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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立据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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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 立据之后
三叔揣着字据回了孟平家,院门没关,风卷着残雪沫子灌进院里,惊得鸡群扑棱着翅膀躲进鸡窝。堂屋里生着炭火,橘红的火苗舔着炭块,暖融融的热气裹着家常的烟火气,孟平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抬眼时眼里先漾开一抹轻颤的光。
三叔走到床边,从斜襟口袋里摸出折得方方正正的字据,轻轻展开递过去,纸角还带着屋外的寒气,上面“王老四”“王老三”的墨迹浓黑,力透纸背。“字据立好了,老四签的名,老三做的见证,三万块,一个月内还清。还有那些没条子的,等你记清了拟出来,我再去讨,跑不了。”他声音依旧沉厚,却比在王家时柔和了几分,眼底的冷硬散了,只剩对孟平的疼惜。
孟平的目光落在字据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墨迹沉沉,像抚过这些日子碾在心口的委屈。眼眶倏地红了,眼泪砸下来,在“王老四”三个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却扯着嘴角笑了,声音哽咽,又透着实打实的欢喜:“三叔,谢谢你……钱讨得回讨不回都无所谓,我要出的是心中的这口气,他们两个做的事情太诛我的心了,易梅欺骗,易华欺骗和背叛,他们两个都是不可以原谅的!我要好起来,收拾他们!让他们永远都如丧家之犬!”
三叔点了点头,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以后别跟三叔客气,三叔会护好你,会让你玉哥几弟兄护好你,谁敢再伤害你,就捶死他(她)。王家那几个,理亏到底,翻不了天。你只管安心养身体,把拿给他们的还有哪些钱,慢慢的想着写出来,剩下的事有我。”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好好吃饭,吃药,你要有命才报得了仇!”
孟平点着头,眼泪却越流越凶,心里的憋闷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散了,只觉得有三叔在,天就塌不下来。
一旁的婆婆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烧火棍,炭火的光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心里像揣了团乱麻。自易梅、易华闯下祸事跑了后,她就整日活在焦虑里,恨儿女心狠,把孟平害得这般惨,恨他们做事不计后果,丢下烂摊子不管;可血浓于水,心底又忍不住挂牵,夜里总睡不着,甚至还存着一丝侥幸,盼着他们能回来,跟孟平认个错,哪怕孟平不原谅,哪怕要吃牢饭,好歹也能有个交代。
她早就想探问易梅、易华的去向,可话到嘴边总咽了回去——孟平还躺在床上,她这个当婆婆的,哪有脸替那两个孽障开口?手里的烧火棍越攥越紧,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她脸上也一暗一明。心里像被慢火熬着:造孽啊,真是造孽……
我没有做过什么恶事,老天爷却要让我得如此的煎熬……
眼泪不由得滚了下来,她连忙背过身去,装作找东西。
而王家这边,三叔和田骁走后,堂屋里的寒气裹着死寂,过了许久,王家弟兄才缓过神,各自叹着气散了,只留王老四和易梅在堂屋,桌上的墨碟还凝着残墨,地上落着几片纸灰,一地的狼藉,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心思。
王老四缓过那股子惧意,一肚子的火气全涌了上来,指着易梅的鼻子,声音都在抖:“都是你!要不是你贪财,要不是你搅和,我能欠孟平三万块?能被田老三堵着立字据?王家的脸,全被你丢尽了!”他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今天在三叔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心里的憋屈和怨怼,全撒在了易梅身上。
易梅本就憋着一团火,被王老四一指责,当即炸了,抬手“啪啪”几个耳光甩过去,打得王老四头一偏。她叉腰瞪眼,疯气混着戾气直冲嗓门:“王老四,你还有脸说我?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作主了?……”
这些年,不是我精打细算,不是我想着法儿攒钱,你王老四家能过得比别家滋润?哪家有咱家住得好,吃得好?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谁?”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着门外,唾沫星子横飞:“要怪就怪易华那个没良心的!孟平拿了6680块给他,他倒好,半个字都不跟我说!我还以为孟平有钱不拿,才让易华出去打工相逼,不然能有这些事?两次回来,连个广州的地址都不留,我也忘记喊他了留了,我上哪找他去?真是大意失了荆州,让这么个白眼狼砸坏了如意算盘!”
