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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心焦成疾 疯言寒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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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心煎成疾,疯言寒骨
院里的残雪化了大半,泥水里混着碎冰碴,风刮在脸上少了前些日子的凛冽,却依旧带着钻心的凉。孟平身子稍缓,虽能扶着墙挪几步,却终究干不了重活,家里的灶上活、院里的杂事,都是请了隔壁的王婶过来帮衬,一日两顿管饭,孟平总想着多给些工钱,王婶心善,总推拒着,只说邻里之间该搭把手。
于孟平而言,婆婆是她嫁进易家后,在这冰冷人世里唯一的暖、唯一的靠。自进门起,婆婆待她便不是寻常婆媳的礼数,而是掏心掏肺的亲娘疼惜——刚嫁过来时,有啥好吃的全让给她,怀圆圆儿时,她孕吐得吃不下一口饭,婆婆摸黑走几里山路,去山里挖野葛根熬粥,回来时裤脚全是泥,手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却笑着说“葛根养胃,咱平儿吃了不吐”;就连她偶尔跟易华拌嘴,婆婆也从不是偏着亲生儿子,总骂易华“大老爷们别跟媳妇计较,就那么大点出息?”。
这份实打实的疼惜,是孟平在婆家最暖的光,只要有婆婆在,她就觉得这日子还有奔头,这家里有根。也正因如此,如今婆婆卧病,孟平哪怕自己也病着、哪怕花钱请人,也拼了命要守着,她要护着这个护了她两年多的娘。
每日里,王婶帮着煎药熬粥,孟平便亲手端着往婆婆屋里送,瓷碗焐在掌心,脚步轻缓,语气软得像棉花:“娘,趁热喝,喝了身子能舒坦些。”替婆婆掖被角时,指尖会轻轻抚过她皱缩的手背,像从前婆婆待她那般,带着细致的疼;擦脸时,也会慢慢擦过婆婆眼角的皱纹,就像婆婆从前替她擦去委屈的眼泪一样。
婆婆躺在床上,被子垫得厚厚的,也盖得厚的,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连日的心神煎熬早把她熬垮了——夜里闭眼就是易梅易华闯祸跑路的模样,睁眼又见孟平拖着病体,还惦着她的饮食汤药,连家里的活都要花钱请人来做。一边是亲生儿女的狼心狗肺,把人害得卧床不起;一边是儿媳掏心掏肺的以德报怨,哪怕自己难,也把她照料得妥妥帖帖。这两幅景象在她眼前昼夜交替,如两把钝刀,反复磋磨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一边是骨肉至亲的狼心狗肺,一边是无血缘儿媳的以德报怨,这极致的反差,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她看着孟平忙前忙后的身影,喉间堵着千斤酸涩,那句“辛苦你了”在喉咙里打了无数个转,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她想起自己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守着家拉扯一双儿女长大,原以为儿女成家就能享清福,谁知竟养出两个白眼狼,连带着让这个她疼了半辈子的儿媳,受尽了委屈、遭尽了罪。可孟平从未怨过她,依旧待她如亲娘,这份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良心,让她日夜活在自责里——是她没教好儿女,是她对不起这个掏心掏肺待她的儿媳。
这般煎熬日夜缠磨,本就年迈的身子哪里扛得住,没几日,婆婆便彻底一病不起,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嘴里反复念叨着“平儿”“造孽”“对不起”,偶尔醒着,也会颤巍巍攥着孟平的手,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依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遍遍地呢喃:“平儿,娘对不住你……”王婶看在眼里,私下里劝孟平:“平儿啊,你也别太熬着自己,你婆婆是真疼你,她这是心里的结解不开,你尽力就好。”孟平只是红着眼点头,依旧每日端药送水、擦身换衣,不曾有半分懈怠——这是她的娘,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能放,也放不下。
她知道婆婆心里终究念着易梅易华,纵使儿女再不孝,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虽恨极了易梅易华的所作所为,可看着婆婆油尽灯枯、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的样子,终究还是软了心。她托王婶的男人去王家带话,让易梅务必联系上易华,回来看看病重的母亲,哪怕只是说一句话,也能了却婆婆这桩最后的心愿。同时也请三叔三婶过来,准备婆婆的后事。
带话的人走了半日,王家那边只来了易梅一个,依旧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衣服扣错了扣子,鞋也穿反了一只,一进院门就咋咋呼呼地嚷嚷,全然没有半分亲娘病重的悲戚,反倒像来闹场的。
