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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逼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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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逼债
婆婆刚安稳葬在屋旁大田,黄土还新,纸钱的灰味还飘在风里。
田三叔站在院坝上,胸口那股火气压都压不住。易梅先前那几句混账话,像碎玻璃渣子扎在心上——骂他是孟平家养的狗,说他图孟家的家产。他活了大半辈子光明磊落,从没被人这么泼过脏水,更心疼这脏水会连累孟平被人嚼舌根。
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他恨不得立刻去找易梅理论。
孟平看在眼里,轻轻走上前,声音平静得吓人:
“三叔,您别气,别为了那种人伤身子。”
三叔转头看她,眼底又怒又疼:“她那是满嘴胡吣!平儿,我是心疼你,被她这么糟践!”
“我知道。”孟平抬眼,目光清清明明,“在我心里,您就跟我亲爹一样。当初我爹走的时候,把我托付给您,您答应过他,要把我当亲女儿疼,这话我一直记在骨头里。我孟平这辈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这几天她做的事,说的话,实在太寒心。一个连亲生母亲都不顾的人,一个差不多把我害死的人,该不该收拾呢?”
她顿了顿,轻轻开口,却把三叔的心一下子揪紧:
“三叔,我还有个问题,在心里闷了好久好久——当初我爹亲自去广州找易华,你说,他到底,有没有见过易华?”
三叔一怔:“你爹临走前,没有说见过,也没有说没见过。”
“他是没说,可他那个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孟平的声音轻轻发颤,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像是又回到父亲临终那一刻,“那天我抓着他问,见到易华没有,我爹整张脸都是血,,眉宇间却全是压不住的愤怒,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可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只拉着我的手,叫我搬回娘家住,别再在易家待着,叫我好好活着。”
孟平闭上眼,再睁开时,全是通透的痛:
“我反复想,反复琢磨,我算是明白了。我爹一定是在广州,见到易华了。一定是见到易华和那个女人了,他一定看得一清二楚,看清易华是什么嘴脸,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把我骗得有多惨。”
“他叫我搬回来,是叫我趁早脱离那个火坑,脱离那个骗了我美好时光的家。他叫我好好活着,是在提前嘱咐我——哪怕将来他不在了,哪怕我知道了所有真相,再痛再难,也要好好活下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三叔,我爹那时候,明明知道自己都快不行了,他想的不是别的,全是保护我,保护我肚子里的孩子。”
“他怕我一下子承受不住两件事:一边是他的离世,一边是易华的背叛。他知道,当初是我拼了命、不听劝,硬要嫁给易华。我最怕的,从来不是苦,不是累,是我掏心掏肺爱的人,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爹把所有真相,全都带进了土里,一个人扛下所有,就为了护我周全。”
“是我不孝,是我不懂事,是我当初不听他的话,才让自己走到这一步。也可以说是我害死了他……”
三叔动容了:“平儿,这两个人坏到罪无可恕了!必须收拾!”
孟平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软,也冻成了决绝:
“所以三叔,以前他们这么对我,这么逼我,这么糟践我,糟践我死去的爹,糟践刚入土的婆婆——这一切,都是他们一手造就的。
我以前忍,是我还念点情分;我现在反击,不是我狠,是我要把他们欠我的、欠我爹的,一笔一笔,全部还回去。”
三叔听得心口滚烫,又酸又烫,整个人都在发抖。
原来大哥早就知道易华的背叛,到死都在护着女儿!
原来易华那畜生,早就把孟平害到了骨子里了!
他沉沉点头,声音硬得像铁,掷地有声:
“平儿,我懂了。我全懂了。
“ 她不是想装疯吗?好,我这就跟你去,逼她疯。”孟平狠戾地说。
“我们不是去要钱,不是去牵牛。钱,我们不稀罕。牛,我们也不图。她想疯,那就让她疯,别只在王家院子里疯,别只在田家寨子里疯——我要逼她疯出王家院子,疯出王家寨子,疯到镇上去,让十里八乡全都看看!”
“我要让她的儿子王金宝、女儿王金贝,清清楚楚看着,他们的娘,是怎么疯得颜面扫地、抬不起头的。这不是害人,这是公道,是诛她那颗忘恩负义、凉薄自私的心!”
孟平不再多言……三叔默默地点头。
还有五天才到字据上说的一个月。
五天后,三叔拿上字据,叫上田骁,两人一同往王老四家走去。
一进院门,易梅在砍猪草,嘴里在骂王老四不赶紧去喂牛,看到三叔和田骁,刀一撂,失声喊道:“妈呀,鬼来了——鬼来了!关门,关门,躲好,快躲好!”心里却在骂:“阴魂不散!老虔婆刚埋,就又来逼债!”
