,转世投胎,所以大部分人对他都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捧,再贴切一点就是吉祥物的意思。
太子殿下好,代表国家安定;太子殿下不好了,那就什么都不一定了。
南容安知道反驳无用,只好说:“随你吧。”
是不是天君转世不知道,但当这吉祥物是板上钉钉了。
知府扬着笑脸,难掩心中好奇:“太子殿下,您既然下水看了,那恕下官多嘴一问啊,这,这护城河里……当真没东西吗?万不是下官信谣!实在是最近传的满城风雨,说这护城河里有吃人的水鬼,已经接连害死许多百姓了!”
南容安:“有人亲眼看到过水鬼害人吗?”
知府想了想:“这倒未曾听人提起。”
“有没有被害人的名单?”
“好像……也没听说谁家少了人。”
南容安道:“无风不起浪,也不知这件事最开始从哪里传出来的。”
知府想了想,涉及到家国大事,他表情严肃了些:“怕就怕有人故意传谣,以神鬼之事煽动民心,居心叵测。殿下您是因此才来的吗?”
南容安摇摇头:“我也只是听说此事,才来看看。”
知府哦哦两声,随即疑惑的说:“据我所知,此事只是民间传谈,下官是陪家里夫人走街时,听路过的百姓提起的,应该不曾传到宫里啊?敢问殿下是如何得知......”
“是不曾。”南容安说:“我也是刚刚走街时听说的。”
……
哦,太子殿下原来是溜出宫逛街玩的。
知府突然知道了一个大秘密。
知府有点慌。
南容安一改刚才的稳重,笑吟吟的对他说:“劳烦知府替我保密。”
知府:“……是,是。”
他哪敢跟太子的爹去告太子的状啊?
但以后要是多了个知情不报的罪名,那不就变成欺骗太子他爹了?
知府左右为难,莫名有些后悔跟过来,紧张的想擦汗,动了一半又发现手上身上都挂着东西,实在腾不出手来,动作有些滑稽。
南容安看身上衣服干的差不多,拿过外袍穿理好,金饰厚重,影响行动,便不戴了:“知府大人,我出宫出城一次不容易,还想在这边逛一逛,不想让人跟着。劳烦把这些暂放你府上,我稍后来取。”
说完,他看了看那一堆金饰,思考了一下,还是从中挑了个纹路繁杂的项圈穿戴好。又伸手把知府头上的破烂斗笠拿过来,不伦不类的戴在头上。
太阳晒不到脸,终于凉快了许多。
知府又急了:“太子殿下,下官刚看见您时就想问了,您万金之躯,这斗笠丑……破成这样,怎么能委屈您用!”
南容安听了,拿下来里外端详了一遍,又戴回去,说:“我刚刚买的,很新。”
?
太子殿下不是一向很讲究的,怎么斗笠破成这样都不在乎?
知府嘀嘀咕咕捧着其他金饰走了。
南容安不知他所想,但其实说他讲究,无可厚非。他是国主嫡子,又伴随圣光出世,从小待在宫中,吃穿用度都安排着最好的来,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自己的习惯。
譬如穿衣要用特定的丝绸,首饰要端庄也要合眼缘,吃饭喜欢成套的白玉盏,糕点要带糯,饮品要带甜,什么季节都爱喝冰镇的……
诸如此类,许多许多。不选他中意的,就只有更好的可选。在他人眼里,那可不就是非常之讲究么。
但这种讲究也只限于在宫中生活以来接触到的,像斗笠这种民间用品,他就从未见过,被小贩叫住时,觉得新奇,合眼缘,多看了两眼,又听说能遮阳躲雨,便买下了。
重点可能还是能遮阳。
知府走远后,他也走远了些,找到河边,往柳荫底下挪了挪,想借这一方阴凉。
随着他的走动,金颈圈上的无数小金坠子互相擦碰,叮铃声响,这声音南容安很是喜欢,总会故意把步子踏大一些,能听个响。
忽然,头顶上传下来一个懒慵慵声音:“老头儿,赚了不少银子啊。”
有人?