孟平正扶着门框跟王婶交代琐事,看见她这副样子,眉头瞬间皱紧,却还是压着火气,让王婶先去灶房忙活,自己侧身让易梅进了屋。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婆婆微弱的呼吸声,易梅一进门,也不凑到床边看一眼,就叉着腰站在屋子中央,眼珠子滴溜溜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婆婆听见熟悉的声音,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看见易梅,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亲娘对女儿最后的期盼,可这光亮转瞬就被易梅的话浇灭了。她嘴唇颤巍巍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身子都在发抖,攥着孟平的手却更紧了,像在惊惶中寻找唯一的安稳。
易梅瞥了一眼床上气若游丝的婆婆,突然尖着嗓子喊起来:“哟,这是咋了?病了?还是享孟平的清福享过头了?孟平对你可真好啊,自己病着还请人伺候你,端汤送药的,比亲闺女还亲,哪像我,就是个外人,回娘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这话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在婆婆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婆婆想辩解,想告诉她,孟平不是外人,是她疼入骨髓的儿媳,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可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猛地咳着,脸憋得通红,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大颗大颗的眼泪直掉,嘴里喃喃着:“我没有……我疼你,也疼平儿……娘从没偏过谁……”
孟平连忙上前扶着婆婆的背顺气,冷着脸看向易梅:“易梅,你娘病重,少说两句浑话,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们,你忘了小时候,她为了给你摘野枣,摔断了胳膊?忘了你出嫁时,她把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全塞给了你?你别寒了她的心。”
“寒心?她几时疼过我!”易梅突然窜起,手舞足蹈,竟咿咿呀呀唱起荒腔走板的调子,眼神却锐利如刀,“她眼里就只有孟平!还有孟平生的那个小野种!圆圆儿是易家的根,凭啥姓孟?你偏心偏到胳肢窝,活该躺在这儿!”
“她眼里只有孟平,只有孟平生的那个小崽子!圆圆儿是易家的种,凭什么要姓孟?凭什么?你偏着孟平,偏着外姓人,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认,你活该生病,活该遭罪!”
这些话字字诛心,婆婆一口气没上来,头一歪,差点晕过去,眼角的泪淌得更凶了,那点仅存的生机,仿佛都被这话抽走了。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疼了一辈子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能说出这般凉薄的话,怎么能忘了那些她护着她、疼着她的日子。
“你还说没有!”易梅得寸进尺,凑到床边,指着婆婆的鼻子吼,唾沫星子横飞,“你就是偏心!孟平有钱,你就捧着她,我没钱,你就嫌我!现在你病了,她花钱请人伺候你,你就更向着她了!我告诉你,我没钱,王家也没钱,那三万块钱,你想都别想!”
她说着,突然往地上一坐,撒起泼来,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哭声干嚎没半分眼泪,又突然止住,捂着头往地上缩,喊着:“别打我!别打我!我没偷钱,没欠钱,是孟平逼我的,是田老三逼我的!我疯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找我……”
她这副装疯卖傻的模样,彻底掐灭了婆婆心里最后一丝期盼,也寒透了婆婆的五脏六腑。婆婆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失望和绝望,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坚定,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后的决绝:“滚……滚出去……”
“娘!”孟平忙扶住她,心疼得红了眼,婆婆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泥,连攥着她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死死瞪着易梅,满是不甘和寒心。
易梅听见婆婆让她滚,不仅不怕,反而笑得更疯癫了:“滚?我凭什么滚?这是我娘家,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让我滚,是不是孟平教你的?是不是想让我还钱?我就不还,不还,咋的,打我呀……”
她越说越过分,孟平忍无可忍,转身出门喊王婶,快让三叔过来。她不能让易梅再在这刺激婆婆,这是她唯一的娘,是护了她两年多的人,她拼了命也要护着。
正说着,王老四就满头大汗地匆匆赶来,一见易梅在屋里撒泼的模样,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又怕,上前就去拉她:“你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跟我回家!”
