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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金榜一夕碎 ...

  •   九十四金榜一夕碎

      初二(1)班的教室还飘着粉笔灰与墨香,下课铃刺耳地撞在窗棂上,惊飞了檐角几只麻雀。
      王金宝指节捏得发白,攥着那张单元试卷。正中,“全班第一”四个红字,鲜艳、灼热,像一枚刚刚烙下的勋章。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全是掩不住的器重:
      “王金宝这次又是第一,脑子灵、人稳重,再这么踏实学下去,将来考重点、上大学,前途不可限量。”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羡慕、佩服、惊叹。
      王金宝生得眉目周正、身形挺拔,身上穿的是镇上最新的的确良料子,干净挺括,在一群补丁摞补丁的孩子里,格外扎眼。
      他吃得好、穿得好、心气高,读书又拼命,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自带光芒的小白杨。老师夸他“老成稳重”,同学看他时眼里有光——那是一种对“未来可期”最直白的仰望。
      他一路走出校门,脚步轻得像要飞起来。
      满心都是一句话:快点回家,告诉妈!
      妈最疼他,疼到骨子里,有好吃的先塞给他,有好穿的先给他置办,别人有的他要有,别人没有的,妈也想方设法给他弄来。
      他考了第一,被老师夸前途无量,妈听了,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一定会摸着他的头,说他是王家的骄傲。
      他嘴角扬得压都压不住,连风都是甜的。
      转过街口,前面却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哄笑声、议论声、指指点点的声音,乱糟糟拧成一团。
      王金宝本不爱凑热闹,可好奇心推着他挤了过去。
      踮脚一瞧——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凉透了。那个披头散发、衣衫被泥土和泪水糊得看不清本色、在地上滚哭嚎叫的妇人……不是他妈易梅,又能是谁?
      她的声音尖锐扭曲,一会儿嚷着鬼偷鸡,一会儿骂着人抢牛,对着空气撕扯扭打。所有的体面、所有的清醒,都被她自己亲手撕得粉碎,抛在这脏污的街口任人践踏。
      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满脸泥泪、在地上又哭又滚、手舞足蹈疯言疯语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妈——易梅。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这不是王老四家媳妇吗?怎么闹成这样?”
      “为了赖那点债,装疯卖傻,真是脸都不要了!”
      “丢先人板板了啊……”
      王金宝浑身血液唰一下冻僵。
      刚才在教室里所有的得意、骄傲、自信、阳光,刹那间砸得粉碎,碎得渣都不剩。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这是他那个在家把他宠上天、把最好的都给他的妈?
      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这副丢人现眼、疯疯癫癫的模样?

      他还没回过神,父亲王老四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地冲了过来,伸手去拽易梅,声音里带着哭腔般的窘迫:“你别闹了!回家!丢死人了!”
      就在这时,几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进他耳朵:
      “哎!那不是王金宝吗?!”
      “快看!王金宝!那是你娘啊!”
      “你娘是不是真疯了?你爸都拉不住!”
      世界骤然失声,只剩下心跳在耳膜上沉重地擂鼓。王金宝整个人僵成了一尊被骤然抽走灵魂的石膏像。
      人群里立刻有人一眼盯住了呆若木鸡的王金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戳穿他最后一层遮羞布:

      “王金宝,快点过来扶你妈哎。”

