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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寒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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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寒账
开春的风总算卸了冬日的寒,裹着点泥土与新草的软意,拂过小院的老槐树。枝丫上冒了星星点点的绿芽,檐角的冰棱早化了干净,连院角的泥地,都润着几分春日的活气。可这融融的春意,却似暖不透孟平骨子里的沉寒,只堪堪让这方沉寂的小院,多了些许烟火气。
从毕节医院回来,汤药未断,每汤日新,孟平被照料得细致,倒也攒起几分力气——不再是动辄虚喘,能扶墙慢行,能稳端药碗,脸上也褪去死白,泛着淡极的血色。可她心知肚明,这力气是药石强催出的虚火,骨子里的沉滞从未消散。晨起胸闷,夜难安枕,反比住院前更磨人。她只当是大病初愈的常态,却不知那缠绵的肺痨,早在连番惊悸、寒心与郁结中悄然变症,成了药石难愈的痼疾。医者曾暗嘱三婶:此病耗的是心气,心脉若结,良药亦难回天。这话,无人敢对孟平言,只盼春阳煦暖,能化开她心底的冰。
可孟平的心,哪里暖得起来。心底那团复仇的火,烧得烈,却也耗得狠,支撑着她一日日熬药、撑着身子打理家事。她只想着,再撑一撑,等身子再添点力气,把家里安顿得更妥帖,便要去算清那一笔笔旧账。
春日的天光软乎乎地落在堂屋旧木柜上。柜角磨得发亮,里面收着父亲过世时留下的账单。田兴记的账,与易梅所报大不相同。三叔给了易梅七百元,田兴只记了五百七十多,剩下一百二十多元未见交代;易梅又说自己垫了近三百,孟平便给了她三百,还为谢金保金贝跪堂之恩,另拿了三百给两个孩子买衣。从前病卧无力深究,如今有了几分气力,她便决意弄个明白。易梅说账本在婚房抽屉里——上次去取,才无意撞破那对姐弟“吃绝户”的毒计。想到自己从十二岁收到“谢恩布”起就被盯上,多年付出竟捂不热两颗豺狼心,在父亲新丧、自身病重、奉养婆婆、抚育幼子的绝境里,他们盼的竟是她的死,好顺理成章吞并家产与儿子……这念头如毒蛇缠颈,让她窒息。父亲临终前执意要她回家,是因为在广州见了易华,察觉他不可靠吗?是要她守住家业,自立门户吗?这疑问如冰锥,越凝越尖利。
还是先去拿易梅记的账单对一下账再说。
春日的天光软乎乎地落在堂屋旧木柜上。柜角磨得发亮,里面收着父亲过世时留下的账单。田兴记的账,与易梅所报大不相同。三叔给了易梅七百元,田兴只记了五百七十多,剩下一百二十多元未见交代;易梅又说自己垫了近三百,孟平便给了她三百,还为谢金保金贝跪堂之恩,另拿了三百给两个孩子买衣。从前病卧无力深究,如今有了几分气力,她便决意弄个明白。易梅说账本在婚房抽屉里——上次去取,才无意撞破那对姐弟“吃绝户”的毒计。想到自己从十二岁收到“谢恩布”起就被盯上,多年付出竟捂不热两颗豺狼心,在父亲新丧、自身病重、奉养婆婆、抚育幼子的绝境里,他们盼的竟是她的死,好顺理成章吞并家产与儿子……这念头如毒蛇缠颈,让她窒息。父亲临终前执意要她回家,是因为在广州见了易华,察觉他不可靠吗?是要她守住家业,自立门户吗?这疑问如冰锥,越凝越尖利。
孟平撑着竹椅扶手,慢慢直起身。胸口闷痛,她轻按片刻,唤王婶搀扶,又叫上婆婆,一步步走向那间曾寄托她所有憧憬、又由她掏钱翻修的婚房。脚步虽缓,却稳,药石撑出的力气,够她走完这一程。
推开院门,初春的风裹着料峭寒意扫过,院内毫无春色。青石板蒙着厚尘,砖缝里枯草脆硬。那棵梨树,她生子回家后嫌枝丫碍路让人砍了,残枝至今胡乱堆在墙根,干硬发褐,积着霉斑。婚房的红漆木门斑驳脱落,堂屋门虚掩,漏进的风也带着腐朽味。满院死寂,唯有她亲手栽的月季藤,枯硬蜷曲,枝丫如绝望的手戳向天空。
这荒芜,让孟平心头狠狠一揪——这便是她曾梦寐以求的“家”么?那个她曾拼死要嫁的男人,在心中竟激不起半点波澜,只剩一潭冰冷的死水。
推开婚房门,霉臭味更浓。她以手轻扇,拉开抽屉,找到易梅那本字迹歪扭、边角沾污的账本。随后,她拿着账本回到了自己家。
将两份账册摊在桌上,春日照着纸页,数字清晰得刺眼。她指尖点过田兴的账册,一笔一划与易梅的账单对照。越是对,心越往下沉,指尖也越掐越紧。账目渐渐清晰:田兴所记不过六百,她给易梅的近三百,加上应余的一百多,本应收支两清。可易梅的账单上,每项支出都虚浮几分,七拼八凑,竟比实数膨胀了近半!更有好些名目,在田兴册中无迹可寻,纯是凭空捏造。
孟平盯着那些多出的数字,胸口闷痛阵阵袭来。她强忍着,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底窜遍全身——父亲新丧,自己孕病交加,如此境地下,易梅竟连这点丧事小钱都不放过!
这点蝇头小利尚且贪噬,那么从前那些年,她和易华从这家搬走的、挥霍的、算计的,又有多少?自己那些毫无保留的付出、省吃俭用的积蓄,在他们眼中,恐怕早已成了天经地义的“好处”。原来自己多年的憨傻与实诚,不过是把软肋一次次递到他们刀下。
心底的寒意在春日的暖阳里,瞬间漫遍全身。
就像自己站在刀刃前,主动把脖子伸了过去,还傻傻以为对方会手下留情。
胸口的闷痛愈发明显,孟平抬手抵住心口,轻喘着,眼底的寒意却越凝越重。她合起账册,紧紧攥住,纸页硌得指腹生疼,却不及心底疼与恨的万一。
药石能撑出几分力气,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医不好被碾碎的真心。而这一笔笔算清的账,不过是开始。易华,易梅,你们欠我的、欠这个家的、欠婆婆的、欠父亲的,从今往后,我会一笔一笔,慢慢算……
春日的风又拂过窗棂,带着淡淡的暖意。可孟平的眼底,只剩一片冷硬的决绝。身子虽弱,药石虽苦,可这仇,这账,她终究是要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