“我不回!我就不回!”易梅挣扎着,手脚乱蹬,嘴里还喊着疯话,指甲挠得王老四胳膊上一道道红痕,王老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生拉硬拽地把她拖出了院门。院门“哐当”一声被关上,隔绝了易梅的疯言疯语,却也隔绝了婆婆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想。
屋里又恢复了死寂,婆婆躺在床上,双目圆睁,望着屋顶的椽子,眼泪无声地汹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口气憋在心里,怎么也喘不上来。她恨易梅的无情无义,恨自己教子无方养出这样的孽障,可更恨的是,自己这辈子,终究是辜负了孟平——这个待她如亲娘,她也视如亲女的儿媳。她想抬手再摸摸孟平的脸,像从前那样安慰她,可手指却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眼泪淌过脸颊,浸湿枕巾。
孟平替她擦着眼泪,轻声唤着:“妈,娘妈,你别气,她不懂事,咱不跟她一般见识,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咱娘俩带着圆圆好好过日子。”可婆婆却像没听见一般,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枯槁的身子,躺在冰冷的床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王婶端着温水进来,见此情景,也红了眼,叹着气替孟平扶着婆婆:“造孽啊,你婆婆这辈子太苦了,疼儿女疼了一辈子,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
这场闹剧,耗尽了婆婆最后一丝生机。她的胸口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眼里的光一点点消散,可目光却始终黏在孟平身上,带着无尽的愧疚、感激,还有一丝不舍——这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的牵挂。她想起那些护着孟平的日子,想起孟平喊她“妈”时的软糯,想起圆圆可爱的模样,心里满是遗憾,她还想看着圆圆长大,还想陪着孟平过好日子,可终究是没机会了。
孟平跪在床边,紧握着婆婆逐渐冰冷的手。婆婆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埋我……在屋旁……地里……我要……等易华……回家……”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毕生的牵挂。
孟平握着婆婆逐渐冰冷的手,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婆婆撑不了多久了,易梅的那番疯言疯语,就是压垮婆婆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孟平没有想到的是,易梅这一次,又精准地利用了她的善良,利用了她和婆婆之间这份胜似亲生的情分——她因担心婆婆,才托人喊易梅回来,却没想到,竟亲手把婆婆推向了绝路。她看着婆婆涣散的目光,扶着床沿的手攥得发白,指节泛青,眼里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坚定,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婆婆的手背上,烫得惊人——这是她在这个家唯一的娘,唯一的依靠,她终究还是留不住了。
屋外风骤紧,呼啸着穿过院廊,吹得窗纸扑簌作响。檐角那几根冰棱,融了又冻,此刻正滴着水,“嗒——嗒——嗒”,一声声,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孟平空洞的心上,冰冷而绵长。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眼角的泪,还在不断地流着,流着对儿女的失望,流着对孟平的愧疚,流着对这份婆媳情的不舍,也流着对这人间最后的眷恋。
而被王老四连拖带拽弄回家的易梅,前脚刚跨进王家院门,后脚那副癫狂模样便收得干干净净。她胡乱捋了把散乱的头发,又用袖子抹了抹脸,眼神里的混沌瞬间褪去,闪过的是如冰片般的清醒与得意。她甚至悠闲地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才对着一旁喘气的王老四嗤笑:“慌什么?我这出‘疯戏’唱得不是正好?孟平那颗心,软得跟豆腐似的,如今那老虔婆眼看就不行了,她哪儿还有心思逼债?田老三就算再横,也得顾着‘不欺将死之人’的乡里名声。那三万块,又能安安稳稳多拖上好一阵子了!”
王老四看着她这般收放自如的变脸,听着那声毫无温度的“老虔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闷闷地压在胸腔里。易梅确是算无遗策——她算准了孟平的善良是软肋,算准了那份深厚的婆媳情是孟平绝不会在此刻触碰的禁区,更算准了人情与脸面能成为她赖账的护身符。可她唯独没有算,或者根本不屑去算的是:床上那奄奄一息的,是给了她生命、养了她几十年、临了还被她的毒语刺穿心肝的亲娘。她把这世间最珍贵的亲情,在秤上掂了掂,只称出了几分可利用的价值;将那血浓于水的呼唤,放在耳边听了听,只听到了讨债的步步紧逼。
这人间冷暖,在这一刻被扯得格外分明。一边是病榻前毫无血缘却守望至终的疼惜,一边是骨肉至亲精于算计的冰冷无情。婆婆终是含着这口辨不清滋味的气走了,陪在身边的,不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却是心里认下的女儿!
三叔和三婶默默进了屋。三叔低哑着嗓子,轻轻扶起几乎瘫软的孟平,让三婶亲手为这位苦了一辈子、最后被亲生女儿言语逼入绝境的老人,整理衣裳,净面梳头,送她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地,离开这片让她笑过、疼过、盼过、也彻底寒了心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