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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讨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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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讨账
账册摊在桌上,红黑字迹刺得人眼疼,孟平指尖抵着纸页,指节泛白,心底的寒顺着血脉漫遍全身。易梅易华这些年的算计,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翻涌,从父亲丧礼上的手脚,到平日里的贪占,再到那桩吃绝户的毒计,每一想,心口便像被冰锥扎着,闷痛难忍。她垂着眸,肩头微微发颤,王婶端着温水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劝:“平儿,别再想了,身子本就没好利索,哪经得起这般气,先歇歇,啥事都没有身子重要。”
婆婆就站在桌旁,虽不识字,可看着孟平对着两份账册红了眼,再瞧她这难受模样,心里也明镜似的,定是易梅那死丫头在账上做了手脚,骗了孟平。老人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至青,眼眶一点点红透,颤巍巍开口,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愧疚与痛心:“平儿,我……我替易梅对你说声对不起,也替易华对你说声对不起。这些事情,我是真的不晓得,我这辈子没教好娃,竟养出了这么一对豺狼,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话落,浑浊的眼泪便砸在衣襟上,顺着皱纹横生的脸颊往下淌,那是身为母亲的自责,更是看着儿媳受屈、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她恨自己教子无方,更恨这对儿女凉薄成性,连半点人性都没有……
孟平忙抬手替婆婆擦去眼泪,扶着她坐在椅上,轻声安慰,可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那冷意里藏着翻涌的狠戾——她从前的软,从前的忍,不过是念着情分,如今情分被碾得粉碎,她便再无顾忌。“妈,这不关你的事,真的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看人不清,识人不明,才一步步落到了他们的陷阱里,跟你没关系。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你跟他们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这话她说得平静,可攥着婆婆的手,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力道,那是她心底的决心:从今往后,谁欺她、害她,她必百倍奉还,易梅易华,欠她的,她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讨回来。
一番话,说得婆婆更是心酸,只一个劲抹着泪,心口像被堵了块石头,喘不过气。孟平稳了稳心绪,抬眼看向王婶,沉声道:“婶,我想请三叔三婶过来一趟,跟他们商量商量,这钱,必须要回来。”那语气里,再无半分退让,只剩不容置喙的坚定。
王婶点点头,当即就去了三叔家传话。不多时,三叔三婶便匆匆赶来,听孟平把前因后果一说,又瞧了那两份对不上的账册,三叔气得一拍桌子,红木桌板震得杯盏叮当一响:“这个混账东西,简直无法无天!平儿你放心,这事我管到底,今日就跟你去讨这个账!”三婶也在一旁附和,满脸愤懑:“就是,有借条在,她易梅赖不掉!咱们今日就去,非得让他们把钱吐出来不可!”三叔素来正直善良,眼里揉不得沙子,更见不得孟平这般受屈,何况这还是自家的事,他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三叔喊上田骁,二人一同往易梅家去要账。初春的风卷着细沙,刮得人面颊生疼,易梅家院外的枯草被吹得簌簌作响,易梅正在院子里干活,一眼就瞥见了远处有人到来,她定睛一看,是田三叔和田骁,她马上把院子弄来一片狼藉,她随时都在注意到三叔和母亲的到来,早就想好了对策——看到他们来,马上装疯,这里她和王老四商量过的,王老四必须无条件配合……
三叔和田骁到了院子里,便瞧见院里一片狼藉,锅朝天碗朝地,碗碟碎片散了一地,被褥扯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洗劫过一般。三叔心头冷笑,料定易梅是装模作样,可刚踏进院门,就见易梅突然往地上一蹲,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双手拍着大腿,嘴角扯着一抹僵硬又诡异的笑,眼神涣散无光,像失了魂一般,嘴里还嘟嘟囔囔着没人听得懂的胡话,竟比方才瞧着的模样,疯癫了不止几分。
她这疯,疯得毫无章法,又疯得极其逼真——时而拍着大腿狂笑,笑声尖哑刺耳,听得人心里发毛;时而又突然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钱不是我拿的”“不关我的事”;手指胡乱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脏污,连脸上沾了灰都浑然不觉,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精明算计,活脱脱一副失了心智的疯癫模样。
王老四正在一旁手足无措,见三叔进来,忙上前搓着手陪笑,额角冒了汗:“三叔,您来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脑子自从上次被打后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疯疯癫癫了,今早起来就这样,拦都拦不住。”
三叔立在屋中,目光如刀,沉沉刮过易梅每一寸表情。他素来精明,看人极准,方才还笃定她是演戏,可此刻——她眼神涣散无光,瞳孔深处却偶尔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清醒算计;那拍腿狂笑的节奏,嚎哭与念叨的转换,又浑然天成得不像作伪。真疯与假癫的界限在她身上模糊不清,竟让老练如三叔,心底也第一次有了些微的动摇与吃不准。
“老四,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三叔压下心底的疑惑,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有借条的那三万块钱,你认是不认?还有以前他们姐弟俩算计孟平的那些钱,也得如数还回来!”
