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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寒坟如土,疯语惊村 ...

  •   九十二寒坟入土,疯语惊村

      灵前的混乱刚被强压下去,王老四连拉带拽,把又踢又咬的易梅硬拖了出去,径直锁进了易梅曾经的家,锁进了易华的孟平的婚房。
      门“哐当”一声落了锁,也暂时关上了一院的糟心。
      孟平早已撑到了极限,被人半扶半搀着挪进里屋,一沾到床沿,整个人便软了下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昏昏沉沉躺着,耳边却依旧清晰,院外的动静、灵前的低语、风卷着白幡的声响,一丝一缕都钻入耳底。
      那屋子,是易华家的祖业,烂得不成样子,是她不顾父亲反对,为感恩硬要嫁给易华,悄悄拿了6680元给易华,这个钱有1980送了期辰,剩下的就是翻修房屋和摆了酒,易华辜负了她的真心,易梅辜负了她的情意!
      这哪里是什么新房?那分明是她青春坟墓的椁,是谎言与凉薄砌成的囚笼。每一件家具,都浸着易华的自私和易家的算计;每一寸空气,都残留着当年她夜夜独守的空洞与寒冷。她早就想亲手砸了它,一把火烧了才干净!可她是孟平,是这村里人人都要夸一句“仁至义尽”的孟平。她不能亲自动手,不能落人口实。
      如今,易梅这个疯子,这个为钱啥子都不顾的假疯子,倒成了她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刀。
      关她进去时,孟平心里那点算计,冷得像井底的石子:易梅恨她,更恨这间象征着她兄长“背叛”与孟平“拥有”的屋子。把她关进去,如同将饿狼锁入羊圈。那满屋的物件,在易梅眼里,恐怕都化作了她孟平可憎的脸。砸吧,尽情地砸。砸烂那些虚情假意的“喜庆”,砸碎那场婚姻可笑的外壳。

      她幻听着那肆无忌惮的破坏声,心底一片冰凉的清明。易华,你不是在广州攀你的高枝么?你不是以为这里永远有个退路,有个可以随时回来的“家”么?
      这屋子烂了,臭了,被砸得面目全非了。等你哪天在广州混不下去,想回头?门都没有!连这最后一处能让你忆起旧日、可能生出一丝悔意的窝,我都给你铲了!我要你就算滚回来,看到的也只是一地狼藉,只要四壁,想起的只有你亲姐姐的疯狂和这个家的破碎。我要你连个能落脚、能自我安慰的回忆都找不到!

      婆婆死后,如果没有说把她埋在屋旁的大田里,她孟平也许会把婆婆埋在这房子里,让易华无家可念,更无家可归,她不能违背婆婆的心愿,婆婆这两年的时间如亲生母亲一样关心她,照顾她,她不能昧了婆婆在这个世间的最后心愿,那她的心会永远不安的!而这间虚伪的婚房,就让易梅去毁灭吧,来为那段不堪的过往陪葬,也为你易华可能回头的路,铺满尖利的碎渣。妈最后遗愿是埋屋旁大田守根,而我却要你易梅亲手毁路……
      砸吧,易梅。你砸的是屋子,我断的,是他的后路,是我最后的软肋。
      想到这里,孟平干涸的眼角竟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终于将毒刺亲手拔掉、哪怕连着血肉也不在乎的,决绝的弧度。
      她孟平,算准了……
      没过多久,外间便传来了乡亲压低了的惊呼声。
      “不好了——易梅在那新房里猛砸东西呢!”
      “哐当哐当的,碗碟全碎了,桌椅也在砸!好像是得到什么砸什么呢!”
      “又哭又闹,喊得全村都听见了……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呢?”
      孟平闭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心口像被寒风吹得空荡荡,连痛都变得迟钝。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静静听着。一会儿便听见三叔那沉哑又带着火气的声音,隔着门窗清清楚楚传进来:
      “由她砸!那些东西,全都都带着一股子霉烂味!孟平什么时候稀罕过?什么时候看在眼里过?
      “她砸她的,砸光了才干净!真有本事,一把火烧了才好!”田三叔恨恨地说。
      孟平躺在煤油灯下的暗影里,又是一声轻缓的叹息。
      是啊……三叔说的,正是她心里想的。
      那间房,那些家具,那些所谓的新婚物件,从来都裹着自私、凉薄、龌龊的气息,她从心底里就瞧不上。
      砸了,反而是一种解脱,她要赌断易华的后路,自己去砸,村里人要说嫌话,不去砸,跟易华留下一个窝,广州攀不成,回到家,一切都还在,而自己和易华今生今世都不会在一起了,现在易梅做了她想做却无法那上做的事,她在她母亲的灵堂上闹,拉走就是,为什么要关进她和易华的婚房呢?她知道易梅的秉性,必砸坏屋里的一切,果然让她算准了……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懂她的,竟是这位没有血缘的三叔……
      这一夜,灵堂灯火长明,香烛不断,端公先生不停地打鼓念经到下半夜……
      孟平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眼泪早已流干,只余下一身散了架的疲惫,她在一星半点释然中睡了过去……
      易梅在隔壁新房里的打砸哭喊,断断续续,像一根磨人的细刺,扎着所有人的耳朵,却再也掀不起她心里的波澜。
      直到第二天清晨,吉时一到,众人抬着婆婆的棺木,缓缓出了院门,往屋旁那片大田而去。
      送葬的队伍不长,却安安静静,一路纸钱纷飞,黄土沾鞋。
      下葬、填土、垒坟、立碑,一套流程下来,已是大半日过去。
      婆婆终于安安稳稳,长眠在了她守了一辈子的田地里。
      等一切事了,众人回到院中,才有人想起,在孟平家的另一个院子里,还锁着一个易梅。
      门一打开。易梅披头散发,一身狼狈,像一头发疯的母兽,直接就冲了出来,一头撞进孟平家院子,指着孟平就尖声哭喊:
      “孟平!你好毒的心啊——我娘死了,你居然把我关起来,不让我送她最后一程!你安的什么心!
      我今天非砸了你这院子不可——”她又哭又闹,又蹦又跳,满嘴胡言乱语,王老四拉都拉不住。

