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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寒春百幡 一跪尘心 ...


  •   九十一 寒春白幡,一跪尘心

      风是从残冬深处刮来的,带着未褪尽的寒意,掠过村口老树的枯枝,卷起黄土,刀子似地扑在人脸上。田埂上几点怯生生的草芽,叫霜气打蔫了头。屋旁那片大田空荡荡的,潮润的泥土气,混杂着未燃尽的纸钱灰烬那特有的苦味,一团团、一股股,沉甸甸地压在孟家院子的上空,也压在每个人心头。
      素白灵棚搭在院坝,白幡被风扯得簌簌作响,像一声声压在心头的叹息。灵堂正中,婆婆的黑白遗像静静安放,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生前的执拗与温和。孟平只一眼,心口便猛地一缩,酸热的泪瞬间涌满眼眶,喉头像堵了一团湿棉,喘不上半口气。
      婆婆走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平儿,后事简单办,别铺张,就埋在屋旁大田里,我守着家,守着你们……”
      孟平含泪应下。这场丧事,钱,她一力全出;事,尽数托付给三叔。
      三叔是个最懂礼数、最会周全的人,里里外外被他打理得滴水不漏。
      天不亮,他便披着旧棉袄守在灵棚口,烟袋锅子明灭在指尖,脸冻得发紫也不肯挪步。今天新买的棺木送进院子,他亲自上前稳住方位,沉声道:“慢抬轻放,让老人家走得安稳。”
      灵堂香烛、供品、孝布长短,他一一清点,邻里乡亲前来吊唁,他快步迎上,递烟引座,句句恳切:“多谢大伙送老人最后一程,平丫头心里难受,我替她谢过诸位了。”后厨饭菜热凉、桌椅摆放,他一趟趟查看,生怕怠慢了帮忙的人。下葬时辰、穴位、路线,他全按婆婆遗愿定在屋旁大田,连铁锹绳索、填土人手,都提前一一安排妥当。
      瞥见孟平脸色惨白如纸,他悄悄拉过田骁:“看好你姐,有我在外头撑着,别让她硬扛。”
      三叔从早忙到晚,嗓子哑了,鞋上沾满泥污,把所有杂乱琐事一肩扛下,只让孟平安心守灵,尽最后一份孝心。
      端公先生来了,起经了,孟平一身素白孝服,长跪灵前。还有易华的家间堂弟易欢,经过三叔做工作,也来跪堂送老人一程,人家说得很清楚,看在老人为人和孟平份上……
      从婆婆咽气那天起,孟平没有好好的合过眼,眼底布满红血丝,脸颊瘦得凹陷。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泪已干,只剩心口钝痛,一阵紧过一阵。
      她望着婆婆遗像,心里一遍遍默念:
      “妈,您放心,您交代的我都记着。后事我办得体面,不铺张,等送您入土,就埋在大田边,年年春天,我都带孩子来看您。从前那些恩怨对错,我早不记了,您养儿一场,他不在,我送您终老,该尽的孝,我已经仁至义尽。”
      摆完了晚饭,收拾了厨房,很多人就要走了,天还没有黑透。
      乡村最讲品行良心。婆婆一生为人厚道,可她亲生儿女平日里刻薄自私、无情无义,乡亲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今老人走了,儿女半点孝心不尽,反倒冷眼旁观,谁愿意上前为这样的儿女撑脸面?灵前冷冷清清,气氛僵得像结了冰,连空气都透着失望。
      三叔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顾不得长辈体面,走到乡亲们面前,深深拱手,声音沉哑恳切:
      “各位老少爷们,我知道,大家心里寒,对这一双儿女失望透顶。可老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临了,不能让她走得这么冷清、没体面。你们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老人生前为人的份上,看在孟平这孩子倾尽全力、仁至义尽的面子上,就上前给老人行个礼,送她最后一程吧。”
      一番话说得乡亲们纷纷低头叹气。
      看在婆婆一生情分,看在孟平一个外姓儿媳都如此尽心,大伙才勉强上前,草草行礼,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到了跪堂时辰,场面更是难堪到极点。
      易梅站在角落,眼神乱飘,心底翻涌着阴毒的盘算:“凭什么孟平一出钱,就人人夸她孝顺?我偏不遂她愿!我就是要闹,要装疯,闹得这场丧事体无完肤!只要大家信我疯了,往后我做什么,都能推到疯病上,谁也管不着我!当然,钱的事情免谈……”
      这念头像毒蛇吐信,让她浑身一颤,随即涌上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只见她眼珠一定,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直挺挺瘫倒在地,随即手脚便不受控制般地胡乱蹬踹起来,喉咙里挤出非人般的尖利怪叫:“有鬼!这屋里有鬼抓我!你们合起伙来想逼死我——!”
      她并非全然失控,翻滚间,腰身巧妙地一撞,“哗啦”一声,供桌倾覆,香炉滚落,蜡烛纸钱撒了满地,灵堂瞬间一片狼藉。那狼藉,正是她要的“舞台”。
      “孟平你别装好人!你心里巴不得她早死!”
      “这屋里有鬼!有鬼抓我!你们都想害我——!”
      她在地上翻滚,故意撞翻供桌,香烛纸钱撒了一地,灵前一片狼藉。
      乡亲们看得连连摇头,眼神里只剩鄙夷与心寒:
      “真是养了个冤家……老人这辈子,白疼了。”
      “亲生女儿,狠毒成这样,真是少见。”
      三叔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止:“够了!把她拖下去!别在老人灵前丢人现眼!”
      可易梅又踢又咬,死活不肯跪。亲生儿女一个比一个无情,这场跪堂,眼看就要彻底冷场。
      三叔没办法,对易欢恳切地说:“小欢,今天这情形你也看见了。老人一辈子不容易,孟平也做到极致了。你就上去替他们跪这一堂,不然,老人走不安生,易家、孟家,在这村里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易欢看着三叔疲惫恳求的模样,再看看灵前摇摇欲坠的孟平,默默点了头。
      他走上前,一言不发,跪在灵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然后跪在了堂前。
      这一跪,勉强圆回了这场丧事最后一点体面。
      乡邻的窃窃私语、儿女冰凉的背影、易梅那癫狂却暗藏得意的眼神、三叔额间深陷的皱纹、易欢沉默的一跪……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孟平早已麻木的感官里。心口那块石头,此刻仿佛被攥成了齑粉,痛感锐利而弥漫。她没有眼泪,没有咒骂,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涣散的神智凝于舌尖,吐出的话轻如耳语,却带着铁一般的寒意与决断:
      “王老四,把她架走。关进我和易华的婚房,锁死。别再让她……脏了妈的眼。”
      王老四不敢怠慢,上前半拉半架,把撒泼发疯的易梅强行拖了出去。
      一关进易家房屋,看到易华孟平婚房,易梅瞬间收敛几分疯态,靠在门板上,眼神阴鸷得吓人。
      “孟平,你敢把我关到你婚房里羞辱我?好,我就疯给所有人看!我把这屋子砸得稀巴烂,砸到没有一处完好,让全村人都信我是真疯了!今天我砸烂你的屋子,解我心头恨;日后,我一定要让这屋子彻底烧成灰!易华,在广州有家有室有势,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
      她猛地起身,抬手扫掉桌上搪瓷盆、旧茶杯,哐当哗啦碎了一地。抓起板凳,狠狠砸向衣柜,木板裂开刺耳声响。扑到床边,把被褥枕头狠狠扯下,用脚死命踩踏。墙上镜子一砖头砸得粉碎,玻璃碴四溅。木箱被踹开,衣物被一把把扯出,撕烂、扔烂、踩烂。