王老四脸露难色,忙往后缩了缩,赔着小心道:“三叔,有借条的那三万块,我认,实打实的认!可您说的以前那些钱,我是真不清楚来路,她平日里跟易华咋折腾的,我一概没过问,是真不知情啊。”
三叔眉峰一竖,声音沉得像院外的冷风,刮得人心里发紧:“我不管你清不清楚,先把有借条的钱拿出来还了!孟平如今身子差成这样,咳得直不起腰,这钱是她的救命钱!今日若是拿不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你圈里的牛,我们全牵走抵账!”
这话一出,王老四脸瞬间白了,慌忙拦在牛圈方向,连连摆手:“三叔使不得!这牛才刚养没多久,还没长成,连犁地都费劲,哪能抵账啊?您再宽限些时日,等牛养大了,我立马卖了牛,一分不少把三万块还给孟平,这话我敢拍胸脯保证!其他的钱,我是真认不得。”
“你认不得,便问她!”三叔抬手指向蹲在地上的易梅,语气冷硬,“这账是她亲手算计的,坑的是孟平的血汗钱,看她认不认!”
王老四刚想开口拦着,蹲在地上的易梅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哑,在空荡荡的院里格外刺耳。她晃悠着身子站起来,眼神依旧涣散,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认得认得,嘿嘿……那不就是她孟平身上的九牛一毛吗?嘿嘿嘿……那点钱算个啥?她在我们家吃了那么多饭,喝了那么多水,这饭钱、水钱,又该怎么算啊?饭钱……饭钱……”她说着,竟伸手去扯桌上的破碗,碗沿磕在地上,碎成几片,她却浑然不觉,依旧咧着嘴笑,手脚胡乱挥舞着,差点撞到三叔身上。
那疯癫模样,瞧着毫无逻辑,却又处处透着“真疯”的样子,让老练精明、素来看人极准的三叔,也彻底愣了愣,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这模样,竟分不清是真疯,还是装得太逼真了?他盯着易梅的眼睛,想从那片涣散里找出半分装模作样的痕迹,可瞧了半晌,竟只瞧见满眼的“糊涂”,那股子疯癫劲,仿佛刻进了骨子里,让人捉摸不透。
王老四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忙上前一把拉住易梅的胳膊,使劲往屋里扯,一边扯一边急声呵斥,语气里藏着慌乱:“易梅!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钱不钱的,该还的钱我们认,不该认的别乱讲!没有的事,别在三叔面前胡咧咧!”他怕易梅说漏了嘴,更怕三叔瞧出端倪,扯着易梅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胳膊。
易梅被他扯着,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饭钱”,手脚胡乱挣扎着,活脱脱一副失了心智的模样,甚至抬手挠了王老四一把,挠得他胳膊上几道血痕,王老四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能一个劲地对着三叔赔罪:“三叔,您看她这模样,是真糊涂了,说的胡话当不得真!那三万块我肯定还,您再宽限些时日,等牛长大卖了,我第一时间送过去,其他的钱,是真的没有,您可千万别信她的胡话啊!”