      三叔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铁青,却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田骁大吼一声:“这是我姐娘家的,不是你易家的,敢砸,今年我就先砸死你!”
      王老四在旁急得团团转,也不敢真的动手打易梅几下。
      三叔咬着牙,厉声呵斥:“易梅!你再闹,我可就不客气了!”
      易梅见人越聚越多,眼里反倒闪过一丝得逞的狠光。她猛地甩开王老四,蹦着高,手指头差点戳到三叔鼻子上,嗓子尖得能划破人的耳朵:

      “老少爷们都给评评理啊!他田老三算哪门子长辈?咋就比狗还听话,天天围着孟平这
      个孤女转?
      她唾沫横飞,话脏得不能入耳:“我看他就是被孟平喂饱了!这么卖力气,不是图人家房子田地,就是肚里有见不得人的脏下水!大家伙儿睁眼瞧瞧,田老三仗着人多要打人灭口啦——!”
      “快来人啊!田三叔要打人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乡亲们个个脸色难看,纷纷摇头叹气。
      三叔气得眼都红了,转身抄起墙角一根烧火棍,抬脚就追:“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王老四一看三叔是要来真的,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扑上去,生拉活拽抱住易梅,拖着她就往院外跑。
      “别闹了!快跟我回家!”
      一路跌跌撞撞,易梅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在疯喊乱骂,脏话混着胡话,听得路人指指点点。
      那些议论的、鄙夷的、叹息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王老四身上,让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王老四猛地刹住脚,拽得易梅一个趔趄。他回过头,眼睛通红,不是哭,是臊的,是恨的。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喉咙底里挤出来,像钝刀子割肉:
      “易梅!你看清楚!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你再疯,再闹!等金宝、金贝长大了,全村娃娃都指着他们脊梁骨骂——‘你妈是个疯婆子!是连亲娘棺材板都敢敲的孽障!’”
      他喘着粗气,每个字都砸得死沉:“你看他们咋说亲?咋在世上立脚?你是要他们一辈子,都活在你这场‘疯’里头,替你背这口熬不到头的黑锅吗?!”
      易梅一怔,疯癫的哭喊,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风一吹,卷起地上的碎纸与黄土。
      那尖利刺耳、疯疯癫癫的骂声,终于一点点弱了下去,渐渐消散在清冷的春风里。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三婶轻手轻脚走进屋,陪着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孟平。
      请来帮忙做饭的王婶,也默默站在一旁,端着热水,不敢多言。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话,又戳痛了这个刚送走婆婆、心早已千疮百孔的人。
      孟平静静坐着,望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坝。
      风还在吹,炉膛里的火却旺旺的……只是那股子寒,从骨头缝里,一点点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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