南容安猛的抬头。
柳干快要延伸到河面上,根本不像能承受住一个人的结实,可那男子就是很放松的躺在上面。
光线通过南容安颈圈上的榴红玛瑙石折射上去,形成一圈高光,正打在那人往下看的一只眼睛上,他带了面具,也只露出眼睛和嘴,剑眉星眸,好似银河黑曜,波光流转。
拂云本在小憩,听到银子碰撞声,瞥见斗笠,还以为是来歇脚的老头儿。等老头儿抬起头,斗笠往后仰,他才发现这“老头”好生特别。
一身??黄锦袍,螺青插肩,衣裳各处另有五六种色彩纹绣点缀,交相辉映。项间戴了一圈不算宽的镶了宝石的金颈圈,配上张温□□致的脸,冷不丁撞到人眼球里,全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股明亮富丽的生动。
怎么说呢,如果没戴斗笠,像画里神仙。
然而就是那个让人咂舌的斗笠,硬生生给他添了一分地气,变回了一名比别人好看的小公子。
“看走眼了。”拂云眯了眯眼:“不是老头儿,是个少爷。”
南容安知道自己这是把人吵醒了,说:“抱歉叨扰,我是想在此乘荫。”
“没扰。”拂云说:“树不是我栽的。”
拂云彻底醒了,可能觉得面前人穿着特别,干脆撑起身子,支着脑袋,靠在柳枝上往下看。那柳枝弯弯垂下,他也跟着轻轻晃悠,活像长在柳树上一般。
闯到别人的领域里,两两相对,实在有些尴尬,但离了这棵树,又是烈日炎炎,南容安想了想,觉得总不能让他一直看下去,于是抬头,主动挑起话题:“阁下不继续休憩了么?”
拂云说:“睡眠浅,醒了就睡不下了。”
怎么醒的呢?
被我吵的。
真会找话题。
拂云看他反应,像逗小孩成功一般偏头笑了笑。
南容安板着脸不尝试说话了,但有个问题,他确实想问一问,秉承着既然开了头就别浪费了的原则,他问:“柳树枝本不太能承重,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好办。”拂云说:“你拜我为师,我教你。”
南容安想了两秒,回答:“不拜。”
拂云也不甚在意,他眯着眸子往河面看了看,跟南容安说:“小少爷,太阳几个时辰之后才落,你若想乘凉,回家舒服待着。这里非是久留之地。”
赶他走?
南容安那时候尚且年轻,少年心性,最听不得劝,走是不可能走的,还要反问一句:“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守株待兔。”拂云:“你现在不走,一会儿可没机会了。”
南容安看着他,试探的问:“……你也能看见这河里的东西?”
拂云有点讶异,半晌,才饶有意味的笑说:“还是看走眼了,原来不是个普通少爷。”
拂云刚说完,河底下就传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乍一听上去,像有人溺水了一般,打眼一看却又看不到什么,难怪有水鬼吃人这样的说法传出来。
实际上,南容安刚才在水下搜寻摸索了一番才发现,是只刚出生的水祟。水祟没有实体,像知府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是什么也看不到的。要不是实在憋不住了,可能还会留在水底观察,于是这会儿他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到拂云瞥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等的不是它么?
想来也是,水祟这种精怪,听着怨气重、吓人,其实不进到水域中,它们就拿人没法子。像这样刚生出来的,舟都掀不翻,进到水里,也不会造成伤害,何必苦心等着赶尽杀绝。
南容安蹲下来,继续盯着河中黑影。
半晌,他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他喃喃道:“怎么比刚刚大了,颜色也深了一些……”
听他此言,拂云皱了皱眉,不明所以的偏头往下看去,眯眼看了不到一秒,突然喝道:“退开!”