易梅被王老四扯着,余光却悄悄瞟了三叔一眼,见三叔眉头紧锁,面露迟疑,心底暗自得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装疯卖傻,让三叔摸不准虚实,不敢轻易动她。可听到“还钱”二字,她心底又忍不住打鼓,尤其是王老四说要卖牛抵账,她更是心疼,那牛是她留着日后过日子的指望,哪能说卖就卖?可面上,她依旧维持着疯癫模样,嘴里的胡话从没停过,心里却打着千般算盘:三叔素来心软,只要她装得够像,三叔定然不会真的牵牛,更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至于那三万块,拖着便是,拖到孟平撑不住,拖到这事不了了之,最好。
可她这点心思,终究逃不过三叔的眼睛,三叔虽一时吃不准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却也瞧出了她眼底深处的一丝慌乱。三叔凝着眉,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切,又想起孟平躺在床上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心底的火气更甚,他甩开易梅伸过来的手,沉声道:“老四,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第一,一个月之内,把牛卖了,凑齐三万块,一分不少还给孟平;第二,今日我就回去写状纸,去法庭起诉你们,到时候法庭判下来,该还的钱一分都少不了,你们还得落个欠钱不还的名声,再算上利息,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这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像一块石头砸在易梅和王老四心上。谁知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王老四的几个亲兄弟连同几妯娌,竟齐齐赶来了——平日里弟兄几个虽偶有口角,妯娌之间也难免磕绊,可在外人面前,向来是抱团一心,你撑着我、我护着你,此刻听闻自家兄弟被人找上门要牵牛、告法庭,自然第一时间聚齐了过来。
王家老大率先跨进院门,虎着脸往院里一站,目光沉沉扫向三叔,语气硬邦邦的:“田三叔,我听说你要到我老四家牵牛,还要告到法庭去?想动我王家的人,想动我王家的东西,你可得先想好后果!”
王家老三也跟着上前一步,梗着脖子接话,语气里满是不服:“你以为这是你们田家寨子?由着你说了算?告诉你,这是王家寨子!不是你们田家的地界,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一众王家妯娌也站在一旁帮腔,院里瞬间被王家众人围了大半,气场十足,显然是打定主意要护着王老四。王老四见家人来了,腰杆瞬间硬了几分,连带着脸上的慌乱都淡了不少,默默往老大身后挪了挪。
三叔见状,却半点不慌,依旧稳稳立在原地,目光扫过王家弟兄,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我不管这是王家寨子还是田家寨子,如今是新社会,不是谁家势力大,谁家人多,谁说了就算,凡事都得讲道理!这笔钱是易梅和易华欠孟平的救命钱,有借条为证,赖不掉的!”
“讲道理?”王家老大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那你倒说说,凭啥要我老四家还钱?凭啥要牵牛抵账?今日你把道理说清楚,说不通,休想踏出这院门一步!”
三叔看着他咄咄逼人的模样,依旧面色平静,淡淡开口:“既然你们要讲道理,那我也不跟你们掰扯闲话。我请你们去把王家寨子里懂道理的族长,还有你们族里明事理的长辈喊来,我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给他们听。若是他们都觉得,易梅欠孟平的三万块救命钱该赖,这钱该让易梅吞了、该归你老四家,那我二话不说,立马走人,这事我田家寨子再也不管,我还亲自给你们赔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王家众人,语气愈发坚定:“我田某人今日敢来,就敢把这事摆到台面上说,我能代表田家寨子来帮孟平讨这个说法,就不怕把道理掰扯清楚!”
王家老二见状,皱着眉开口,想找个由头搪塞:“三叔,这是老四和他媳妇跟孟平的私事,是亲戚之间的账,你一个外人,犯得着这么较真吗?”
“外人?”三叔眉峰一挑,声如沉钟,“我跟平儿她爹,是换过命的生死弟兄!他走之前,亲手把闺女托付给我照看,这事儿十里八乡无人不晓!他的闺女,就是我的亲闺女!今天这事,我管定了!莫说是你们王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
他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家弟兄:“废话不多说,要么现在去喊你们族长和族中长辈来评理,要么就按我说的,一个月之内还钱,要么咱们法庭上见!你们选!”
(润色建议)王家弟兄几个交换着眼色,原先那股抱团护短的硬气,在三叔这番有理有据、不容置疑的话面前,像被戳破的皮球,慢慢泄了下去。他们这才发觉,自己只听了一面之词就赶来撑场子,对那三万块的借条、对易梅姐弟那些算计根本一无所知。再看三叔这架势,分明是握死了道理,不怕对簿公堂。老大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老三眼里的算计也熄了火——为了老四家这桩没理的事,跟一个握着实据、又占着大义的人死扛,不值当。
半晌,还是王家老三心思活络些,瞧着三叔态度坚决、底气十足,知道这事定然不是老四占理,便放缓了语气,对着三叔拱了拱手:“三叔,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族长和长辈们一时半会儿也喊不齐,不如你先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跟我们弟兄几个说说,我们也都是明事理的人,若是真的是老四和易梅不对,我们做哥的,也不会护短!”