王老四被打蒙了,捂着脸,看着易梅撒泼的样子,火气却弱了几分,只梗着脖子道:“那你也不能赖账!田三叔说了,一个月内必须还,你现在倒好,还想咋的?”他心里慌得很,三叔的硬气刻在脑子里,他怕真的到了日子还不上,三叔真的来牵牛搬物,那王家就真的在寨里抬不起头了。
可易梅偏要装疯赖账,他既怕易梅的强势,又怕三叔的追责,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撕扯着,左右为难,只盼着能找到易华,让那个惹祸的源头来扛这些烂事。
“咋的?”易梅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狯,那股子装疯的模样又浮了上来,“我早就想好了,老娘就是要装疯到底!你跟着签字的那一万,咱认,慢慢还,剩下的两万,你一个字都别认,全当不知道!我疯了,看他们能把我咋的?田三叔再厉害,还能跟一个疯子较真?”
她瞥了眼王老四,语气带着威胁:“当初我就喊你别签字,你偏要签,现在倒好,你想装疯赖账都不行,那一万块,你自己想办法,反正我没钱。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刻是一刻,只要孟平那个病壳壳一死,啥账都是百搭,全成了空的!”
“你就不怕报应?”王老四听得心里发寒,孟平再怎么说也是病人,易梅竟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转念一想,若是真能拖过去,倒也省了不少事,心里的那点愧疚,竟被贪念和怯懦压了下去。
“报应?”易梅嗤笑,脸上的疯气更甚,“鬼都是怕恶人的!你活了半辈子,还不懂?人无混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世上,只有狠的人,才能占着便宜!”她上前一步,盯着王老四,语气冷硬,“我告诉你,剩下的账,我就疯着赖,你必须配合我,要是敢拆台,咱就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王老四最后一点火气。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离了易梅,家里的日子怕是一团糟,更何况,他也舍不得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回去,垂着头,蔫蔫的像霜打了的茄子,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易梅见他服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抹了把脸,又开始装起疯来,嘴里念念有词,手脚胡乱挥舞着,往屋里走,留下王老四一个人站在堂屋里,望着桌上的墨碟和毛笔,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前路一片迷茫,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由着易梅胡来。
三叔为孟平立字据讨债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寨子。村口老槐树下,婶子大娘们凑成一团,啧啧称赞:“田老三这才叫真汉子,一身正气!”“王家那俩也太不地道,孟平都那样了还昧钱……”风声卷着议论,扑簌簌落满屋檐巷角。
“王家那几个向来横,也就田老三能治得住,这叫邪不压正,占着理,走到哪都硬气!”
也有人私下议论王家的不是,撇着嘴数落:“王老四两口子也太不地道了,孟平都病那样了,还敢昧着钱,易梅那装疯卖傻的样子,谁看不出来是赖账呢?”“等着瞧吧,田老三既然立了字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王家这关,没那么好过。”
男人们下地干活的路上,也会聊起这事,都佩服三叔的硬气和正直,说这寨子里就该有这样守公道的人,不然邻里街坊的,没个规矩体统。那些平日里被王家弟兄挤兑过的人家,更是暗自解气,觉得三叔这一出,算是替寨里人出了口恶气。
院外的风依旧刮着,檐角的冰棱嗒嗒滴水,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各自的心上。有人守着公道,心有安稳;有人揣着私心,在疯赖与惶恐间苟且;有人在寨里的议论声里,丢尽了脸面,却仍不知悔改。这寨子里的日子,还在继续,只是这摊因贪念而起的浑水,终究还得慢慢淌,而公道的秤,始终掂着每个人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