话刚落下,河中猛的激起几人高的浪花,水幕铺天盖地,包拢过来,要把人生吞了。
南容安反应也快,足尖点地,飞身躲后。不巧的是在半空中被一滴水珠溅了眼,砸得他忍不住闭目,这时一股怪力将他牵引着重重往前冲去——
南容心道:完了。
他整个人坠入河中,触不到底。
他不习惯在水中睁眼,眼睛会很难受,但此时的境况不由得他金贵,因为——他浮不上去了。
微微眯眼,周围一片乌黑混沌,什么也看不清。随着水流翻转身体,有个东西撞到了他视线里。
这是一团比周边环境颜色都要深的黑雾,蠢蠢欲动,膨胀压缩,在乌黑的水中显得格外分明,像一个不规则运动的气泡,很邪性。然后更邪性的事情发生了,气泡嘭的一声炸开,朝他的眼睛方向冲刺。
闭眼晚了一步,只感觉双目一阵冰凉刺痛,再睁眼时,黑雾已经小了许多。
黑雾好像觉得刚才的举动让它愉悦,又炸开,想再来一次。有了一次经验,南容安确信自己可以避开,但是……他快憋不住气了。
火光电石间只听得呼啸声起,一手捞住他腾出水面,让黑雾扑了个空。
南容安把刺眼的水花含着泪水挤出去,眼底还飘着一抹不适应的红色,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不适感。
面前滔天水幕被一剑挡在半尺以外,汹涌澎湃却进不得半分。那剑银白雪亮,刃开的锋利又漂亮。
持剑的拂云叮嘱道:“此物莫名突变,已不是单纯水祟,不要靠近。”
南容安喘了口气,问:“……水里很黑,我都不太看得清。你怎么找到我的?”
拂云像是觉得有趣,语气轻松了些:“你不知道么,你脖子上那红珠子会发光。”
南容安:“不是珠子,是榴红玛瑙。”
转头去看背后之人,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手持剑柄,另一手随意虚拢着自己,一点不费力气。
南容安提着金项圈上的玛瑙坠子,试图让他看清楚些。
拂云却没看坠子,瞄他一眼,愣了一秒,问:“你哭什么?”
南容安:“?”
他想说你才哭呢,嘴里说出来的却是:“我偷溜出来的,方才一时心急,想着,不知道父皇……亲母亲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的尸体。”
“哈哈。”拂云挽了个剑花,将水幕一击打破,抓紧南容安带到安全地方,大概以为他被吓到了,拍他肩膀说:“放心,没死成。”
这能算安慰吗?
南容安看他身手利索,恐怕对付水祟不在话下,道:“我之前下水,这只水祟没有害我,事出反常,恐怕错不在它,你的目标如果不是它,能不能留它一命,赶走便好了。”
“行。”
拂云答应下来。
最终他也真的只是把异变的水祟打回水中,把剑上残留的一抹黑雾收进锦袋中收紧,利落的收起了剑。
看他要走,南容安立马说道:“你等等。”
拂云:“什么?”
南容安跟上来,摘下颈圈上那块异形的玛瑙石,道:“我身上只有这一块了,谢谢你救我一命,请一定要收下。”似乎是怕拂云嫌弃一般,他又补充道:“不喜欢戴,还可以换银钱。”
拂云挑挑眉,似乎第一次见随手送钱的操作,俗话说,大俗即大雅,他稀奇的笑问:“小少爷,你叫什么名字?我收了你的宝石,总要知道你是谁吧?”
南容安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叫......容安,就住在这座城里。你......”
“容安是吧。”那人神念一动,似乎是突然有什么事要做,留下一句:“记下了。”嗖的就飞远了。
“叫什么名字......”
飞远的人当然已经回答不了了。南容安嘴里喃喃着没说完的话,抿了抿嘴:“没礼貌。”
他抬手挡了一下西去的日落,揉着不太舒服的眼角回到城门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