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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立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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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立据
料峭春寒裹着湿冷的风,卷着院坝残雪沫子扑在土坯墙上簌簌落灰,院角槐树的嫩黄芽苞被风刮得乱晃,枝丫擦过窗棂的吱呀声,混着檐角冰棱的嗒嗒滴水声,在堂屋里绕出满室压抑。窗纸破口钻进来的冷风,吹得人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八仙桌沿凝着薄露,连空气都冻得发僵,可这寒意,却抵不过三叔身上散出的那股子硬气。
堂屋里的柴,加了又加……
三叔自始至终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如寨口那棵老青松,搁在椅扶手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摩挲着木刺,抬眼时目光如寒星扫过王家弟兄,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本是为孟平讨公道,一腔正直藏在眉眼间,此刻声音沉厚如擂,字字如鼓,带着因公道而生的霸气,容不得半分置喙:“话已说透,空口无凭,今日必须立字据!老四欠孟平的三万块,一个月内一分不少还清,逾了期,我代表孟平直接来牵牛、搬物抵账,王家人谁敢拦,就是坏了情理,就是与我田老三作对!”
这话一出,满室静得落针可闻。王家弟兄在寨里向来是横着走的性子,邻里街坊都让三分,可此刻在三叔的霸气面前,竟半点蛮横气都敛了,只剩理亏后的局促与弱势,一个个像被抽了筋骨,连头都不敢抬。老大攥着衣角的手拧出深深褶皱,脚钉在地上,连看三叔的勇气都没有——他是长兄,本该撑着王家脸面,可易梅和老四的龌龊事摆得明明白白——一句孟平是你女儿,该当何如?人不问理,理要问人,没理拿什么去争呢?三叔占着理,那股子为弱者讨公道的霸气,压得他半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只能闷头缩着,尽显狼狈。老二收了往日的暴躁,手抵桌沿指节泛白,目光躲躲闪闪,胸腔里的怨怼全化作心虚,三叔的正直硬气摆在眼前,王家理亏到底,他连梗脖子的底气都没有,唯有垂着眸,任由那股威压裹着自己。
便是向来认理的老三,此刻也只剩顺从,他上前时脚步微沉,迎上三叔的目光,眼底的坚定里藏着几分折服——三叔的霸气,从不是蛮横,而是为孟平这个苦命人讨公道的正直,这份底气,让素来硬气的他也心甘情愿认栽。
三叔将几人的怂态尽收眼底,面上却静如深潭,唯有一心为孟平讨账的笃定。他缓缓起身,步子沉实地迈到八仙桌前,从斜襟口袋里摸出毛边纸与一支磨得光润的毛笔,拎过粗瓷墨碟,徐徐倾墨。手腕稳得不颤半分,搅墨的动作缓而决绝,每一瞬都透着拿捏全局的沉着力道。他捏着毛笔在碟中轻搅,墨香混着泥土气散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孟平病重带娃,这三万块钱必须讨回,容不得半点含糊,今日定要为她讨一个实打实的准话,这股霸气,是为正直,为善良,更是为寨里人素来信奉的公道。
搅完墨,他将毛笔往碟沿一刮,沥掉余墨,伸手抻平毛边纸,指腹按着纸角防风吹卷,动作利落,抬眼看向老四时,老四哆嗦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后,三叔声音沉厚带威压,却字字在理:“老三,你签。你签了,这事便有准数,一个月后老四不还钱,孟家只认你这个见证人,旁人拦不住,也管不着。”
这话落下,王家弟兄又是一阵瑟缩,老大老二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像做错事的孩子面对严师,在三叔的霸气面前,只剩任人处置的份。老四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攥紧裤缝,指腹抠得布纹变形,后背冷汗浸衣衫,凉得刺骨,三叔的霸气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理亏的愧疚和对还钱的恐惧搅在一起,让他腿肚子发软,若非撑着,早瘫在地上,那副窝囊模样,把王家的弱势尽显无疑。易梅缩在最暗的墙角,装疯的傻笑僵在脸上,手指狠抠墙皮却浑然不觉,三叔的霸气让她从心底发怵,自己理亏让王家弟兄怯场的场景,更是让她慌了神,生怕装疯露馅,只剩缩着脖子躲着,像只见了猫的老鼠。