“看来孟平是来真的了。你越狠,我越疯……”
“疯了,就不用还债;疯了,谁也拿我没办法。”
念头一定,易梅当场往地上一扑,指着鸡窝尖声怪叫:
“偷鸡喽!有鬼来偷我家的鸡喽!”
“这是我娘的鸡,你们谁也不准碰——”
鸡被吓得乱飞,鸡毛飘得满院都是。她又对着墙角黄狗又踢又骂,哭一阵、吼一阵,披头散发,状若癫狂。闹到兴起,干脆在院子中央手舞足蹈,又唱又跳,哭了笑笑了哭,装疯卖傻,演得十足十。
田三叔冷眼瞧着,一声冷喝:“你要疯,就出去疯,别在自家院子里丢人!”
易梅不理,依旧疯闹。王老四吓得手足无措……
三叔不再多言,转身就往牛圈走,做出当真要牵牛的架势。
王老四魂都吓飞了,扑上来死死拦住:“三叔!您看易梅都疯成这样了,您就放过我们吧!”
“她疯,你不疯。”三叔语气凌厉,“字据借条都在,今天不是我要逼你们,是你们自己作的。”
易梅一看要牵牛,立刻抓住机会,疯疯癫癫冲出院子,站在院门口胡喊乱叫:
“快来人啊!有人抢牛啦!牵牛啦!”
“是买牛还是抢牛啊,大家快来看啊——”
尖利的喊声一传十,十传百,乡亲们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王老四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最清楚,易梅再这么疯下去,一双儿女在村里、在学校,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他急得满头大汗,转身就要去把易梅拉回来。
三叔立刻沉声喝住:“王老四!你把她给我带回来,我就在这里等!”
“你说话不算话是不是?当初立字据时,你可是一口应承!王老三在哪里?出来说话!”
这一喝,不为钱,不为牛,只为死死掐住易梅最痛的七寸——她的儿女。
易梅在街口疯跑疯喊:“来追我呀!来抓我呀!”
王老四急昏了头,竟荒唐地以为:只要他和易梅都跑出去,不在家,三叔就牵不走牛。他心一横,不顾三叔叫喊,转身就朝易梅追了出去。
三叔望着两人一疯一逃,往街上越跑越远,声音冷硬如铁,在后面厉声追喊:
“王老四!她疯,你不疯!我叫你回来,看着我牵牛!”
可王老四早已听不进去,只一门心思逃命似的往前追。
易梅在前面疯疯癫癫跑,王老四在后面慌慌张张追,两人一路闹出院子,闹过村寨,直奔街上。易梅心里边跑边想:“我们家大人小人都不在,你田老三、田骁敢牵牛,我就敢告你们抢劫!”这么一想,就跑得更快了。
田三叔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他要的本就不是牛,不是钱。
他要的,就是让易梅疯出去,疯到所有人都看见,让她为自己的无情无义,承受最锥心的后果——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疯癫,如何毁了儿女在人前的体面。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他要为孟平有理有据地“诛心”!
三叔站在院门口,静静望着那远去的疯闹身影,一言不发。这时。王老三从远处跑了过来,赔着小心说:“三叔,他们不还钱,也不让你们牵牛吗?”
三叔没好气地说:“你说呢?”
“三叔,去我家里喝着茶,我马上派人去找。”
三叔把手一摆,脸沉得像水:“喝茶?王老三,你还有心思喝茶?!”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看热闹的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纸黑字的字据,上头按的可不止他王老四一个手印!你王老三的大名,墨迹还没干透呢!现在一个装疯卖傻跑了,一个跟着装瞎不认账,怎么,你这当三哥的,当初拍胸脯按的手印,是摁着玩儿的?”
王老三脸涨得通红,想辩解:“三叔,我……”
“你什么你!”三叔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声调陡然拔高,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今天我不是来跟一个疯子扯皮的!我是来问问你们老王家的爷们——你们家,还有没有个能主事、讲人话的?你们一大家子的脸面、信用,是不是准备跟着那疯婆娘一起,扔到这泥巴地里,让全村老小都来踩上几脚?!”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钉回王老三脸上:“去!把王老大、王老二都给我叫来!他们弟弟弟媳惹的祸,他们这当哥哥的,是不是也该出来,给大伙儿、给这‘理’字,一个交代?!”
王老三理屈,悻悻地派人去找人易梅两口子去了。
三叔却装出了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寒意,却吹不散三叔对孟平的心痛,可怜的娃,因为善良,感恩,实诚,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富有,就要遭此算计吗?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到了今天,她从不是要害人,她只是,再也不想被人害了,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