      “王金宝家妈会是个疯子,打死我都不信!”
      一句一句,刀刀剜心……
      王金宝脸“唰”地惨白,下一秒又轰地烧红,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指尖。
      刚刚还笔直如松的腰杆,猛地塌了下去,肩膀死死缩着,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羞耻、绝望、难堪、无地自容……
      像滔天洪水,把他整个人活活淹没。
      他是全班第一,是老师眼里最有出息的孩子,是穿得最体面的少年。
      可现在,所有人都指着他,明明白白告诉他:你是疯子的儿子。
      他恨不得当场死在街上,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深渊,把自己一口吞掉。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周围的笑声、议论声、指点声,全变成无数巴掌,狠狠往他脸上抽。
      他死死咬着牙,嘴唇都快咬出血,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一掉,就是彻底的崩溃,怕会如妈一般疯掉……
      就在这时,几道气急败坏的身影狂奔而来。是伯伯、二伯、三伯家的几个堂哥。
      他们一冲进来,脸上全是又恨又臊、又怒又痛,眼神像要喷火。
      “丢人现眼的东西!”
      “为了俩钱,把全家的脸都丢光了!”
      “连孩子都被你连累死!”
      他们恨易梅自私自利,恨她装疯赖债,恨她不顾全家脸面,更恨她把王金宝的前途和体面,狠狠踩在泥里碾。
      几个人二话不说,上前狠狠架住易梅,拖着就往回走,力道大得近乎粗暴,每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怨愤。
      易梅还在挣扎、哭喊、疯闹。

      可就在这片混沌的哭嚎与拉扯中,三个字,像一道精准的闪电,劈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王——金——宝——”
      乱发下,那双原本刻意涣散混沌的眼睛,骤然收缩,聚焦——清晰地,无比清晰地,映出了人群里那个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秋风落叶、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少年。
      那是她的宝儿。她算计一切、豁出脸面想要去护着的宝儿。
      可现在,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亲手,用最肮脏的方式,把他刚刚获得的、最干净的光芒,砸得粉碎。
      不是算计失败的懊恼,而是作为一个母亲,亲眼目睹自己摧毁了孩子世界的、那种凌迟般的痛悔。它比任何债务都沉重,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碾得粉碎。
      一瞬间,易梅全身猛地一僵。
      所有疯癫的动作戛然而止,所有哭喊的声音瞬间断了。
      乱蓬蓬的头发下,那双原本混沌装疯的眼睛,骤然彻底清醒。
      她僵硬地、慢慢地转过头。
      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那个——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头垂得快要断、羞耻到快要窒息的少年。
      那是她拼了命去算计、拼了命去抢、拼了命也要捧在手心里疼到骨子里的儿子。
      是她所有的指望,所有的骄傲,所有活下去的奔头。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儿子眼里的——震惊、羞耻、绝望、破碎、无地自容。
      看见了他刚刚还意气风发、光芒万丈,转眼就被她亲手砸得稀巴烂。
      这一刻,易梅才真正明白。
      她装疯赖债,赖掉的不是钱,是王金宝一辈子的体面。
      她在街上闹,闹的不是孟平,是她儿子在人前抬头做人的底气。
      她以为是在护着家、护着孩子,可她亲手把孩子的前途、尊严、骄傲,全踩碎在了这街口的泥地里。

      悔,她开始后悔了,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剜心刮骨的悔。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她心口,一搅到底。
      “宝……宝儿……”易梅嘴唇嗫嚅着。她张着嘴,声音嘶哑破碎,再也装不出半分疯癫。
      眼泪不是演的,不是闹的,是真真正正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痛到极致的泪。
      她拼命想挣开堂哥的手,想扑过去,想捂住儿子的眼睛,想告诉他“妈不是这样的,妈不是故意的”。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被堂哥们死死拖着,一步一回头,看着儿子那副被她毁得干干净净的模样。
      悔意淹没了她,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终于知道——她赢了债,赢了钱,赢了一时的赖皮,却彻底输了她最疼的儿子,输了他一辈子的抬头做人。

      街口阳光依旧刺眼,人潮依旧汹涌。
      王金宝死死低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目光,都化作无形的碑,重重压在他年轻的脊梁上。
      他分明感到,那张刚刚还熨帖在怀里的、滚烫的“金榜”,
      就在母亲映入眼帘的那一刹那,
      “哗啦”一声,
      碎成了遍地冰冷的尘埃,再也拼凑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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