三位妯娌也敛了所有神色,老大媳妇袖筒里绞着帕子不敢作声,老二媳妇收了泼辣,盯着易梅的目光有火却不敢发作,老三媳妇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三叔挺直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只觉得此刻的三叔,比寨里任何一个硬气汉子都更让人心里敬服。
老三上前接笔时,手指微颤,攥紧笔杆蘸墨、刮碟,墨汁滴在纸上晕开小墨点,像王家理亏的疙瘩。他目光扫过字据上的字字句句,每一个字都戳着王家的脸面,可面对三叔为公道而来的霸气,他半分迟疑都没有,手腕沉下,一笔一划签下“王老三”三个字,墨迹力透纸背,印在桌纹上,也印下了王家理亏的证据,更是认了三叔的这份硬气。
签完字,老三将毛笔搁在碟中,垂着眸不再说话,已是全然认栽。三叔瞥了眼纸上的名字,伸手拿起字据,对着光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折得方方正正揣进斜襟口袋,动作行云流水,依旧是那副掌控全局的模样。他抬眼扫过王家弟兄,目光在老大、老二、老四身上各停一瞬,那眼神里的冷意和笃定,让几人又是一阵瑟缩,连头都不敢抬。
“一个月,记牢了。”三叔丢下这句话,“至于那些没有条子的,等孟平回忆好,拟出来,也是必赔的!不知感恩的东西!”字字带着霸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转过身便走,走到堂屋门口时,抬手一撩粗布衣襟,推门的动作干脆有力,木门被推得发出“吱呀”一声重响,盖过了院里的风声,也盖过了王家弟兄心底的慌乱。他脚步沉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迎着料峭春寒的冷风,头也不回地走了,田骁紧紧地跟在他后面,三叔挺直的背影,带着为弱者讨公道的正直,藏着不容侵犯的霸气,在空荡荡的院坝里,成了最硬的一道风景。
他走后,堂屋里的寒气仿佛更甚,王家弟兄依旧僵在原地,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出。老大慢慢抬眼,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慌乱,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指尖冰凉;老二松了攥紧的手,掌心全是汗渍,望着敞开的屋门,嘴角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老三垂着眸,看着八仙桌上的墨碟和毛笔,心底翻涌,只觉得今日这一签,不是认怂,而是认了三叔的理,认了三叔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正直;老四则再也撑不住,腿一软顺着桌腿滑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指尖发颤,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易梅装疯的傻笑终于停了,抠墙皮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的恐惧再也藏不住,瑟缩着往墙角更深处缩去。屋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不是输了气场,而是输了“理”字……
三位妯娌也终于动了口,老大媳妇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难怪寨里人都敬重田三叔,人家的霸气,是凭着良心、凭着正直撑起来的,咱比不了。”老二媳妇咬着唇,看着易梅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家男人,心里五味杂陈:“以前总觉得咱王家在寨里够硬气,今日才知,硬气分两种,咱那是蛮横,三叔这,才是真硬气。”老三媳妇走到老三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只说了一句:“三叔没错,咱王家,是理亏了。今天好在有你撑了一局,多少赢回点颜面,你还算个男人,没有让我小看!”
王家弟兄听着妯娌们的话,一个个垂着头,再没了往日在寨里横着走的底气。他们心里都清楚,妯娌们说的是实话,三叔的霸气,从不是靠嗓门,靠威势,而是靠一颗护着弱者、守着公道的善心,靠一身行得正、坐得端的正直。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寨里赢得所有人的敬重,哪怕是向来不服人的他们,今日在三叔的霸气面前,也只能乖乖认栽,连半分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窗外的风依旧刮着,檐角的冰棱依旧嗒嗒滴水,敲在王家弟兄的心上,敲碎了他们最后的蛮横,也敲醒了他们心底那点被私心蒙住的清明。
“今天,我们虽然输了理,却学会怎么去为人!以后我们的言行必须改,要做儿孙的榜样!”老三有些感慨地对众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