      她一边砸,一边歇斯底里乱叫,声音穿透门窗,外头人听得清清楚楚,纷纷摇头:“是真疯了……没救了。”
      易梅在屋里听得得意,砸得更狠,直到屋内所有东西破坏殆尽:柜子裂了,桌椅断了,床铺稀烂,镜子粉碎,满地狼藉,没有一处完好。
      她瘫坐在废墟里,披头散发,喘着粗气,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这一地破烂,早已埋下日后焚家的火种。
      灵前,孟平依旧长跪。
      乡邻的寒心、儿女的狠毒、易梅的疯癫、三叔的苦心……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心力交瘁。
      料峭春寒刺骨,她额头磕在冰冷地面,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一叩,再叩,三叩……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声音渐渐模糊。
      终于,在重重一拜之后,她身子一软,眼前彻底一黑,直直昏死在灵前。
      “姐姐!”易骁慌忙冲上前扶住她。
      孟平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悲极晕厥,手指却还紧紧攥着一叠未烧完的纸钱。
      风住了片刻,又起,吹得白幡一阵急促的抖动,像无声的呜咽。屋旁,那片沉默的大田张开它潮湿的怀抱,等待着接纳一位归于尘土的老人。而远处,那间已成为废墟的婚房里,死寂之下,一种比疯狂更可怕的冷静,正在废墟的阴影里滋生、蔓延。那不是火种,那是一整个已被点燃的、冰冷的复仇欲念,只待一阵风,便能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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